“有人打晕了你?”崔荣苕蹙眉,“谁?”
锦心摇了摇头。
“没瞧见。往耳房去取热水时,奴婢想着主子醉酒难受,不敢耽搁,就摸黑抄了小路。走到一半时,奴婢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正要转身去看,后颈就被重重地砸了一记。”
“然后你就晕了?”
“是……奴婢再醒来时,躺在原地,身上也没丢失东西,担心主子安危,跑回暖阁,却发现后殿偏院被金吾卫围起来了,说是郑家郎君在偏院里抓到了刺客,听着与您无关。
奴婢想,您或许是在这档子骚乱之前就醒了酒独自回望仙观了,便也赶紧跟着回来。”
锦心这番话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能自圆其说。
崔荣苕一手举着菜刀戒备,另一手摸上锦心的头颈,摸索了一阵,最后在后颈枕骨附近找到一块凸起的肿块。
往下一摁,锦心就跟着吸了口气:“嘶……主子轻些,痛!”
崔荣苕眯眼仔细观察她的神情,见她咬唇吃痛,眼角挂着泪珠、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不像作伪,这才放下了菜刀。
“罢了,进屋吧,我给你上药。”
……
两人进了寝屋,崔荣苕取出才用过的金疮药,一边为锦心后颈伤处涂药,一边将今夜之事简略地说了,省去中间那些令人不快的地方。
当听到崔荣苕以一敌二,同时对付两个男人时,锦心坐不住了
“天呐,宫禁森严,怎会混入这样的贼人?主子您有没有哪里伤着?快让奴婢看看!”
“别动,正上药呢。”崔荣苕将锦心摁回椅子上,“我没事,只是收拾贼人时手被瓷片划伤了一道,不算什么。你乖乖坐好,顺便告诉我,你方才说的偏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圣人也在偏院吗?”
“偏院门口只守着金吾卫,戒备森严,不许任何人进出。奴婢进不去,但没瞧见内侍,圣人应当是不在的。”
“你没进去,是怎么知道有刺客的?”
“是听偏院外侧几个看热闹的宫女们这么说的——郑昭仪的兄长在偏院歇息醒酒,恰好撞上试图行刺圣人的贼子,十分英勇地以一敌二,手刃刺客……”
锦心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瞪圆了眼睛。
“等等,郑郎君抓到的两个刺客,莫非就是主子您对付的那两个?”
“嗯。”
“那主子您是立大功了呀!是您阻止了刺客谋害圣驾,这样大的功劳,怎能让郑家郎君顶了去?”
确认了郑稹没有提到自己,崔荣苕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你这个傻丫头,这种功劳不要也罢。”
“啊?为什么?”
“谁说那两个刺客是来行刺圣人,他们……可是冲我来的。”
崔荣苕将今夜发生的事前后梳理了一番,思前想后,觉得此局应是始于她醉酒。
以崔六娘的酒量,平日能喝四斗不醉,今日喝了两斗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这不正常。
酒水里很可能被人下了药。
若不是因为崔荣苕觉得不舒服,将酒水吐出来,减弱了药性,她面对贼人时恐怕是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是旁人刀俎上的鱼肉。
“是谁这么恶毒?”锦心听得脸色发白,“究竟是谁要害主子?”
“你家主子倒是也想知道啊……”
崔荣苕给锦心涂完了药,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仔细思量。
今夜席上酒水都是贤妃安排的,由光禄寺统一供给,很难做手脚。若要给她下药,只能单独下在她的酒壶里。
今夜有许多人来向崔荣苕敬酒,光是她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有吴王妃、怀德县主、郑思言、崔沅芷、何巧倩……
但席间女眷们彼此对饮时,杯中酒都是各自随身婢女斟好,酒壶也都由婢女们捧着。若有人下药,很容易会被发现。
崔荣苕停下脚步,转头问锦心:“今夜除了你,可还有人碰过我的酒壶?”
锦心思索了一阵,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今夜宫宴人多,奴婢谨慎,未敢让任何人接触主子的饭菜和酒壶。”
“那就奇怪了……”
崔荣苕不解,那设局之人是什么时候给她下的药?
她再次迈步,边走边想。
待走到第九圈时,崔荣苕忽然想起来了——
在酒筵上,她有一阵与郑思言、崔沅芷、何巧倩等人待在一处。郑思言和崔沅芷谈论屈大夫,何巧倩则向她敬酒。
当时崔荣苕的酒杯恰好空了,在叫锦心倒酒之前,何巧倩抢先一步让她的婢女给崔荣苕倒了酒。
那是今夜崔荣苕饮下的唯一一杯,不出自于自己壶中的酒。
“难道是……何巧倩害我?”
崔荣苕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却很是费解。
她与这个何才人之前并无龃龉仇怨,甚至两人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唯一勉强能扯得上关系的,是何巧倩的叔父,御史中丞何九思,曾在巫蛊疑案中审过崔荣苕。
但何九思是郑党一派,听命于郑相。崔相说服郑相放弃巫蛊案后,何九思就判了崔荣苕无罪,之后也未见他对崔荣苕有什么不满。
而何巧倩也是个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主儿,入宫时间不长,在宫中的风评却还不错。
她为何要大费周章,使出这样阴毒的手段害崔荣苕?
在崔荣苕冥思苦想时,锦心已收拾好屋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煮了解酒茶汤端来。
“主子,奴婢煮了葛花甘草茶,您趁热喝些,醒醒酒吧。”
“嗯。”崔荣苕接过来抿了一口,“还不错,就是甘草放多了,有些甜,帮我再……”
锦心除了茶汤,还呈上了一样东西,让崔荣苕怔住,忘了说后面的话。
“……这是?”
“这是奴婢被人打晕,醒来时在身边的草丛里捡到的,方才因担心主子一时忘了,换衣服时找到,便赶紧来禀告您。”
锦心手掌内,躺着一支小巧玲珑的空心琉璃簪。
这种簪子是雍都时兴的款式,簪首空心,里面注水后,便可插入成枝的时令鲜花,簪在发间,比寻常簪花更加鲜活好看。
锦心呈上的发簪里,花已损折得只剩光秃秃的木枝,却仍能闻到桂花独特的清甜香气。
今夜酒筵之上,女眷中簪了桂花的……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