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郑稹帮仙师这一回，只希望，仙师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请求？”崔荣苕问，“什么请求？”
“便是……”
郑稹往门外看了一眼，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
“此事说来话长。仙师衣袍上染了血，虽依旧美艳动人，但若不赶在筵席散场离开，怕是要被人察觉不对……时间紧迫，你我之事不如日后再谈，郑某可保证，这个请求绝不会危害仙师。”
崔荣苕垂头看了看，她的衫裙上下都在方才的打斗中溅上了成片的暗红血渍。那件被贼人脱了扔在地上的法帔也压在尸体下被血浸透了，一片狼藉。
郑稹说的没错，她这副样子没办法再见人，必须尽快回望仙观。
至于这个郑家郎君……
崔荣苕上移视线，与郑稹正对上目光。
男人眸底清如水、明如镜，坦坦荡荡，任由她察看。
这个郑稹似乎对她没有敌意。
至于他出手帮她的理由，可以留待脱险后再慢慢想。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只要崔荣苕顺利离开这暖阁，就算他反水举告，在没有抓现行的情况下，她咬死不认，就无人能轻易定她的罪。
思虑至此，崔荣苕扔掉手中瓷片，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离开前，她跨过两具尸体时，不忘提起裙摆，在两个假宫女双腿之间的某处部位，各狠狠跺了一脚。
已死之人自然是感觉不到痛的，只跟着她的动作抖动了一下，便又归于平静。
比起尸体，郑稹的反应反而更大些——男人扁着嘴倒吸一口凉气，并紧双腿，一副比尸体还要痛的样子。
“嘶……仙师可真是，有仇必报啊。”
崔荣苕轻哼一声。
“墨子有云，口言之，身必行之。我既方才说过要阉了他们，又怎能放他们全须全尾地去见阎王？
不过宫中倒是常常有传言我性情狠戾，睚眦必报的，或许是因为他们知晓，只要有人敢欺辱到我身上，我都将十倍、百倍地奉还……”
她意有所指、半带威胁地说完，再一脚踢开尸体，捡起自己的法帔整理了一番，冲郑稹微微颔首。
“今夜多谢郑郎君相助，蒙此恩情，日后必报。”
……
离开暖阁后，崔荣苕一路不敢停留，几乎是小跑着奔向望仙观。
幸好今日夜宴，宫城内门的落锁时辰延到了子时，大部分精锐也都调去了麟德殿附近值守。剩下的禁卫大多是惫懒散漫地打着哈欠，对于过往的宫人内侍几乎不会多看。
崔荣苕身上没有显眼的钗环首饰，又刻意贴着宫墙，走在烛火与月光皆照不到的阴影处。
因此，无人发现她身上那件赤红色的法帔其实不是本来的颜色，而是被血浸透了的。
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回到望仙观中，崔荣苕将院门落锁，便立刻冲进了净房，来不及打水烧水，就用今日赴宴前剩下的一桶冷水，兜头浇在身上。
她冲洗干净身上血污，换了衣裳，找出金疮药重新包扎手掌，再冲到厨房里，将脏衣物和脏布条全部塞进了灶膛烧了。
待处理完最紧要的，崔荣苕忽然觉得十分疲累，身上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
她一屁股坐在了灶膛边的柴堆上，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方才她一直无意识地屏着呼吸，甚至前胸几乎已憋到窒息，都毫无察觉。
“呼……呼……”崔荣苕望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炉火，喃喃自语，“没事了……没事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笃、笃、笃……”
崔荣苕立刻又闭上嘴，拎起案板上的菜刀，出去应门。
“……谁在外面？”
“主子，是奴婢，锦心。”
确实是锦心的声音。
崔荣苕将右手菜刀藏在身后，用左手开了门。
锦心不疑有他，迈步进来。
“主子，奴婢正担心您呢，原来您已经回来了……”
崔荣苕迅速重新落闩锁门，紧接着，将菜刀横在了对面的肩膀上。
“说吧，为何背叛我？”
锦心懵了。
她日日用这把菜刀为崔荣苕做膳食，最清楚这正对着自己的刀刃有多利。
“主、主子，这是怎么了？您为何……”
“你为何背叛我，与外人串通害我？”
“主子是误会了什么，奴婢怎会背叛您？”
“没有背叛我？那你为何将我丢在麟德殿后殿的暖阁里，不告而别，任由我遇险？”
“遇险？”锦心瞪大了眼睛，“您遇着什么险了？发生了什么事？”
“别岔开话题，回答我！”
菜刀的边缘又离锦心的脖颈更近了一些。
“是是是，奴婢这就回答！”锦心语气慌乱，“奴婢没有不告而别，奴婢是禀告过您后才离开暖阁的呀！”
“莫要诓骗我，你什么时候与我说过？”
“就是您在暖阁里歇息时啊！您吐过几回后，奴婢想出去帮您取些热水擦拭。您当时虽然醉酒，却是点头同意过的。
奴婢怕您独自留在暖阁不安全，也是亲眼看着您落下门闩，确认门从外面推不开后，才敢离开的！”
锦心的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又着急又委屈，似是生怕崔荣苕不信她。
崔荣苕顿了顿，试图回想，脑袋里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她记得，她吐完之后躺到榻上歇息，锦心说要去找热水，然后……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然后……就是她在黑暗的暖阁里醒来，
崔荣苕没有锁门的记忆，但暖阁的那扇门被她打开前，确实是落了门闩的。
门闩在内侧，锦心从外面无法碰到，便也只能是她自己所为。
莫非真是她醉酒后忘了这段？
崔荣苕怒火稍缓，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但菜刀仍横在锦心肩上。
“即便你与我说过此事……可我记得麟德殿中殿就有备水的耳房，距离暖阁并不远。你若只是取壶热水，需要花费这么长时间吗？”
“主子容禀，奴婢……”锦心瘪起嘴，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是有人故意打晕了奴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