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瓷片紧贴着郑稹颈侧的皮肤,再进一分,便要见血了。
男人吞咽了下口水,语调却不改散漫:
“瞧瞧这凌厉果决的身姿……方才席间观赏剑舞时,郑某已十分想望仙师风采。这到了近前,木剑换成碎瓷,仙师依旧是慷慨素霓,俊气如虹,如九天神女一般……”
“废话少说。”崔荣苕道,“郑郎君今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方才说我只是偶然路过,仙师不信?”
“换了你,你能信吗?”崔荣苕冷哼一声,“你随圣驾到郁仪楼,就算是中途离开,又怎么就刚巧绕过大半个麟德殿,跑到这后殿偏院的暖阁来?说!你是不是刻意跟踪我?还有,这两个假宫女是你带来的吗?”
“诶呀,原来仙师发现我跟踪了?看来在下只能说实话了……”
郑稹侧头,狐狸眼微弯,噙着笑意的眸光直向崔荣苕投来。
“今日妙净仙师一曲剑舞倾倒众生,郑某对您心生仰慕,情迫难以自持,见您离席,便跟了过来,想找机会与仙师月下星前,合授欢情……”
“住口!休要再扯这些胡言乱语!”崔荣苕手上加重力道,瓷片切入皮肉两三厘,“老实回答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细密的血珠涌出,沿着瓷片的边缘往下淌。郑稹却依然淡定,只嘟着嘴斜看了一眼。
“原来被瓷片割伤是这种感觉,还是有些痛的。可仙师却能一直紧握着瓷片,像一点痛觉都没有。莫非……您除了习剑,还练过铁砂掌?”
崔荣苕:“……”
这郑家郎君,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好在崔荣苕耐性耗尽之前,郑稹见好就收,终于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正经答话:
“仙师尽可放心,郑某并无恶意。方才若没有我及时引开二人注意,仙师如何能找到机会,反杀贼人?”
崔荣苕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救我故意出声?为什么?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救我?”
郑稹歪了歪头,语气轻佻:“作为惜花之人,怎能眼睁睁看着美人受难,坐视不理?”
崔荣苕:“……”
对这种轻浮之言,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觉得像饮下了两斗猪油,哽得慌。
崔荣苕面上皱成一团,郑稹噗嗤一声笑出来:
“罢了,还是不逗弄你了……我猜仙师要杀我灭口,是担忧我会将这暖阁里的事传出去坏你名节,对吗?”
崔荣苕没吭声。
郑稹也没等她的回复,接着道:
“都说这大雍皇后不是姓郑,便是姓崔。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崔郑两家相争已久,仙师有此顾虑,在下也能理解。郑稹虽身在郑家,却对这些世家角逐没兴趣。我可向妙净仙师保证,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告知任何人,也包括家父与舍妹。”
崔荣苕眯起眼,半信半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郑稹手指地上两具尸体,“这两个死人和一屋子的残局,还需要人善后。而眼下,我是你最好的人选。”
“什么意思?”
“郑某猜测,仙师心中计划,是想杀我灭口,再将这暖阁布置成我与两个贼人互斗、两败俱死的场面吧?”
见崔荣苕沉默不语,郑稹轻笑一声,接着道: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仙师聪慧机敏,也应当知晓其中风险——我出身郑家,有个太后姑母。姑母与家父若得知郑某死讯,定会下令彻查,反而不利于仙师脱身。
但若仙师留我一命,我可留下来,借郑家之势,替你善后,助你金蝉脱壳,岂不两全?”
“替我善后?”崔荣苕反问,“你打算怎么做?”
“宫中发生命案,又是在圣驾所在之处,定会有金吾卫与内侍省来查。我只需告诉他们,我今夜醉酒,在这暖阁里歇息,恰好撞见两个假扮成婢女的刺客。为了圣人的安危,我拼死与他们搏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击杀。”
郑稹说着,努嘴示意脖子上那道被崔荣苕割出来的血痕。
“恰好这道伤能作为证据,我会说是刺客划的。如此一来,仙师便是从未在这暖阁里出现过,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仙师觉得如何?”
他握住崔荣苕的手腕,连同那块瓷片一起,缓缓从自己颈侧拉开,
“仙师是否考虑……留在下一命?”
崔荣苕没有阻止郑稹的动作,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他目睹了她被贼人侮辱以及杀人的全过程,对她而言,最保险的手段是杀了他灭口。
她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的确是在顾虑他的身份——若郑相之子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今夜之事绝不可能善了。
这个郑家郎君,虽然油腔滑调没个正形,嘴上没少占她便宜,但从结果而言,确实是帮助她脱险了,提议也对她有利。
而且……她没有在他身上察觉到敌意。
崔荣苕没有反驳郑稹,但也未完全放下戒心。
就在郑稹握着她的手腕,试图取走瓷片时,崔荣苕甩开了他,退后两步,警惕问道:
“你想做什么?”
郑稹无辜地举起双手,掌心朝上,露出右手两指间捏的一块帕子。
“只是看仙师掌心割伤了,想帮你擦一擦,包扎一下。仙师尽管放心,郑某不会武,就算我想害你,也打不过你啊。”
崔荣苕横了他一眼,没要他的帕子,径直蹲下身,用瓷片从尸体的裙衫下摆割下一块布条。
她将布条缠绕在掌心几圈勒紧止血,嘴上问道:“郑郎君,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自然是为了保护美……”
“别再说那些怜香惜玉的鬼话。”崔荣苕直接打断他,“你今日跟我到这儿来,一定是对我有所求。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大家各取所需,省得互相猜忌。”
郑稹怔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不愧是妙净仙师,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令郑某愈发倾慕……”
很快,他又收了笑,正色道:
“既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今日郑稹帮仙师这一回,只希望,仙师能答应我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