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东宫中,能叫得上名号,有品阶的媵妾只有邵檀一人。
论长相,论身姿,崔荣苕觉得自己并不输邵檀,还要比她年轻许多。
若是能得了太子的青眼,哪怕只是做个良媛、昭训,也好过一辈子做婢女,任人打骂。
若太子登基,还能混上个才人、美人之类的,锦衣玉食,高贵尊荣。
若再生下个一男半女,那……
不过,有这样心思的不止崔荣苕一人。
萧澹每日从清思殿回东宫,总是走景丰门出入。
崔荣苕第一次在景丰门外撞见玉筝时,还冲她点头笑了笑。
第二次撞见,笑容就有些僵了。
到第三次撞见,两人目光一对,互相打得什么算盘,都一清二楚。
其实崔荣苕与玉筝从前在崔府时关系不错,她们都擅女工,喜好钻研绣技,常在一起探讨图样。
可如今两人想走同一条有去无回的独木桥……
便只能争一个你死我活了。
这一日午后,崔荣苕替崔六娘取茶点,却被玉筝带着几个宫女堵在了膳房里。
“玉筝?”崔荣苕莫名道,“你找我有事?”
玉筝伸手推她,“崔莫娘,你是不是存心与我过不去?”
膳房里的其他人见势不妙,赶忙溜了出去。
崔荣苕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将手里的茶盘甩出去,惊道:
“你做什么?这枣糕是太子妃要吃的,若惹主子不悦,你我都得挨打。”
玉筝冷笑,又推了她一把。
“那与我何干?太子妃只遣你来,出了差错,也只会惩罚你一人。”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我没空与你嬉闹,主子方才已经催过一次,快先让我去给主子送点心。有什么话,你我私下再说。”
崔荣苕绕开玉筝想出去,却被其他宫女挡住去路。
“想走?没那么容易。”玉筝道,“要么你向我保证,以后都会收起小心思,离太子远远的。要么……”
她走到案板前,捻起块剩的枣糕,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你跪在地上,吃干净这枣糕,不许用手,只许用嘴。”
那枣糕本就颜色深红,被鞋底碾碎了,混着泥灰,乌黑一团地黏在地上。
崔荣苕低头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身前堵住去路的玉筝等人,进退两难。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玉筝,你我同样出自崔府,自小一起伺候六娘子,感情深厚。为何进了宫你就变了,要这般欺辱我?”
玉筝嗤笑道:“别与我装傻,你不过是个从乡下被卖到雍都的野丫头,出身卑贱,谁与你感情深厚了?”
她又扔了一块糕点在地上踩碎。
“快吃吧,再不吃,来不及去给太子妃送茶点,你恐怕要挨打了……”
“你——”崔荣苕咬住唇,眼中似有泪光。
她缓缓跪了下去,膝盖嗑在冰冷的泥地上,俯身用牙叼起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糕点,吃了进去。
“哈哈哈哈!真吃了,倒是乖巧!”玉筝大笑着抬腿一踢,将崔荣苕踹得往前扑倒下去,“记住,以后乖乖伺候主子,别妄想那些你不该想的人!”
其他宫女也跟着笑起来。
“还真吃了?跟狗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看她那蠢样。”
“撅着腚的样子可真是有趣哈哈……”
崔荣苕趴在地上,脸埋在阴影里,没有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忽然,一道软软的,来自孩童的声音,打断了膳房内的嘲讽声:
“阿父?她们在做什么?”
膳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萧澹与皇长孙父子两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戴容佑与数名内侍。
宫女们大惊,慌忙下跪。
“拜见太子,拜见皇长孙!二位殿下万福!”
皇长孙扯了扯萧澹的袖角,指着崔荣苕问道:“阿父,这个姐姐为何要吃地上的东西,就像玄锦一样?”
玄锦是皇太孙养的狗。
去岁高昌国进贡,曾献上拂菻犬雌雄各一。狗下了崽,建兴帝就赐了一只黑色的给皇长孙。
萧澹的目光扫过崔荣苕和玉筝,很快移开。
“没什么,她们在闹着玩呢。阿菩,你今日也玩够了,该回去念书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浅淡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萧澹牵着皇太孙转身走了,戴容佑落后一步,冷声对众人斥道:
“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东宫作乱。此事我会禀报太子妃,你们想想该怎么在主子面前谢罪吧!”
这一招足够狠,东宫下人最怕的就是太子妃,甚至胜过对帝后的畏惧。
戴容佑走后,屋内的宫女们惶惶无措地叫起来:
“什么?禀告太子妃?我们怎么办?”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戴内侍应当也认不全我们每个人吧?”
“你说什么傻话?戴内侍向来是最精细的,这东宫里所有下人,包括那烧火的瞎眼婆子,但凡会喘气的,姓名、籍贯、家里有几口人,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怎么办啊……”
玉筝则察觉到今日之事的蹊跷,瞪向崔荣苕:“崔莫娘,你陷害我?!”
崔荣苕已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嘴里的脏东西,拍打两膝沾染的泥灰。
“明明是你欺辱我,恰好被太子和皇长孙瞧见,如何成我陷害你了?”
“怎么不是?有人今日留信于我,说看不惯你勾引太子,约在膳房一起教训你。原来……这都是你的谋算!”
崔荣苕看都不看玉筝,淡定道:“留信于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玉筝猜得不错,今日确实是崔荣苕设的局。
这些时日,她日日都在思忖,萧澹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想到他疏离崔六娘,宠爱邵檀,崔荣苕觉着,性情温和如他,比起泼辣性子,应当更喜欢柔弱的娇女。
若想让他记住自己,最快的手段就是激起他的保护欲。
恰好,崔荣苕奉崔六娘命令监视邵檀,很清楚皇长孙的习性——三岁男童,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每日最喜欢追在拂菻犬后面满东宫跑。
今日一听说萧澹要回东宫,崔荣苕就到膳房偷了些生肉末,沿着墙根一路撒向皇长孙的院子,再留信将玉筝引到膳房,并问崔六娘想不想吃新蒸的甜枣糕。
拂菻犬循着肉味,自会一路找到膳房来。皇长孙追着狗,萧澹陪着儿子,父子俩便按照崔荣苕所计划的,恰好出现在膳房门口,目睹玉筝等人欺辱自己的场面,激起他的怜惜之情。
计谋顺利完成了,只是,没能取得崔荣苕想要的效果。
——之后数月,萧澹如常出入东宫,目光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