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太子到——”
“拜见太子,太子万福。”
众婢女跪了一地,齐声行礼。崔荣苕混在其中,偷偷仰起头,快速向上瞄了一眼。
萧澹比她想得年轻许多,九旒玄冕、玄衣纁裳,身形修长偏瘦,肤色极白,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似带了三分笑意。
原来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未来的大雍之主……
待人走近,崔荣苕就不敢再看了,埋头趴下,只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而缓地从身边走过。
面对萧澹,崔六娘不慌不忙,双膝都没弯一下,只在嘴上行礼:“太子万福。”
“免礼,都起吧。”男人的声音清冽悦耳,如山间鸣泉,经云而潺湲。
“殿下!”女官捂着脸,踉踉跄跄地爬到萧澹脚边,凄厉道,“臣的脸,太子妃毁了臣的脸!求您救救臣!”
萧澹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不变,又转向崔六娘:“六娘,这是怎么了?”
崔六娘道:“没什么,只是这贱婢缺乏管教,太狂妄。臣妾觉得热,要个冰盆,她竟敢找借口不给,对主子不敬。臣妾便替殿下惩戒一番。”
自建兴四十八年被指婚,崔六娘挂着太子妃的名号已经好几年了,对东宫并不陌生,将在娘家崔府里唯我独尊的姿态带了过来,对萧澹这个靠侍疾上位的太子更是毫无畏惧,说话毫不客气。
就在殿内众人皆担心这对新婚夫妻要吵起来时,萧澹却柔声道:
“六娘受委屈了,殿内是闷热了些,戴容佑——”
太子的贴身内侍弓着腰走近,“殿下有何吩咐?”
“叫内侍省送冰盆来,东宫内所有太子妃停留之处都摆上。”
戴容佑面露难色:“可御医特意交代过,殿下不可用冰……”
“无妨。”萧澹打断他,“孤是男子,受些凉也无妨,莫让太子妃热着。日后太子妃有什么吩咐,不用问过孤,直接照做。”
戴容佑看了崔六娘一眼,垂下头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那这孙司闺……殿下看如何处置?”
萧澹却问崔六娘:“此人惹怒了六娘,六娘想如何处置?”
方才那一碗热茶泼下去,崔六娘该出的气出过,萧澹一进来又处处顺着她,给足了她面子,她的火气其实已消了大半。
毕竟是大婚之日,若在宫里闹得太难看,传到圣人或皇后的耳朵里也不好听,崔六娘便退了一步。
“请殿下做主。”
“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见血不吉。”萧澹温声道,“就将她带到奚官局治治伤吧,日后不许她再在东宫做事。”
“喏。”戴容佑应道,立刻叫人进来收拾。
几个内侍手脚麻利地用白布盖住孙司闺的脸,将人抬了出去。婢女将地上的茶汤和碎瓷清理干净,换上了新的胡毯。不过片刻功夫,殿内便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风波未曾发生过。
婚礼继续。
司闺女官没了,戴容佑便临时叫来了另一年长宫人顶替主持。
“请太子、太子妃,行同牢合卺之礼。”
萧澹与崔六娘左右对坐于榻上,婢女端上同牢盘,盘中盛黍、稷、稻、粱、麦等数种饭食。两人各食三口,再端起五色丝线相连的酒盏,同饮合卺酒。
婢女们将果子、金钱撒于床帐内,口中吟诵“千秋万岁,保守吉昌。”。掌筵女官将两人的两缕头发绾结在一起,再剪断放入香囊收好,作为合髻结发的象征。
礼毕,该是香暖鸳鸯被,床帏入成欢的时候了。
崔荣苕等婢女服侍着崔六娘更衣卸钗,再接连退出殿外。
今夜她们会彻夜值守,耳房里灶上坐着热水,随时可供太子和太子妃行完房事后清洗。
等待时,玉筝用手肘撞了撞锦心,低声调笑:
“诶,我瞧太子虽白了些,瘦了些,但身形高大。听闻他没上过战场,以前却常随圣人围猎,想来也有几分力气。你猜……今晚会叫几次水?”
“嘘!”锦心推了她一把,脸红道,“快别讲了,这可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怕什么,太子和太子妃忙着呢,听不见……”
两个丫头缩在一处,闷声偷笑。
崔荣苕没有参与,独自靠在一旁的廊柱,想今日之事:
今日崔六娘初到东宫,不问过太子就伤了他的女官,言语也毫不客气。换做这宫里其他主子,恐怕都要当场翻脸。
这个太子却不同。
身为储君之尊,他将姿态放得很低,情绪稳定,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便安抚好了崔六娘,还施恩允下人治伤。
传闻他性子温和、羸弱平庸,今日一见,或许性子温和是真,羸弱平庸是假。
当晚,宫人们在殿外守了一夜,屋里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叫过水。
第二日,萧澹面色如常,崔六娘的脸色却比灶膛的炉灰还要黑,除了拜见建兴帝与郑皇后两宫尊长时收敛了一些,余下时间几乎都沉着脸。
婚礼过后,萧澹借口为圣人侍疾尽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清思殿中。偶尔回东宫时,也都是直奔昭训邵檀的房里探望皇长孙、
崔六娘心里有气,发在邵檀身上,各种磋磨人的手段都用上了。
邵檀默默忍下。萧澹知道后不闻不问,任由崔六娘撒气,依旧对她以礼相待,也依旧不进她的殿阁。
崔六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到郑皇后面前哭诉,却在中宫碰了钉子。
“身为正妃,一容不下媵妾,二留不住夫婿,三操持不好东宫,竟还来本宫面前哭诉?怎么,需要本宫教你怎么侍奉太子吗?”
郑皇后出身荥阳郑家,有家族撑腰,建兴帝缠绵病榻时,宫中大事几乎都是她做主。
性子高傲如崔六娘也无法忤逆郑皇后,只能跪在地上,咬唇认错:
“是……臣妾之过。”
邵檀曾做过郑皇后的婢女,近日也常会到中宫侍奉。崔六娘怕她在郑皇后面前告状,不敢再对她做什么,就只能拿下人撒气。
崔荣苕与玉筝、锦心等人伺候得愈发小心,却也都挨过不少打骂。
众人心里清楚,太子与太子妃这对夫妻,恐怕是合不到一起了。
随着盛夏过去,天气转凉,崔荣苕身上受的伤不断增多,心中也渐渐生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罪臣家眷出身的邵檀都能生下皇长孙,从婢女成为主子……
那她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