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争宠,为何问旁人?不应该问,圣人喜好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崔荣苕翻了个白眼,“圣人的喜好可不好打探,我总不能去直接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吧?”
孟彦卿疑惑道:“为什么,你不了解他?他是你的,夫君,不是吗?”
崔荣苕眸光一滞,半晌无言。
随后,她丢下手里的木剑,叹了口气:
“你说得不错,他是我的夫君。嫁给他这么多年,我却从未看懂过他……”
重生前,崔荣苕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萧澹。
作为皇子,他是平庸的。
建兴帝先后有过两任皇后,三名嫡子,其中宁王与江王是早逝的卢皇后所出,一个自小随建兴帝上战场,战功赫赫;一个八面玲珑,结交群臣,有贤王名望。
而成王萧澹是继后郑皇后所出,虽有嫡子身份,却在诸皇子之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正应了他的名字“恬然无思,澹然无虑”。
建兴帝起初对他并不十分喜爱,唯一夸赞过的,是他的孝顺。
不同于其他皇子研习经书,多看《孟子》、《尚书》、《中庸》之类,萧澹读的最多的却是《孝经》。
建兴帝考校诸皇子功课时曾问萧澹,“何为孝?”
时年八岁的成王回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建兴帝大悦,夸赞他:“行此,足以事父兄,为臣子矣。。”
此时他对萧澹的期望,便仅仅是做一个“忠于父亲与兄长的臣子”。
但帝王心术不可捉摸,储位之争更是变幻莫测,
建兴帝吸取前代教训,为规避朝堂纷争,空置东宫不立太子,试图在宁王与江王之间取一个平衡。
这却使得这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储君之位斗了数十年,最终斗了个两败俱伤,甚至闹出谋反的丑事,落得一个赐死,一个流放的惨局。
失去两个最疼爱的儿子,建兴帝痛心疾首,继而感染风疾,卧床不起。
在他忧悒不安,缠绵病榻时,却是他从不在意的成王萧澹主动前来侍疾,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地伺候在清思殿中,连整理被褥、试药、喂汤这些小事都亲自侍奉,不假于宫人之手,
建兴帝不免动容,起了立成王为储的心思。
更何况,他也只剩这一个嫡子可用了。
作为试探,建兴帝先是将当时如日中天的宠臣,黄门侍郎崔易的独女赐给萧澹做王妃。
在郑家与崔家的共同策动下,朝中无人反对。
第二年,成王正式被册封太子,崔家女也就从成王妃自动升格为太子妃。
只是因着状元范琅玕与范家灭门案,崔家名声不好,这桩亲事拖了四年,直到建兴五十二年,建兴帝身体每况愈下,为了冲喜,郑皇后做主,命太子与崔家女完婚。
萧澹与崔六娘的洞房花烛夜,是崔荣苕第一次见到他。
太子大婚,大赦天下,赐酺三日。亲迎当日,长安城中人声鼎沸,万人空巷,锣鼓之声响彻云霄。
自亲仁坊至兴安门,一路燎炬相属,火焰彻夜跳跃,烧得夹路槐木许多干枯而死。太子与太子妃所乘香车仪仗连延?过,车轮声与前?启路的节?清笳声遥相呼应。
入宫之后,声势更为煊赫:雕轩回翠陌,宝驾归丹殿。鸣珠佩晓衣,镂璧轮开扇。华冠列绮筵,兰醑申芳宴。环阶凤乐陈,玳席珍羞荐。
整座宫城,乃至整个雍都,都是一片欢呼鼓舞的盛景。
太子妃本人却不是很高兴。
今年雍都比往常要热许多,亲迎礼又定在六月盛夏,崔六娘身上翟衣里里外外裹着数十层,被折腾一整天,已发过好几次脾气。
待到好不容易行完礼,入了寝殿,本想凉快凉快,可殿里却比外面还要闷热。
崔六娘脸色沉了下来,“殿内伺候的是谁?为何不放冰盆?太热了,莫娘,赶紧帮我脱两件。”
崔荣苕、玉筝、锦心等从崔府陪嫁来的婢女知道此时最好不要惹她,皆低头缄默不言,为她解去最外层的罩衣。
但东宫的女官不知道崔六娘的脾性。
一面容端素的女官上前阻止了几个婢女的动作:
“太子妃,合卺礼还未行,还请太子妃合衣等太子前来。”
崔六娘看向那女官,“你是谁?”
“臣乃东宫司闺,掌导引太?妃及东宫宫?名簿之职,总辖掌正、掌书、掌筵等一众东宫内官。”
此言隐隐有给太子妃下马威的意思。
崔六娘额角青筋一跳,正要发火,崔荣苕凑到她耳边,低声劝了一句:
“殿下,今日毕竟是您的大喜之日,别叫这些不长眼的小人坏了兴致。日后,您就是与太子并肩的东宫之主,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些女官。”
崔荣苕在崔六娘身边这么多年,最擅长顺毛捋,一句“东宫之主”正中崔六娘的心坎。
“行,那本宫就等太子来。”她压下火气,重新穿戴好罩衣,“但是这寝殿里太过闷热,莫娘,去给本宫取些冰盆。”
崔荣苕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但她刚走两步,就又被那司闺拦下来。
“不可。太子自幼体弱,受不了凉,东宫内不能用冰盆。若太子妃觉得热,臣可让人送些冰饮子过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玉筝和锦心都屏住了呼吸,齐齐看向崔六娘。
“竟是这样……”崔六娘勾起唇角,“你说的有理,既然太子受不了凉,那本宫便不用冰盆了。莫娘,给本宫倒杯热茶来,要滚烫的。”
司闺疑惑道:“太子妃觉得热,为何还饮热茶?”
崔荣苕听从吩咐,取了热茶回来,路过女官身边时,暗暗投去一记怜悯的目光。
“殿下,茶好了,您当心烫。”
崔六娘接过茶碗,手指贴在碗壁上试了试,确认是烫手的。
随即,她抬手一扬,将整碗滚烫的茶汤全部泼在了那女官脸上。
“啊!!!”
瓷碗碎裂,司闺双手捂脸,尖叫着倒下去。
“什么东宫司闺,不过也是一贱婢,竟敢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崔六娘冷笑道,“本宫便帮你烫熟了这张脸皮,再揭下来,看看有几尺厚!”
在崔府时,崔六娘惩治下人常用这招。崔荣苕不敢触她的霉头,是盯着耳房的丫鬟现煮的茶汤,保证是她要求的“滚烫”。
送过来时,茶汤表面都还滚着泡,不敢想象泼在人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痛楚。
司闺女官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嚎着,跟从的侍婢则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看看司闺,又看看崔六娘,不知道是该救人,还是向太子妃谢罪。
萧澹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个混乱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