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荣苕其实没想别的,就是在考虑白日未解决的问题。
看孟彦卿这样能直接与她肌肤接触,应当不会像范琅玕那般,有什么不喜欢被女人碰的怪癖吧?
她便直接问出口了。
“孟彦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孟彦卿的确没像范琅玕一样惊慌,甚至双眼所视的方向都没变。
但他僵住了。
像被人使了定身咒,失去了自身的力气,他捏着崔荣苕食指的右手滑下去,左手则像是忘了还握着一把刀,五指张开。
环首仪刀直直往下落,眼看刀刃就要划破崔荣苕的脚背——
好在孟彦卿只僵了一息就反应过来。
他右掌在崔荣苕背上推了一把,同时利落地向左闪身,像跃起的猎犬咬向猎物,垂臂一抄,在仪刀落地前,稳稳将其钳住。
崔荣苕被一掌推开了五步外,心口突突直跳,看着孟彦卿收起仪刀,才敢走回来。
“孟长史孟大人,您就算不想回答我,也没必要动刀吧?我这只左脚还得用来走路呢!”
孟彦卿磕绊道:“我、我不是、不是刻意……”
月光像是被泼上了红粉颜料,照在他白皙的脸上,从上到下,连着脖子根都是整片的绯色。
他本就有口吃的毛病,此时更加严重,字与字之间都几乎连不成句。
“是你、你……你,为,什么……这个,问题……为什么,这样问……”
武艺高强的禁卫,反应比范琅玕那个白面书生还要大,活像个受惊的小媳妇。
崔荣苕越看越觉得好笑,双臂抱着木剑,好整以暇地靠在榆树边瞅他。。
“你们一个个怎么回事?身高力壮的大丈夫,怎么一问到女人的事就都慌成这样?”
孟彦卿立刻反驳:“我、我没有慌……”
“没有慌,那你结巴什么?”
“我、我本就有,口吃之疾……”
“那你脸红什么?”
“我脸红?”孟彦卿一惊,手摸上侧脸,“没、没有……只是热的。我洗洗,洗洗就好。”
他快步走到院中水井边,端起水盆,恰好方才帮崔荣苕拧湿帕子时剩了些水,便直接单掌撩起凉水往脸上泼。
哗哗几下之后,孟彦卿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问崔荣苕:
“现在呢?现在应当,不红了?”
除了双眼之外,他的整张脸,包括巾帻的发际处,连脖子,以及澜袍的上半部全湿了。
被凉水一激,肌肤的绯色没有褪下去,反而更红了。许多漉漉的水珠闪映月华光辉,顺着两颊流下,最终没入澜袍领口。
不知怎的,崔荣苕忽然想到白日在院里乘凉时,锦心给她备下的果盘。其中有几颗井水湃过的林檎果,水珠未干,反衬得果皮更加红润诱人,秀色可餐。
所谓红艳更胜檎丹色,便是如此吧?
如果孟彦卿不讲话,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逗一下就脸红,朱颜皓齿的妙郎君,是上了战场能拉一弓连杀十人的猛将?
“……妙净仙师?”
“……啊?”崔荣苕回神,“哦,不红了,你现在很白,特别白,一点都不红。”
话是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仍粘在孟彦卿脸上。
孟彦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在脸上蹭了蹭,转开了话题。
“你方才,为什么问,我喜欢的女子?”
“哦,你问这个啊……”
崔荣苕便给孟彦卿讲了白日与范琅玕的谈话。
“……范琅玕劝我去争宠,我却一时想不出如何着手。你们两人与圣人年纪相差不多,我便想问问你们对女子的喜好,好作为参考。”
提到正事,孟彦卿的神情也自在了许多,认真道:
“你该与,那大理丞,保持距离。此人,多智近妖,工于心计,合作,不可靠。”
自之前巫蛊案时范琅玕查到孟彦卿身上,还试图利用江内侍设局,孟彦卿就对范琅玕十分提防,一直不赞同崔荣苕与他合作。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如今我正需要这样一个智囊,为我铺谋定计。”崔荣苕拍了拍孟彦卿的肩,“你就放心吧,我知道这个范清臣心眼子多,不如你可靠,自然不会像信你一样全然信任他。”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彦卿轻咳两声,“那个,你方才,问的什么,我还未回答你。”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孟彦卿认真思索了一番,答:“我十四岁参军,到雍都后便入了左骁卫,不曾订亲,也甚少有相熟的女子,未曾有过心仪之人。”
“确实如此,军中和禁卫都是些男子。”崔荣苕撇了撇嘴,“那这么说来,你该不会也是黄花闺男吧……”
“黄花闺男,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当我没说……那即便没有遇到过心仪之人,你就没有想过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子的?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也好。”
“没有,我暂不打算,成家。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
“那不说妻子了,你总做过梦吧?就没有在梦中会过佳人?”
“没有,发梦倦神,习武之人,须时刻警醒,从不做梦。”
崔荣苕:“……”
一个范琅玕,一个孟彦卿,她身边这两个奇葩男人,怎么活得比江内侍还像内侍啊!
还好,在崔荣苕放弃之前,孟彦卿给了她一个答案。
“若将来,功业有所建树,我娶妻,她应当如我娘一般。”
问了一天,总算是有个具体的方向了。
崔荣苕精神一振,追问道:“那令慈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娘亲……会做饭、会制衣、会熏香。”
“嗯,然后呢?”
“没有了。”
“……”崔荣苕哽了一下,“那孟大人对妻子的要求可还真……不高。不是我对令慈不敬啊,光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孟彦卿似是不满她和自己娘亲相比,丢了个冷眼过来。
“你做不到。方才忘说,我娘亲,会使剑。而你,握剑,都握不住。”
崔荣苕心里一动,自动略过他后半句嘲讽。
“原来令慈也会剑法?”
“嗯,外祖父,出自河东军,曾随高祖,征战四方。娘亲自幼习武,尤擅剑,双手剑法,精妙无双,却因女子身份,无法参军杀敌……”
孟彦卿眼神飘忽,凝视崔荣苕手中木剑片刻,却没有细说下去,转开了话题:
“你要争宠,为何问旁人?不应该问,圣人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