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麟德殿前宫灯高悬,一片通明。
酒筵已过半。
永熹帝于北面高台上朝南端坐,皇族宗亲、妃嫔贵戚等五十余人分列东西两侧。席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南边彩棚中坐着教坊乐师近三十人,有高架大鼓两面,羯鼓两座,杖鼓十面、琵琶五面、箜篌两座、以及箫、笙、埙、笳、篪、笛等乐器各一,排列齐整,
崔荣苕走到彩棚边,对负责统领乐师的协律郎嘱咐了几句。
协律郎不知该不该听她的,犹豫地望向邵檀,见她点头,才依照崔荣苕的要求,指挥乐师奏乐。
“砰——”最先发出声音的是高架大鼓。
大鼓架上彩画花地金龙,击鼓人持金裹鼓棒,高举击之。鼓声沉闷厚重,离得近的几张案几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大鼓之后是羯鼓和杖鼓,体积较小,乐师放在桌上用细棒敲击,声音比大鼓更清脆明亮。
三鼓互相应和,鼓点逐渐密集起来,如急雨敲瓦,如万马出营。
席上,坐于西侧次排的崔沅芷耳朵一动,惊讶道:
“这似是……破阵乐?”
“才刚起了鼓,崔美人就听出来了?”崔沅芷右前方的郑思言投来赞赏的目光,“妹妹蕙质兰心,精通书画,没想到在音律一道上也有造诣。”
崔沅芷羞涩地低下头,“昭仪过誉。只因家父喜好音律,沅芷才了解得多了些,并不算造诣。”
“可《破阵乐》不是军乐吗?”何巧倩坐在崔沅芷正后侧,也探着脑袋加入对话,“听闻先帝犒军时常奏此曲。妙净仙师献舞,为何用杀伐气这么重的曲子?”
杨慧的坐席也离她们不远,闻言不屑道:“故弄玄虚罢了……我倒要看看,道姑跳舞,能跳成什么样子!”
四人交谈间,崔荣苕手持一柄三尺桃木剑,踏着鼓点入场,待在筵场最中央站定,恰好是《破阵乐》第一节结束。
她并步站立,身姿挺拔。左手屈臂抬剑,剑身紧贴前臂斜横身前。广袖垂落,锋刃收敛于自身轮廓之内。
数拍之后,鼓声再起,彩棚内笙、箫、笛等众乐齐举——
崔荣苕左足前踏,右手起势,衣袖翻飞间,木剑猛地向西侧刺出,破风而行,直指西席前排杨婕妤的方向!
这一剑疾踰飞电,杨慧吓得忙往后靠。
但今日宴会坐席陈设的都是交杌,没有靠背,她仰摔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旁边伺候的几名宫婢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却撞倒了案几,酒盏果盘翻了一地。
崔荣苕唇角轻勾,一笑粲万瓦,转身抽剑。回旋盈归间,宽袍衣摆扬起,袖翻长弧,翩若惊鸿。
两阶庭燎烧银烛,凤笙龙管声锵锵。素衣女冠,月下和乐而舞。
或许,这不是在剑舞,而是舞剑。
崔荣苕没有梨园舞姬柔媚的身姿、眼花缭乱的技巧,仅是跟着破阵乐的鼓点上下耸跃走位,以身带剑,接连刺、挂、撩、点、劈、崩、截……动作朴拙,没有多余的花样,却尽是武道形意。
又或许,比起舞,她更像在武。
三尺木剑,似云间闪电,如掌上生风,仿佛这麟德殿前数百人全是敌军,每次出剑皆是攻防杀机——
刺剑,精准直取中线,打击敌方要害; 劈剑,雷霆万钧强力落下,破防制敌; 挂剑、截剑、崩剑是攻防转换、御敌护身; 撩剑、点剑是灵巧突击,防中带攻。
彩棚内,破阵乐还在演奏,竽瑟狂会,搷鸣鼓些,如同置身于兵戈激越的战场。
胡笳喧,长剑出,一招一式,化武为舞。来如龙出渊,去若蛇赴壑。疾惊雷破山,怒讶风卷漠。
庭院两侧,满席宾客都傻了眼,僵坐在交杌上。
有人将酒盏递在唇边许久,愣是忘了喝;有人夹菜悬在半空,汁水污染了衣襟也没察觉。
舞剑之人……真的是曾经的崔皇后吗?
除了今年新进宫的妃嫔外,多数人从前是见过崔皇后的。
无论入宫前后,这位居尊处优的高门贵女,从来是娉娉袅袅、凌波步弱,十指不沾阳春水,最多摆弄摆弄琴棋书画,绝不会碰刀剑兵器。
而眼前之人,侧身捷如飞鸟,嗔目勇如独鹘,手中剑随风萦回,电发星骛,若景若差。
衣衫单薄的素袍女冠,仿佛被军中万夫莫开的常胜将军附身,翕然鹰扬,翼尔龙骧。锋随指顾,锷应徊翔。取诸身而耸擢,上其手以激昂。纵横耀颖,左右交光。
那柄未开刃的桃木剑,也摇身一变,成了削铁如泥、切金断玉的锋利宝剑,乍雄飞,俄虎吼,摇辘轳,射牛斗。空中悍慓,不下将久。
在她的剑下,鬼神无所遁逃,蛮夷无不震慑。
若不说,又有谁能认出,这人是曾经的中宫皇后?
众人惊异之时,无人发现,麟德殿后的角楼上有一道黑影飞过。
黑衣男子避开禁卫视线,拎着一坛酒,无声轻盈地跃上角楼屋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他一边举坛饮酒,一边遥望庭中佳人。
身处月华与灯烛照不到的阴影中,那双桃花眼却闪映着纷繁缭乱的星点:
有赞赏、有自豪、有骄傲、有怜惜、还有……别的些什么。
只有他知道,这一月来的习剑,她练得有多辛苦。道袍之下,恐怕全是青紫伤痕。
待檐上之人喝完了半坛酒,地上之舞也接近尾声。
破阵乐将毕,鼓声渐缓,乐声融融摇曳,
崔荣苕已满身是汗,连剑都快要握不住,却没停下脚步,剑势愈发迅捷。
连续七次纵跃,瞬息之间完成三次抛剑与接剑后,她足尖点地,抽剑旋身,转为面向北侧,
剑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她右侧宽袖拂过西席杨慧的案几,撞落了酒杯,碰洒了酒壶,酒液洒了杨慧一身。
杨慧:“……”
崔荣苕看都不看她,抬头与御座上的萧澹对视一眼,忽然疾行数十步,冲上高台,像最开始吓唬杨慧那样,剑尖直怼向萧澹!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收剑的意思,剑势凛冽,激楚结风,带着戢戢杀意!
御座四周千牛卫见势不妙,已拔出刀来,
“站住!”
? ?碎碎念……舞蹈太难写了,剑舞更是地狱难度的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