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末座那道素色身影上。
交领短褐,大袖道袍、不戴冠饰,不施粉黛,如山间寒泉,清泠不污泥滓。
——正是妙净仙师。
这位曾经的大雍皇后,如今在宫中的处境十分尴尬。
若说她是女冠……
她是建兴帝指婚,正经六聘入宫的天子御配,大雍命妇之首,因巫蛊被废,已洗清罪名,本该回归中宫。
若说她是皇后……
巫蛊案翻案后,朝臣多次谏言,永熹帝却始终没有要迎回她的意思,将其置于望仙观中,不闻不问。
这两个月来,无论宫城内外,士卿百姓,皆十分好奇,这个在宫中修行的废后道姑会是什么去向?
而本次中秋家宴,邵檀拟定列席名单时,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将妙净仙师与崔家亲眷写了进去。
名单交于萧澹复核,他略过妙净仙师不管,却将崔相名字划去了。
“此次虽是家宴,仪制终究是比宫外繁琐些。崔相年事已高,恐身子受不住,便留他与家人在府里团聚赏月吧。”
听起来像是体恤臣子,可实际上,崔相与郑相年纪相仿,身体康健硬朗,往年都会入宫参宴。
今年办家宴,只许郑相入宫,不许崔相入宫,言下之意,不就是已将崔家排除出外戚之列吗?
朝中议论纷纷,都觉得皇帝已打定了主意,崔氏恐怕再难归中宫,。
这也是杨慧敢在酒席上当众直怼崔荣苕的原因。
她还在记恨上次蓬莱池落水受辱之仇。
“既是家宴,为何会有道姑在此?莫非……妙净仙师是贤妃娘娘特意请来行占卜令,为酒宴助兴的?”
大雍酒宴,有歌送酒、舞侑酒,杂记百戏娱酒,宾客们也常在席间行酒令,
酒令除了寻常的律令、文字令、筹令,还有一种占卜令,从测字占卜术衍生而来,射覆、藏钩、猜枚、星象令、卦令等算在此类。
因着酒令种类颇多,不同种类玩法不同,复杂难记,宴主有时会请擅此道的乐伎陪酒,主持酒令,以供宾客尽兴。
杨慧说崔荣苕是被请来行占卜令,等同于将她视作陪酒乐伎,羞辱之意溢于言表。
宗室亲眷面面相觑,嫔妃们互相交换眼色,有的低头饮酒,有的偷瞄御座上的皇帝。
萧澹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照常饮酒用餐,像没听见一样。
邵檀皱起眉,“杨婕妤,你……”
被羞辱的崔荣苕却看都不看杨慧,不慌不忙地吃下最后一口肉饼,放下筷子,朝邵檀举起酒杯。
“贤妃主持宫宴辛苦,妙净敬你一杯。”
邵檀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举杯回礼:“仙师客气。”
崔荣苕放下酒杯后,依旧没回杨慧,起身离席,走到御座前。
“陛下,妙净不善饮酒,不懂酒令,但既是家宴,中秋月圆夜,若陛下愿意,妙净愿为陛下与众宾客以舞助兴。”
废后要……当众跳舞?
御座下一片哗然,众人惊愣。
御座上,萧澹淡然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才掀起眼皮,看向崔荣苕,
这是开席以来,或者说,这是自六月在望仙观两人不欢而散以来,他正视她的第一眼。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