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熹五年,八月十五。
往年这个时节,雍都城中十分热闹。
既是丰收季,螯蟹新出,石榴、枣栗、橙橘新上市,店家纷纷装点门面摆出新酒。
又是月圆夜,高门士族在自家院中结饰台榭,普通百姓则到酒楼占一个赏月的好位置。醉仙锦旆,丝篁鼎沸,坊内儿童欢腾嬉戏。
宫中也会举办中秋夜宴,宰辅、亲王、宗室、百官齐聚一堂,燕管秦箫,万盏华灯,宫醪玉馔,禊饮连宵。
但今年的中秋有些特殊。
入秋以来,京畿一带、山南、江淮等地连降大雨,河道暴涨,大水淹害田万顷,漂溺者千余。萧澹连下数道诏令,命各地府司赈济。
灾情未解,没有心思庆祝节日,萧澹本想直接取消例行宴会,却又担心此举传到宫外,会引百姓慌乱。
最终决定还是照常庆祝,只是宴饮用度从简,除后宫妃嫔,仅许皇亲、宗室、贵戚等参与,算作后宫内宴。
不过即便规模缩得再小,只要有天子出现,一应陈设、人员、酒饮、膳食皆有仪制规定,需要操心的事情也不少。
中宫空悬,无人主持,这些事便落在贤妃身上。
从前的崔六娘还是皇后时,就是个爱动嘴皮不爱动手的主。邵檀常从旁协理宫务,对主理筵席也是得心应手,此次宴饮用度缩减,也未草草了事,反而办得更加精心。
筵席没有像往年在室内进行,邵檀命人在麟德殿前排设御座座椅,陈设帷幕,结彩悬灯,香金、狮蛮、火炉子、衣帷等物件比照殿内,该有的一件不缺。
众人分列数排,坐于殿前中庭,抬头便可观赏明月,既未失了皇家威仪体面,又比正式的酺宴多了几分从容意趣。
是夜,皇亲宗室及其亲眷,五品以上内外命妇入内,按品阶入席。
酉时一到,萧澹身着明黄朝服出现,众人起身参拜。
“陛下万福——”
萧澹落座,目光在御座之下轻扫了一遍,微笑道:
“免礼。楼台月满中秋,休戚是同,共有此庆,欲与家人饮宴尽欢,举佳节赏明月。既是内廷家宴,诸位不必拘束,尽可自在些。”
今日宾客之中,数郑相这位天子舅父身份最高最重,便由他起身代表众人向皇帝进酒谢恩:
“大雍是治,与天合意。罄无不宜,受天百禄。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愿我主长寿,子孙昌炽。”
萧澹举杯回礼:“舅父在朝中夙兴夜寐,劳苦功高,也祝舅父身体康健,如松柏之茂。”
依照宴礼,每当皇帝举杯,众人皆要起立侍奉,同饮一盏,为一巡酒。
正式的酺宴,饮酒要遵循九巡之礼,今日家宴从简,只需七巡。
郑相敬过第一巡后,命妇中位分最高的邵檀起身,举杯敬第二巡。
“我皇垂拱,惠化文明。令德寿岂。万福攸同。愿陛下,巍巍圣寿南山固,万载贺承平。”
萧澹举杯,温言道:“贤妃主理后宫,此番中秋宴操持得宜,辛苦了。”
“此乃臣妾份内之事,能为圣人分忧,是臣妾之幸。”
邵檀淡然谢过,饮尽杯中酒后,即为第二巡结束,她以眼神示意宫人,开始上菜。
酒筵七巡,每巡有不同的菜品:
第三巡,进肉咸豉、双下驼峰角子;第四巡,进炙羊骨、白肉胡饼;第五巡,进群仙炙、太平毕罗、缕肉羹、莲花肉饼;第六巡,进假鼋鱼、蜜浮酥捺花;第七巡,进排炊羊、胡饼、炙金肠。
众人吃吃喝喝,酒过三巡后,有些酒量不好的已带了醉意。
到第五巡时,轮到近日新晋了婕妤之位的杨慧敬酒。
今日杨婕妤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袭鹅黄衫裙,鬓边簪了飘香的金桂,衬得面娇容艳。
她端着酒杯起身,声音甜软:“陛下,臣妾敬您。月圆人圆,妾愿与陛下年年如今日,岁岁如今朝。”
“同祝婕妤安好。”萧澹面不改色,举杯饮酒。
杨慧敬完了酒,却没有坐下,而是微微侧头,看向筵席最末座。
“贤妃姐姐办的中秋宴甚好,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既是家宴,为何会有道姑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