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萧澹无视的崔荣苕很疑惑。
难道是她想岔了,太子其实不喜欢弱柳扶风的那一套?
可邵昭训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太子喜欢的是吃斋念佛、满身草药味的医女?她得去学些医术?
崔荣苕冥思苦想不明白。
但想归想,苦肉计落空了,酿成的苦果却还得她自己承担——
戴容佑将膳房之事上报后,崔六娘大发雷霆。
身为主理东宫内务的太子妃,她的婢女竟敢在她的夫君和庶子面前,让她颜面扫地。
不可饶恕!
当日所有在场的宫女都挨了耳光,扣了两年的俸禄。崔荣苕和玉筝更是丢了大宫女的身份,被贬到外间,成了最下等的粗使丫鬟。
一过十月,雍都就进入了仲冬之季,十分寒冷。
大部分宫人内侍都是能躲则躲,缩在屋内避寒。受罚的崔荣苕与玉筝却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裳,拎着笤帚在庭中清扫积雪。
冰雪凛凛,寒风肃杀,两人冻得浑身僵直,几乎握不住笤帚。
崔荣苕幼年吃过这类苦头,因此刚入秋时,就提前备下了芦花和草绳,再加上旧衣穿烂后裁剪下的布料,给自己缝了双护手,虽简陋,但也足以挡掉一些寒风。
娇养惯的玉筝却是第一次冬日在外做事,根本没有经验,没过两天就染了冻疮。
她又与崔荣苕闹翻了,拉不下脸面求助,只能眼看着自己原本纤柔娇嫩的一双柔荑肿胀起来,关节处生出紫红色的斑块或水疱,又疼又痒。有些水疱被笤帚磨到,还会溃烂开,流出腥臭的黄水。
玉筝崩溃了。
她将笤帚扔向一旁的崔荣苕,怒吼道:“崔莫娘,都怪你!若不是你,我怎会受这样的苦?!”
崔荣苕正出神揣摩萧澹的喜好,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沉吟未决,便没留意玉筝的动作,被笤帚砸了个正着。
那笤帚是秸秆扎成,冻硬了的枝杈划过崔荣苕的额角,立刻见了血。
上次勾引萧澹失败,崔荣苕心里本就有些焦躁,这下被笤帚砸得脑瓜子疼,手指在额头抹过,看到冻硬的血珠子,顿时也动了肝火。
“你发什么癫?”
她冲过去,抡起笤帚狠狠地扇在玉筝的身上,直接将她扇倒在地。
“大家各凭本事吃饭,你技不如人,有头无脑,怨怪我又有什么用?你莫不是以为,凭你这眼歪嘴斜的蠢模样,你能勾到男人?说出去都只让人笑话!我告诉你,崔玉筝,以你的资质,就算没有我,你这辈子到死都只能是个宫婢,永远做不成主子!”
平日里大多时候,崔荣苕都是心平气和、波澜不惊的,很少与人争辩,更不曾讲过这些恶言苟语。
玉筝没想到她竟会这样反击,先是在雪地里摔得一愣,随即怒气更盛,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扑向崔荣苕。
“你竟然还敢打我?还骂我?你、你……崔荣苕你好样的,看我不掐死你个贱蹄子!”
“来啊,谁掐死谁还不一定呢!”
刺骨的风雪之中,崔荣苕与玉筝扭打在一起,连打带踹,不是掐胸脯就是抓头发,八只手脚毫不留情,都只往对方最疼的地方招呼
二女打得忘乎所有,激动之下,甚至忘了寒冷,在雪地里滚作一团,打得是头发也散了,衣衫也乱了。没人占着便宜,却也没人肯先认输。
直到戴容佑的声音响起:“放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停下!”
二女这才停下来,转过头。
密雪霏霏后,是素衣麑裘、外披墨氅的萧澹,被内侍们簇拥着立于廊下,神色平静地遥望过来。
玉筝这次学乖了,迅速推开崔荣苕,跪在地上,抢先磕头告状: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殿下,方才都是这崔莫娘欺辱我!她嫌洒扫太累不愿做,就逼奴婢替她做。奴婢不愿,她就出言羞辱,还用笤帚打我!请太子为奴婢做主!”
崔荣苕没有跪下行礼,也没有出言反驳解释,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为了勾引萧澹,为了成为这宫城里的“主子”,为了荣华富贵,她此时该像玉筝一样,跪下挤出眼泪哭诉。
可不知怎么的,崔荣苕觉得自己此时像吃醉了酒,胸前突突直跳,浑身上下都是粗胆,汹涌腾薄。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这宫城中最卑贱的婢女,粗服乱头,鬓乱钗横,站在冷云素冰之间,却不跪不屈,傲然直视大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
“瞎了你的狗眼!竟敢对殿下无——”
“等等……”萧澹抬头,阻止了戴容佑的呵斥,“将她,带到孤的房里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停在了崔荣苕的身上。
崔荣苕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夜,椒房之内,罗幕半垂,相映烛光。
男人的声音、动作,都如同金炉里烧得正旺的香炭,温厚凝聚,暖于吹煦,最后氤氲一片。
“孤还不知你的姓名。”
“回太子,奴婢叫莫娘,蒙旧主恩典,赐了崔姓。”
“崔莫娘?这名不好,听着不吉利。孤给你取个新名,便唤你做……荣苕如何?”
“荣……苕?”
“荣华之荣,苕花之苕,取自《鼓琴歌》‘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逢天时而生。曾无我嬴。’昔年武灵王游历时,曾梦见貌美少女鼓琴吟唱此歌。待游历结束,他就迎娶了与梦中一模一样的佳人。”
“诗词歌赋奴婢不太懂,但若殿下愿意,奴婢日后便是殿下一人的荣苕……”
“好,日后你就是……孤的苕儿。”
?扣含羞解,银灯带笑吹。芙蓉脂肉,贴体伴君。
丁香迷花眼,昵语魂飘荡。翻来覆去,任郎了情。
此夜之后,宫城中没了崔莫娘,却多了一个崔荣苕。
从建兴五十二年,到永熹五年……
从昭训到才人、婕妤,再到贵妃……
六年来,崔荣苕一路过关斩将,历经争宠、怀孕、生子、丧子、巫蛊等诸多苦乐,身边皆有萧澹相伴。
他们是君臣,更是夫妻。
直到中毒身死前,她都从未怀疑过萧澹。
可当崔荣苕的魂魄飘在望仙观的窗外,目睹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掐死崔六娘,唇角的笑容仍与往日拥她入怀时一模一样时……
她第一次生出疑问——
她真的,了解过这个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