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邵檀对崔六娘俯首听命、百依百顺,崔六娘仍对这个皇长孙的生母十分提防。
崔荣苕作为太子妃的贴身婢女,常肩负监视邵檀之责。
为了在崔六娘面前立功,邵檀稍有不对之处,崔荣苕都会添油加醋地报上去。
邵檀晨起在自己院中散步?
——“天不亮就转悠,不知在看什么,想必是打探太子的行踪。”
邵檀晨昏定省时误了时辰?
——“昨夜太子宿在偏院,邵昭训说是照顾皇长孙,说不准是恃宠而骄,刻意晚到,给主子您下脸子。”
萧澹与邵檀在廊下撞见,多问了几句皇长孙的事?
——“她定是以皇长孙为由,蓄意绊住太子邀宠。”
崔六娘听了这些,心情自然是好不了的,就会将邵檀叫来责罚出气。
但邵檀从未有半句怨言,见了崔荣苕,依旧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莫娘姑娘”。
季节变换时,她甚至还会在招呼之后提醒一句:“姑娘记得添些衣裳,莫染上风寒。”
崔荣苕不敢回应,怕被玉筝、锦心或其他东宫婢女看见报给崔六娘,从不多说一句,冷着脸扭头就走。
可她想不到的是,当她几乎死在东宫时,唯一伸出援手的,却只有邵檀。
……
随崔六娘嫁入东宫的半年后,崔荣苕被萧澹选中,成了与邵檀一样的媵妾。
锦帐缠绵、新承恩泽的第二日,比封赏更先到的,是太子妃的鞭子。
“崔莫娘,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不知你打的是这样的主意,竟敢勾引太子!”
崔六娘抓着马鞭冲进寝房,一鞭子就将被折腾了大半夜还在熟睡的崔荣苕抽醒。
崔荣苕困意未消,一见崔六娘那张气得歪斜的脸,急忙扯了锦被裹在身上。
“主子!主子听奴婢解释——”
“解释?你六岁入府,我崔家可曾苛待过你?甚至还给你一卑贱之人赐了崔姓!你倒好,竟敢背着我爬上了太子的床!”崔六娘尖利地喊着,“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奴婢,也配伺候我的夫君?”
她劈手又是一鞭,崔荣苕慌忙地躲避,却被跟着崔六娘而来的玉筝一把拽住了被角。
同为陪嫁婢女,玉筝总是被崔荣苕压一头,两人积怨已久。
如今见崔荣苕落难,她只恨不得自己也能上去抽两鞭。
玉筝一边扯走崔荣苕身上的锦被,一边在她胳膊、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好几把。
“你个不要脸的蹄子,太子妃待你这样好,你倒好,恩将仇报!太子妃就该打死你个贱人!”
没了锦被,崔荣苕上半身只剩勉强裹住胸部的袔子,其余肌肤袒露无遗。
崔六娘下手极狠,鞭子每次落下,便是一道赤红的鞭痕。一鞭接着一鞭,破皮之处血珠滚下来,染红了那件粗布袔子。
站在旁边的锦心面色担忧,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她与崔荣苕虽不算亲近,但见这鲜血淋淋的惨状,终于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主子,别打了……万一太子回来撞见,怕是不好……”
崔六娘未理,玉筝先回头瞪锦心一眼。
“你懂什么?圣人早朝时晕厥,太子被召入麟德殿侍疾去了,今日恐怕都不会回来,咱们有的是时间对付这个叛徒。”
她说完又转向崔六娘,煽风点火道:“殿下,您日常就是太心善了,才让这些下贱胚子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崔六娘愈发恼怒,马鞭抽得更重了。
“贱人!淫妇!我崔家哪一点亏待了你?你要这样作践本宫!”
崔荣苕疼得浑身发抖,却被堵住去路无处可逃。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幸灾乐祸咧嘴笑的玉筝、皱着眉但怕惹怒主人再不敢劝阻的锦心、还有许多低头装聋作哑的宫人。
崔荣苕只能双臂交叉,抱着自己,瑟缩在床榻角落,低声求饶:
“太子妃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错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么活活打死在萧澹的床上时,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邵檀,却出现了。
“见过太子妃,太子妃万福。”
崔六娘都懒得看她,手下鞭子不停。
“你来做什么?没看本宫正忙着么,没什么事就滚出去。”
“妾方才从清思殿回来,听说太子妃在此处,便来请安。”
“清思殿?圣人寝殿,你一小小昭训去做什么?”
“回太子妃,圣人身子不适,皇后娘娘命妾去送些丸药。”邵檀声音平稳,“妾离开时,太子嘱咐让备下膳食,说一会要回东宫用膳。妾想着太子快回来了,便来禀告太子妃一声。”
“太子在清思殿侍疾,那里自会备下膳食,他跑回东宫做什么?还是说……”崔六娘停下鞭打,斜眼冷冷瞪向邵檀,“是你在太子面前说了本宫什么?”
邵檀伏地叩首道:“妾不敢忤逆太子妃。如今圣人病重,太子烦恼,妾也是为殿下担心,太子若撞见此事,会误解殿下。太子妃身份尊贵,又何必因一个贱婢,而与太子伤了和气呢?”
崔六娘斜睨她一阵,又看了榻上缩成一团的崔荣苕,嗤笑一声,丢掉了手中马鞭。
“说得也是,一个贱婢而已,又何必脏了本宫的手。”
玉筝急了,插嘴道:“主子,这贱人爬了太子的床,您就这么饶了她?”
“不然呢?”崔六娘冷眼瞥她,“还是你想让太子再厌烦本宫一些,好让你也有机会,与这贱婢一样爬上这张床?”
玉筝立刻缩回了脑袋,“奴婢不敢,奴婢绝不会背叛主子。”
崔六娘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离开前又对跪在地上的邵檀威胁道:
“你该知道,这东宫是谁做主。本宫可不管你是不是有皇长孙傍身,若今日之事你敢向太子透露一点……”
“妾明白。”邵檀脸色不变,再度叩首,“妾谨遵太子妃教诲。”
待崔六娘等人扬长而去,邵檀才起身,坐到床榻边,查看崔荣苕的情况。
“莫娘姑娘,你可还好?”
崔荣苕方才不敢叫疼,怕崔六娘听到惨叫声会打得更重,便一直咬着嘴唇强忍着,此时放松下来,下唇一排渗出血丝的齿痕清晰可见。
她嗓音嘶哑地问道:“太子……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