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宣召,妙净仙师速去兰若殿回话。”
兰若殿的婢女忽然造访望仙观,崔荣苕不免有些意外:
“贤妃?贤妃见我做什么?”
婢女仰着下巴,不耐烦道:“娘娘召见,你赶紧随我走便是,问这么多做什么?”
崔荣苕挑眉,从榻上起身,走到婢女面前。
“‘召见’我?”崔荣苕将前两个字咬得极重,“你再说一遍,贤妃真是这么命你传的话?若我问过贤妃,发现你狐假鸱张,乱传主子的话……”
崔荣苕比这婢女要高上半个头,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刃。
婢女不由得发怵,垂下脑袋,不敢与她对视,收了方才的气焰。
“是、是奴婢说错了,是请……贤妃请妙净仙师到兰若殿一叙。”
崔荣苕冷哼一声,移开目光,心中略略思索后便明白过来。
自皇后被废,贵妃病故后,大雍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便是贤妃邵氏。
永熹帝不喜插手后廷,将一概事务交给她与冯尚宫打理。
想来是杨慧落水这件事,萧澹懒得管,便丢给贤妃,贤妃才找崔荣苕去问问当日情况。
刚好,也是时候该见见这位曾经的好姐妹。
“既然贤妃相邀,我便到兰若殿走一趟。带路吧。”
……
兰若殿位于宫城北面瀛洲门内,比肩东内苑,建兴年间旧名为东薰殿,乃建兴帝往东内苑观景赏乐时,休憩用的便殿。
邵贤妃出自世医之家,澹泊寡欲,日常除了吃斋念佛,就是操弄花草药材。萧澹登基后,便将东薰殿修缮扩建后赐给她,方便她在东内苑种些草药。
整座殿阁基座低矮,以楠?建成,素?烫蜡,外形简朴,修葺淡雅,没有巍峨豪华的飞檐,没有朱漆描金的门楣,没有繁复彩画的梁枋,不像是一品贤妃所住之处。
通往正殿的青砖甬道两侧,疏疏落落地种着些不知是什么名字的药材,两名内侍正在修剪浇水,庭院中散着丝丝缕缕的清苦药香。
婢女带着崔荣苕与锦心进了正殿。
“仙师稍等片刻,奴婢去请贤妃。”
“嗯。”
入殿之后,草药的味道更加浓郁,崔荣苕隐约能闻出有茅香、艾草,陈皮等几种药材,香气清透,醇而不浊,不会闻久了头晕,反而有置身自然放松之感。
宫中常有藩国进贡的各类名贵香丸,寻常后妃求之不得,贤妃却从来不用,反而更喜欢烧这些草药熏屋子。
崔荣苕正想着,便听里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贤妃出来了。
女子着青绿窄袖交领罗衫,搭青白间色裙,裹素纱披帛,踩平头草履,周身素净,无珠玉香囊。
唯一算得上配饰的,是她左手腕上绕着串木佛珠,颜色深褐发亮。随着主人移步,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后宫众多美人之中,贤妃的长相算是十分寡淡的,眉淡鼻细唇薄,眼睛也不算大,眼尾还向下垂,带着几分倦意,整张脸像一碗无味的白粥。
唯一的优点,便是她的肌肤——近三十已做母亲的人,未施脂粉的脸上却细白莹润,不见一丝皱纹。
崔荣苕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一时有些恍惚。
从建兴五十二年,到永熹五年,六年过去,她变了许多,邵檀却还是一如当年在东宫的模样。
……
建兴五十二年,崔荣苕作为崔府的陪嫁侍婢,随崔六娘入了东宫。
大婚第二日,东宫昭训邵檀,依礼前来拜见太子妃。
崔荣苕当时就站在崔六娘的身后,看着邵檀被为难。
“听闻你曾是罪人之后,掖庭奴婢,蒙皇后娘娘开恩,才出了掖庭,在中宫伺候,后又被赐给太子……皇后娘娘如此欣赏你,莫不是你在伺候人上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整个东宫都知道,这位新太子妃出身高门,目无下尘。
殿中侍立的宫人们皆惶惶不安,跪伏在地的邵檀却神色如常,答道:
“回太子妃,妾乃粗鄙之人,只是略懂些医术,有幸得皇后娘娘恩典,日常不过是在娘娘身边为她配些草药,捏脚捶腿罢了。”
“哦?”崔六娘挑眉,“本宫倒有些好奇你的手段,你可愿也来伺候伺候本宫?”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折辱。
第一次见面,崔六娘就如此咄咄逼人,只因去年邵檀已生下了萧澹的长子,也是如今宫中的皇长孙。
还没嫁进来,就多了一个庶长子,崔六娘对庶长子的生母自然没什么好感,要给她个下马威。
但邵檀并不动怒,跪着膝行几步,凑到崔六娘的脚边,恭敬道:
“能伺候太子妃,是妾的荣幸,不知您身子是哪里不适?”
崔六娘轻笑,“太子身强体壮,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本宫今日差点起不来床,身子十分酸软……”
这话说得露骨又刻意,崔荣苕等一众婢女都有些尴尬。
邵檀却面色不变,低眉顺眼,连眼皮都未曾动分毫。
“想来太子妃是累着了。”她侧首吩咐随自己前来的婢女,“去将我那艾灸盒拿来,我为殿下灸上一会儿。”
艾灸盒很快取来。
邵檀打开匣盖,引火点燃艾绒,待青烟升起,又将匣盖合拢,只留数孔出烟。
她跪坐在崔六娘脚边,撩起裙摆,将艾灸盒分别置于三阴交、丰隆、足三里等穴位。
“这艾条是三年陈艾,性温,可解筋骨酸乏。殿下若觉着烫,便告诉妾。”
崔荣苕在旁,一边为崔六娘奉茶,一边看着专注调整艾灸的邵檀露出瘦弱的后颈。
本以为这位东宫昭训敢在太子妃入宫前生下皇长孙,定是受尽太子宠爱,恃宠而骄的女子,崔荣苕还想着今日能看一场妻妾相争的戏码。
却未曾料到,这邵檀竟是这样一个低眉顺眼、安分守己的性子,崔六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但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此女在掖庭长大,举目无亲,却能一步步从罪奴走到太子昭训的位置,定然有其过人之处,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