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孟彦卿在宫中当值。夜半更深时,他照着以往的惯例,避开宫人,到望仙观教崔荣苕习武。
升任长史之后,孟彦卿比做兵曹参军时忙了许多。
长史一职品阶不高,却要掌判诸曹,辅佐将军考课,杂务颇多。他抽不开身,来望仙观的频次就变低了,七月里这还是第一次来。
不过身为严师,即使人不在,布置的功课也丝毫不能少。
孟彦卿特意让锦心监督崔荣苕日日蹲马步、举石锁、倒立、负重跑……无论刮风下雨,都不能停。
伎工于习,事成于勉,也多亏这样勤勉锻炼,自四月初开始习武,至如今七月,崔六娘这副曾经走两步就需要喘的娇贵身子,已脱胎换骨。
“呼……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喊出最后两字,崔荣苕终于坚持不住,将举过头顶的石锁扔在地上。
“呼、累死我了……上次你带来的这只石锁可是超过五十斤了,我成功举过三十下,孟彦卿,你是不是该教我刀法了?”
她口中喘着粗气,两颊热汗淋淋,双眼却炯炯有神,格外兴奋。
锦心在院外为两人望风,伺候的活也得孟彦卿这个师傅来做。
他打湿了帕子,递给崔荣苕。
“……刀法?我何时答应,教你使刀?”
“你亲口答应过的。”崔荣苕接过帕子,边擦汗边道,“你说,只要我能举起五十斤的重物,就可以练真刀真枪。”
“我说过,这话?”孟彦卿又斟了杯茶给她,“我不记得了。”
见他耍赖不认账,崔荣苕不乐意了。
“你不记得,但我记得,大丈夫怎能言而无信?反正你今日必须得教我练刀!这几个月整日蹲马步、举石锁、跑步,太枯燥无趣了……”
孟彦卿长眉一扬,“之前不是,已经教过你,一些拳脚吗?”
“啊?那个啊……”崔荣苕低头喝水,“那个……”
之前她缠着孟彦卿学过一招,被人扼住咽喉时的制敌之法。
不得不说,这一招崔荣苕练得不错,还成功运用在了大雍之主身上,差点给大雍皇室绝后——萧澹以后肯定是不敢掐她的脖子了。
但崔荣苕记得,当时她还没来得及多高兴一会,皇帝又改拔剑威胁她了。
她心里很不得劲——不就是会用兵器吗?她迟早也能学会!
崔荣苕没敢跟孟彦卿提起此事,怕他知道后不敢再教她习武。
“那个……拳脚杀伤力太弱了,打别人时自己也会疼,我还是想学兵器。”
孟彦卿面无表情,桃花眼锁在崔荣苕身上,直盯得她心虚地避开目光。
不过他没再追问,应道:“既然你坚持,我便教你,剑法。”
“剑法?”‘崔荣苕疑惑,指向孟彦卿腰间的环首仪刀,“我看宫中禁卫都是使刀的,为什么不教我刀法?”
“刀,不适合你。”
锵啷一声,崔荣苕眼前寒芒一闪,还未反应过来时,孟彦卿已拔刀出鞘。
他挽了个刀花换了刀尖方向,才捏着刀背,将刀柄朝向崔荣苕递过来。
“剑走青,刀走黑。刀势大,重心靠前,多劈砍伤人。剑轻巧,重心居中,多点刺伤人。女子纤瘦,使剑,以巧制胜,更能发挥,杀伤力。你可,试试这刀。若还执意学刀,便依你。”
孟彦卿解释得简明扼要,崔荣苕就照他说的上手试了试。
但那柄仪刀在孟彦卿手里时,单手就能运用自如,在崔荣苕的手里却是又长又笨重。
哪怕她已能举起五十斤的石锁,对着这仪刀也使不上力,双手抓着刀想试着劈砍,却只会被刀的重量带着,歪七扭八地栽下去。
试了几番后,她就放弃了。
“……好吧,就听你这个师傅的,学剑吧。”
等学会了剑,待下次萧澹再拔剑威胁她,她便能反击了!
学剑第一步,先学怎么持剑握剑。
孟彦卿劈下院中榆树的树枝,削成长剑形状给崔荣苕练习。
“握剑之法,有许多。你初学,先练,满把握剑。?握剑柄,拇指屈,压于?指,第?指节上。其余四指,并拢握剑柄,虎?紧靠剑格……”
“持剑时,左臂内旋,??向后。拇指扣剑格,?指伸直,压剑柄。中指、?名指和?指,扣外侧剑格,使剑?,贴靠前臂,垂?左臂后。右臂伸直,贴靠右腿外。”
崔荣苕毕竟是第一次学剑。即便孟彦卿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崩,说得很慢,她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却也无法一下明白要领,抓木剑的右手像只抽筋的鸡爪,五指上下左右四处飞,就是抓不到正确的位置。
孟彦卿见状,只好放弃口头指点,站到崔荣苕身侧,手把手进行调整。
“这是剑脊,不是剑刃,须分清脊刃。”
“持剑时,剑身垂直。”
“虎口位置不对。握剑时,虎口不可,离开剑格。”
“你的拇指,弯曲,压于食指上,对……”
仅练了一刻钟,崔荣苕就觉得自己的五指带着整条右臂都酸麻起来。
“不行不行,我手麻了,动不了了……”
孟彦卿无奈地摇摇头,“这才只是,握剑和持剑。”
“那我也没想到抓个剑会比抓墨笔还要难啊,我以前刚开始习字时都没这么费劲……”
崔荣苕抱怨着,抬头时,忽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过近了。
孟彦卿站在她身后,左手握着仪刀,在左侧做正确示范,右臂则覆在她之上,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帮她调整姿势。
崔荣苕整个人几乎是陷在孟彦卿的怀中,耳尖有他呼出的气息,指尖有他炽热的体温。
她微微侧过头,借着月光,能看见男人挺直的鼻梁,肌肤被骨骼撑起的纹理;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眼睫,勾住了一缕鬓角的碎发。
孟彦卿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眉头微蹙,仍神情专注地盯着崔荣苕的右手。
一时间,碧空溶溶月华静,小院双人影娉婷。
崔荣苕思索了一会,轻声道:“孟彦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