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记错,范大人今年虚岁已有三十了。”崔荣苕斜眼望着范琅玕,揶揄道,“而立之年,即便因为家中旧事耽搁了娶亲,也不至于连个红粉知己都没有过吧?”
“……”范琅玕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视线,落在桥下水渠,仿佛其中有什么了不得的景致。
崔荣苕瞪大了眼,声调高了几分:“……不会吧?真的没有?”
想当年贡举放榜,状元郎于宜春江畔插花走马,金鞍玉辔、峥嵘意气,迷倒了雍都多少女子?多少人等了大半日,只为看上他一眼。
甚至还有崔家九娘子这样,阴差阳错,为他赔上了性命的。
结果这样一个人,居然至今还是个黄花大闺……男?
范琅玕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负手而立,目光坦然,望向桥岸边几株染了三分淡黄的柳树。
“有何不可?”他语气淡定,“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比起朝政,男女情爱终究是小事。大理寺平日卷宗颇多,事务繁杂,清臣每日理案,并无空闲去想风月之事。”
崔荣苕撇了撇嘴。
此言倒不假,这位大理丞可是去年考课拿了上下等,一年经手上万案子的三法司表率。
但她还是不相信范琅玕的清白,接着追问:
“那优伶之类的呢?雍都城中的瓦舍勾栏、青楼楚馆可不少,就说距离皇城不远的平康坊,昼夜喧呼,宵禁之后也笙歌不断,风流薮泽,无数公卿明士流连寓居。范大人……总不会一次都没去过吧?”
范琅玕皱起眉头,似被这话冒犯了。
“没有。”他答得很干脆,“除公案查访外,我一次都没去过平康坊,更不曾买欢。”
“那与同僚宴饮应酬时呢?听闻如今朝臣们私下欢宴,常召教坊女乐、舞姬、酒妓等相伴。范大人这样能吟诗作对、舞文弄墨的儒雅郎君,应当是很受欢迎的。就没有瞧对眼的佳人,与你一同妙对绮弦歌醁酒,迤逦相偎傍?”
“宴饮确实有,但清臣酒量不好,向来饮得少。宴席之上也守德齐礼,不曾有半分逾越之处。”
“那你……”
崔荣苕还想问,范琅玕却不想答了。
“恕清臣无法为仙师解惑,臣的的确确不擅此道,更不喜欢……”他顿了顿,“……与女子太近。”
“……不喜欢与女子太近?”
崔荣苕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说男子天性好色,哪里会有不喜与女子接近的?
莫非范琅玕有什么怪癖?
还是说……有什么难言的隐疾?
崔荣苕细细回想,与范琅玕每次单独相处时,无论试探或攻讦,他皆奉行君子之仪,离得最近时,也隔着一步半的距离。
眼下两人并排站在桥头,中间亦隔着这一步半。
崔荣苕忽生出了玩心,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果然,范琅玕后撤了一步
她继续往前走,他继续往后退。
她再进,他就再退……循环往复。
下马桥的桥面不算窄,但两人一个进一个退,走过七八步,也就到了边上。
范琅玕的腰胯抵住朱栏,退无可退,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水渠,流水潺潺,倒映着岸边柳枝。
范琅玕有些困窘,莫名道:“仙师这是要做什么?”
“……”崔荣苕没回答,却猛然出手,右食指以极快的速度往他腰间戳去。
她本意是想逗弄范琅玕,看看若他被自己碰到了,会是什么模样。
范琅玕的反应却比她预料的更激烈。
男子慌乱地向后仰倒,想躲避开崔荣苕的手,但身后已无躲避余地,下半身卡在朱栏边,上半身已越过去悬在半空,青袍翘起,整个人眼看就要栽入水中——
“范大人,小心!”
紧要关头,崔荣苕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范琅玕腰间挂的鱼袋——里面盛着鱼符,是朝臣出入宫禁的凭证。
好在鱼袋系绳足够结实,她一手抓着鱼袋,确保范琅玕翻不过去,另一手再去拽他的衣袖,将人扯了回来,水渠里总算是没多一只落汤鸡。
但更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崔荣苕没控制好力道,这一下拉扯用力过猛,范琅玕没掉进水里,反朝她扑了过来。
好重!
崔荣苕被压着摔下去,脊背重重磕在桥上,眼前一阵发黑。
别看这大理丞外表瘦瘦长长,像根竹子,这一下砸过来,可比她平日练武用的那些石锁痛多了!
有崔荣苕垫背的范琅玕也好不到哪里去,发冠歪了,青袍凌乱,向来清冷无波的面容此刻尽是狼狈失措。
偏偏此时,又有一名绯袍官员经过下马桥,准备出宫。
他恰好目睹这臣子与内侍滚做一团的奇异景象,愣了半晌,甚至不敢仔细看一眼崔荣苕与范琅玕的长相,便迅速从两人侧面绕着走开,嘴里嘟囔着:
“世风日下、纲常扫地,我大雍危矣……”
范琅玕:“……”
崔荣苕:“……”
两人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各自整理衣冠。
崔荣苕低头,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边道:
“幸好范大人你没掉进去。杨婕妤才因落水在圣人面前告过我的状,若今日这事再传出去,圣人恐怕得以为我有推别人下水的癖好……”
待她整理好衣袍,再抬头时,眼前却没了青衣朝臣。
“……范大人?”
她转头四顾,目之所及,只有空荡荡的一座下马桥,和远处禁卫把守的建福门,不见范琅玕的身影。
崔荣苕:“……”
仅一句话的功夫,他就跑出建福门出宫了?这腿脚功夫是不是太利索了点?
崔荣苕独自站在桥头,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罢了,看范琅玕那副模样,就是只顾着读书办案的书呆子,恐怕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这些男女之事拿去问他,也是白问。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跑。想找争宠的好法子,再换个男人问便是。
刚好,崔荣苕身边还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孟彦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