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早朝,百官出入都有固定的路线。
——散朝之后,出了宣政殿,过观象门、崇德门、光范门等数道宫城内门,顺着下马桥,越过一道东西向的水渠,便可从南面建福门离开宫城。
今日乃朔望中朝,参朝之人比往日多,此时皆沿着宫道,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范琅玕与崔荣苕一个六品官,一个假内侍,一前一后,皆着青衣,夹在人流之中,无人留意到不对。
两人将声音控制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仙师究竟有何事,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乔装打扮来寻清臣?”
“吩咐谈不上,是六娘近日遇到了难处,想请范大人帮着出些良策。”
“仙师有崔家庇护、崔相撑腰,又有御封女冠名号,何需范某参谋?”
“范大人莫要装傻了,六娘如今的难处是什么,你应当最清楚。”
范琅玕偏偏要装傻到底。
“是什么?清臣愚钝,还请仙师明示。”
“……”崔荣苕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要拿回中宫之位。”
“原来如此……”范琅玕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仙师已洗清了巫蛊之罪,圣人却不肯恢复你的后位,还重开内廷采选,选了大批新人入宫。仙师烦忧不知如何应对,便来找清臣,想讨一个能说动圣人的法子?”
“正是,范大人可想到什么了?”
“法子不是没有,只是……”
范琅玕停住脚步。
“只是……我为何要帮你?巫蛊一案,我帮了仙师,却失了圣人信任,如今再帮你,于我而言又有何好处?仙师总不至于又要用清臣的家事来威胁吧?”
崔荣苕跟着停下,抬头与范琅玕对视。
“我怎会威胁范大人呢?范大人帮不帮我皆可,只提醒大人一句,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权看大人是想要一个无权无势的道姑做盟友,还是想要一个统御后宫的皇后做盟友了。”
范琅玕轻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抬腿迈步。
“妙净仙师可真是慧心妙舌,能言善辩,若您将用在清臣身上这些心思,分一半到圣人身上,何愁后位拿不回来?”
“范大人莫要玩笑了。”崔荣苕亦步亦趋地跟上,“我今日前来是真心求教。”
“清臣并非玩笑。营大者不计小名,图远者弗拘近利,仙师连清臣这样与崔家有仇之人,都愿意招揽合作,江内侍这样的叛徒也留下任用,想来是做事灵活、不拘小节之人,却为何总是想着要站在圣人的对立面,而不想着化敌为友?”
崔荣苕一怔。
“化敌……为友?”
先前她请教邵檀,对方也是这样劝说,她还觉得是邵檀性子太软。
没想到,范琅玕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并非是我刻意忤逆圣人。自我入宫起,圣人就厌弃我,忌惮崔家,恨不得将我与崔家一并除而后快。就说巫蛊一案,若非我小心谨慎,多方筹谋,今日恐怕已在你大理寺狱中等待秋后问斩了。
范大人,易地而处,若你是我,面对这样的境况,该如何与圣人化敌为友?”
“圣人的确忌惮崔氏权势,但清臣也记得仙师曾说过,你与崔氏并非一体,不受崔家制约。若你能在圣人面前与崔家划清界限,想来圣人不会将对崔相的忌惮加诸于你。
至于厌弃仙师……仙师是先帝指婚的元配,与圣人相伴六载,又怎会一点感情都无?圣人坐拥天下,但终究是个男人。仙师身为女子,为何不利用这点?”
“范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争宠?”崔荣苕皱起眉,“我本想请大人为我出谋划策,好在前朝上策动陛下恢复我的后位。大人却只让我抛弃母族,在后廷邀宠献媚,与宫娥争艳?”
范琅玕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淡然道:
“前朝也好,后廷也罢,国事家事一体,这天下都是圣人的。之前仙师不是借崔党势力,已在朝堂上逼迫过圣人吗?结果你也看到了,只要圣人不松口,朝臣逼得越紧,反而会起反作用。
更何况,圣人子嗣单薄,东宫未定。此次采选之后,众臣无论崔党还是郑党,人人只想着如何让自家女儿能获宠,诞下皇子。谁会真心拱皇后归位?
仙师身在后廷,何不顺势而为,学学其他女子,投圣人所好,用柔软的手段解决此事?”
“柔软的手段……”
崔荣苕陷入沉思。
的确,重生后,她一直将萧澹视作敌人。
她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目睹他亲手掐死发妻,感受他不加掩饰的杀意与算计,
甚至,他很有可能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她处处畏惧小心,又怎么能像重生之前一样,信任他、敬仰他、爱慕他?
但若抛弃情感,单从利益角度考虑,邵檀与范琅玕也说得没错。
——想拿回后位,前朝的路走不通,或许是该想想后宫的手段。
沉思之中,崔荣苕与范琅玕未再交谈。
两人一路行至下马桥前,范琅玕道:
“清臣这便出宫了,仙师就送到此处吧。”
他转身上桥之前,崔荣苕忽然问道:
“范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范琅玕略显错愕,“仙师问这个做什么?”
过去崔荣苕不清楚萧澹的真面目,像个傻瓜一般,以为是凭自己的本事争来的萧澹的宠爱。
如今她在崔六娘的壳子里,更无法确定从前那些争宠的手段是否管用。
但如范琅玕所言,说到底,萧澹也只是个男人。
“范大人劝我争宠,我不擅此道,拿不太准圣人如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范大人是我身边为数不多的年轻郎君,便想请教一番。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我并非责怪仙师无礼,只是……”范琅玕面露尴尬之色,“只是,我……这……”
言语交锋时向来滴水不漏,半句不输的状元郎,舌头忽然就打了结。
崔荣苕原本是认真请教,但第一次见范琅玕这般模样,觉得新奇有趣,忍不住玩笑道:
“难不成……范大人被表妹伤透了心,从此不喜欢女子,改喜欢男子了?”
“仙师说笑了。”范琅玕摇头,语气恢复了几分从容,“我与表妹虽是青梅竹马,有婚姻之约,却多是兄妹情义。表妹死后,我也未曾接触过此类……风月情事,恕清臣无法为仙师解答。”
没接触过风月之事?
崔荣苕才不信呢。
“如果我没记错,范大人今年虚岁已有三十了。而立之年,即便因为家中旧事耽搁了娶亲,也不至于连个红粉知己都没有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