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圣人没打算罚我，贤妃叫我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让我恭喜杨才人吧？”
邵檀给婢女打了个眼色，命人将崔荣苕摔裂的茶碗收拾下去，换上新的。
“我怕仙师知道此事，气不顺伤了身体，才在晋位诏书下来前，提前与您知会一声。”
“我有什么好气的？”崔荣苕咬牙道，“这后宫是圣人的，他喜欢封谁就封谁，我一介道姑管得着吗？你今日叫我来，恐怕不是担心我生气，而是担心我知道此事后，去找杨婕妤麻烦吧？”
邵檀接过婢女新送上来的四神汤，起身捧到崔六娘面前，缓缓道：
“仙师误会了。您执掌中宫多年，宫中嫔妃皆对您心服口服，敬仰您宽宏大度，邵檀如今都是学习您以前治理后廷的法子，尚学习不到您的百分之一，又怎会担心您处置不好一个婕妤？
而那杨慧，也不过是入宫后一直未曾承宠，心中焦躁，便仗着弘农杨氏的门第，去圣人面前闹了闹。圣人不胜其扰，才以婕妤之位做补偿。
仙师身份尊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若为一个杨婕妤这样的人动气，确实不值当。”
贤妃说话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恰如这兰若殿中的药香，有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崔荣苕虽知道贤妃这么说只是为了消解她的怒火，却也听进去了一些。
是啊，她明知道萧澹是故意气她，若还生气，岂不是着了他的道。
那杨慧蠢笨无脑，在宫中恐怕活不过半年，她又何必将时间花在这样的人身上？
她该回到自己的计划上来——
得尽快想个有用的法子，让萧澹不能再无视她，将后位还回来，才有机会调查到底是谁害死了她的原身。
崔荣苕从邵檀手里接过这碗新汤，慢慢饮尽，待再放下碗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贤妃，你向来聪慧。近日我心中有一困惑，一直不得解，想问问你……”
邵檀似是没想到以往脾气暴躁的崔皇后今日这么快就能冷静下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坐回崔荣苕对侧，答道：“聪慧不敢当。不知我有何能帮上仙师的，尽管说来。”
“我有一远方表妹，她与夫君早年还算是琴瑟和鸣，有些感情，只是后来生出了嫌隙。这负心汉不但想休了她，还抢走了她的嫁妆，你说，她该如何从负心汉手中夺回自己的嫁妆？”
邵檀飞快地看了崔荣苕一眼，也不知听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有所指。
“这是旁人家事，邵檀不敢置喙。”
“无妨，不过是你我私下说小话。”崔荣苕坚持道，“你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权当是帮帮我这表妹。”
邵檀想了想，起身从殿侧书架上取来一卷经书，翻开递到崔荣苕面前。
“前些日子，我曾在这《出曜经》中读到，‘忍辱胜怨者，两剑所俟必有伤损，遇毒毒治必死不疑，唯有忍者能去其怨。是故说，忍胜怨也。’”
崔荣苕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她不怨不怪，就这么忍下去？”
“方才仙师提到家中表妹是想‘夺’回嫁妆，便是想与夫君争斗一番。但夫妇本是一体，这位夫人若只一味硬碰硬，只会伤害彼此，倒不如放下心中怨气，与夫君化敌为友，方才能到达‘忍辱胜怨，善胜不善’的境界。岂不胜过两败俱伤？”
崔荣苕听到“化敌为友”四个字，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与萧澹……化敌为友？
且不说崔荣苕原身之死到底与萧澹有没有关系，她如今在崔六娘的壳子里，萧澹只恨不得杀了她，将崔氏连根拔起，
这邵檀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又常年吃斋念佛，没有一丝魄力。这宫里的什么刀光剑影到了她的殿中，都能被药炉熬成一团和气。
崔荣苕觉着，自己该再问问别人。
——心狠手辣，又会筹谋算计之人
……
七月十五，恰逢望日。
中朝散后，范琅玕与大理寺同僚一起出了宣政殿，边探讨近日遇到的疑案，边踏着石阶往下走。
刚到了平地上，范琅玕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唤声：
“范大人……范大人……”
循声看去，江内侍蹲在石阶后探出半个身子，紧张地望着他。
范琅玕面色不改，转回头，确认身边的同僚没有听见，拱手道：
“清臣忽想起还有件事需请教刑部郎中，得回去找找王郎中，就不与诸位同行了。”
“哈哈，清臣难得也有忘事的时候，快些去忙吧，我等先行一步。”
待送走同僚，范琅玕才过来询问：“江内侍，何事找我？”
“是主子想见范大人。”江内侍朝范琅玕行礼，“还请大人随奴才来。”
江内侍带着范琅玕绕到了宣政殿后，走了数十步，到了一处无人的树阴下。
崔荣苕穿着内侍的衣服，从树后闪出来。
范琅玕虽已知道是崔荣苕，也没想到她会是这幅打扮，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仙师……这又是在谋划什么？”
崔荣苕狡黠一笑，“不乔装打扮一番，不好来见范大人。范大人也不想让圣人的眼线瞧见你与我在一起吧？”
“清臣不怕让圣人知道。”范琅玕淡然道，“巫蛊一案，圣人已将臣视作叛徒，毕竟他可不像仙师这般大度……江内侍背叛过仙师，你竟还留着他？”
他指向附近望风的江内侍的背影。
崔荣苕耸了耸肩，道：
“不过是一个奴才，左右不了什么。既然他与范大人这么熟悉了，不如就留他一命，还能跑跑腿给大人传讯。
就算以后出了事，他要出卖，也是同时出卖你我两人。范大人神机妙算，定然绝不会让此类事情发生的……不是吗？”
范琅玕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仙师今日召见臣，是有何事？”
“六娘是来向范大人求助的。”
“求助？”范琅玕挑眉，“仙师已洗清罪名，范某区区六品大理丞，只会查案，又能帮上仙师什么？”
崔荣苕看了看左右，“此处虽僻静，但站久了也难免惹人怀疑。大人刚下了朝，这会儿应当要出宫吧？不妨今日就让六娘送大人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