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陈序是被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母亲正蹲在床尾,一只手压着箱盖,另一只手捏住拉链,试图把昨晚才装到一半的箱子强行合上。
箱子里多了一只保温壶、两包抽纸,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针线盒。壶身横在衣服上,恰好顶着箱盖。昨晚陈序叠好的短袖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深色的衣角。
“您再用点力,”陈序靠在床头说,“我去南澄以前,应该还能赶上买个新箱子。”
母亲回头瞪他:“醒了不知道过来帮忙?”
“我在判断是箱子质量不行,还是打包方式有问题。”
“判断出来了?”
“主要是您想把家搬过去。”
母亲松开拉链,从箱子里拿出那只针线盒:“不带这个,衣服破了怎么办?”
“买新的。”
“你挺有钱?”
“缝衣服的时间也有成本。”
“你先把自己裤子口袋里那道线头剪干净,再跟我算成本。”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
昨天穿过的短裤搭在椅背上,口袋边缘果然翘着一小截白线。他沉默两秒,下床接过针线盒,重新塞回了箱子的角落。
“行,算您带得有用。”
“少贫。”
母亲嘴上嫌他,眼里却带着笑。
昨晚睡前,她只在箱子里放了毛巾和袜子。今早再看,陈序已经把衣服叠好,证件装进透明文件袋,连数据线都一根根绕了起来。
陈序从小就很少让家里操心。
父母轮班的时候,他自己放学、自己热饭,稍微大一点便会提前把晚饭做好。报考学校不用人催,补课挣来的钱也一笔笔记着。如今第一次离家七百公里,他看起来仍像什么都安排好了。
可母亲蹲在箱子旁边,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秋天的外套要不要带,常用药有没有装,南澄天气潮不潮,宿舍里的被子应该买多厚。她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今天一早又起身翻出一堆东西。
“你把那件灰外套带上。”她说。
“南澄现在三十多度。”
“十月份呢?”
“十月份再买。”
“买什么都不要钱?”
“那也不能什么都背过去,我又不是——”
母亲把外套扔到他怀里。
“当你是骡子?”
陈序抱住外套:“您自己说的。”
“再贫,袜子也自己洗。”
母子两个争了十几分钟,最后各退一步。保温壶和抽纸留在家里,外套带一件,厚被子不带;脸盆和衣架到学校再买,母亲坚持把常用药塞进行李箱侧袋。
陈序将两本从图书馆附近书店买来的书放进去。一册讲服务设计,一册讲产品。母亲拿起来翻了翻,书里的字每一个都认识,合在一起便不太明白。
“你不是学计算机吗?”
“提前拓展一下业务范围。”
“才拿到通知书,业务都有了?”
“目前没有。”陈序把书放回去,“所以先研究为什么没有。”
母亲听不懂他这一套,也没打算继续问。
她把箱子里最后一道缝隙压平,忽然说:“嘉宁是不是三十一号去云州?”
陈序整理药袋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她妈妈昨天在楼下说的。”母亲看着他,“你们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这个暑假怎么很少找她?”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卖早点的人骑车经过,喇叭里重复播放着豆浆和油条。父亲已经下了夜班,正在客厅喝水,杯盖偶尔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陈序低头将药袋的封口压紧。
以前母亲问起许嘉宁,他总会先装得若无其事。明明只是一个名字,心里已经把很多事情想完,嘴上还要说一句,找她干什么,我们又没那么熟。
今天再听见,他仍然会难受,却不想继续藏了。
“我跟她表白了。”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高考结束那天。”
她看向窗边。
玻璃瓶早已被收走,那束花也在七月真正到来以前彻底枯掉。她当时便猜出几分,只是陈序不肯说,她也没有追问。
“嘉宁没答应?”
“没有。”
母亲沉默下来。
她想起这个暑假,陈序每天很早出门,晚上踩着路灯回来。补课、图书馆、打球,他将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累得回家洗完澡便睡。有几次她半夜起身,发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第二天问起,他只说看书忘了时间。
那些看起来彼此无关的细节,在这一刻有了同一个答案。
“你怎么不早说?”母亲问。
“说了也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就不能难受了?”
陈序抬起头。
这句话有些耳熟。
他想起甜品店里低头挖着慕斯的程意。那天她也是这样,笨拙地告诉他,难过的时候哭一会儿,世界也不会塌。
“现在能承认了。”陈序笑了一下,“确实挺难受的。”
母亲在床边坐下来。
“现在呢?”
“偶尔还是会。”
陈序没有像从前一样,用一句玩笑把答案盖过去。
“昨晚聊清楚了。以后忙起来,应该会慢慢好一点。”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又准备靠忙?”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总不能每天在宿舍研究失恋。”
这句话还是带着一点笑,可母亲听得出来,他至少没有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嘉宁那孩子也没错。”她说。
“我知道。”
“你也没错。”
“这个也知道。”
“真知道?”
陈序安静了几秒,才点头:“正在学。”
门外传来杯子放到桌面的声音。
父亲拿着保温杯走进来,显然已经在客厅听了一阵。他刚下夜班,眼下带着疲惫,工作服袖口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机油味。
“被拒绝很正常。”他说。
母亲立刻转头:“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我说实话。”父亲靠在门边,看着陈序,“人家姑娘不喜欢,总不能因为认识得久,就一定要答应。喜欢人家不丢人,人家拒绝也不丢人。”
陈序点了点头。
父亲停了一会儿,又说:“一次没被选上,不代表你这个人不好。别拿别人的选择,回来给自己判分。”
陈序怔了片刻。
父亲平时很少谈这些看不见、也算不清的东西。他会问成绩、专业和将来的工作,会在陈序考到六百七十分以后,背过身偷偷笑,却很少直接告诉他,难过也没有关系。
“知道了。”陈序说。
父亲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出来吃饭。粥快凉了。”
母亲站起来,小声说:“偷听半天,就说这么几句。”
父亲在客厅回了一句:“房子一共这么大,我上哪儿听不见?”
陈序低头笑了一会儿。
父亲已经在外面给他盛粥,母亲收起药袋,拍了拍箱盖,让他出来吃饭。
有些爱只是被生活挤得没地方说,只能藏在一只针线盒、几片退烧药,和一件明知道暂时穿不到的外套里。
……
吃过早饭,陈序将一张银行卡推到母亲面前。
“干什么?”
“暑假补课挣的。”
“你自己收着。”
“我留了路费和生活费。”
“你去大学不吃饭?”
“我不是还留了一点吗。”
母亲把卡推回来:“学费和生活费,我们给你准备。自己挣的先留着,想买书、换电脑,或者和同学出去吃饭,不用每一笔都问家里。”
陈序没有马上接。
八千多块钱,原本有另一个去处。
电影、海边、老街,还有许多被他提前算好的两人份。如今那份计划被留在抽屉深处,钱却真实地躺在卡里。
它可以变成一台配置普通的新电脑,几个月的生活费,或者某个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开始。
“密码多少?”父亲问。
“六个八。”
父亲抬眼看他:“你怎么不直接写卡上?”
“主要考虑小偷不一定相信我这么单纯。”
“今天就去改。”
父亲说完,从桌边拿出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陈序看清上面的金额:“什么时候转的?”
“昨天。”
“不是说生活费按月给吗?”
“先放你卡里。”父亲低头喝粥,“到了外面,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不怕我乱花?”
“你连谈恋爱都知道先挣钱。”父亲说,“应该一时半会儿花不光。”
陈序刚喝进去的粥差点呛出来。
母亲忍不住笑:“安慰人不会,损人倒挺快。”
“也是实话。”
陈序把银行卡收回来,没有再推。
一家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满。他知道父亲为了攒下这笔钱上过多少次夜班,父亲也知道他接过这张卡,便会记得钱是从哪里来的。
行李箱可以计算重量,爱却不行。
陈序将卡放回钱包,起身替父亲添了半碗粥。锅还在保温,热气一下蒙住了他的镜片。
……
八月三十一日,许嘉宁先离开了青川。
云州师范大学的新生群从前一天晚上便不停跳出消息。她将证件检查了三遍,还是在出门以后怀疑自己忘带了录取通知书。
许父将后备箱重新打开,当着她的面找到红色文件袋,许母则在旁边说,她从小一紧张就丢三落四。
“陈序三号才走吧?”许母随口问,“等到了学校,你们都安顿好,记得互相报个平安。”
许嘉宁握着手机,只嗯了一声。
她和陈序已经说好,寒假见。
可真到了离开的这一天,她还是会在进站时看向身后,会在列车启动以前点开聊天框,想知道他是不是记得今天。
对话停在十八号晚上。她问能不能陪自己走一段,陈序回了一个“好”。
那声寒假见,是后来站在路口,当着他的面说的。
许嘉宁在输入框里写下:“我上车了。”
看了一会儿,又逐字删掉。
这是她离开青川的日子,不该再靠陈序先说些什么,证明自己仍然重要。
列车驶出站台以后,她拍了一张渐渐后退的城市,发进班级群。
“出发了。”
李扬很快回复:“云州先遣队一路顺风。”
周航提醒她保管好证件,罗浩和林冉一前一后发了两个挥手的表情。唐棠说,到了记得拍宿舍。
过了半分钟,陈序的名字出现在下面。
“一路顺风,落地报平安。”
和其他人的祝福没有区别。
许嘉宁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扣在膝上。几个小时后,窗外终于出现云州的楼群,父亲提醒她提前拿好证件,快要到了。
傍晚,许嘉宁在群里发了学校门口的照片。陈序跟着大家说开学顺利,没有再问宿舍怎么样、路上累不累。
她坐在刚铺好的床沿,又看了一眼手机。新室友正站在门口,问谁还没吃饭。
许嘉宁锁上屏幕,拿起钱包:“我也没吃,一起吧。”
走出宿舍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陌生的床。
……
九月三日早晨六点,母亲已经在厨房煮鸡蛋。
陈序洗漱出来,餐桌上放着包子、粥和一盘切好的水果。父亲蹲在玄关检查三个行李箱的轮子,拉着其中一个来回走了两遍,听见一点杂音,又找出工具拧紧螺丝。
“车上饿了就把鸡蛋吃了。”母亲说。
“七个小时,车上有盒饭。”
“贵。”
“南澄大学新生买盒饭能打折吗?”
“六百七十分能打折?”
“目前看来,教育优惠还没有覆盖到铁路餐饮。”
母亲懒得理他,又往布袋里塞了两个橘子。
出门前,她检查了三遍燃气。父亲锁好窗户,又回卧室确认插头。虽然父母替陈序安顿好以后,几天内便会回到青川,三个人出门时仍像准备离开很久。
门真正关上时,陈序在楼道里停了一下。
门上还贴着前年春节留下的福字,右下角微微翘起。墙面留着小时候搬自行车磕出的痕迹,楼梯扶手上缠着邻居晾被子用的细绳。
这些每天都会看见的东西,在即将离开时忽然变得格外清楚。
母亲走到楼梯口,回头叫他:“发什么呆?”
“跟房子告别。”
“又不是不回来了,寒假就能见着。”
“仪式和时长没有必然关系。”
陈序笑着拖起行李箱。
轮子一级一级磕过台阶,声音传遍安静的楼道。
青川站不大,今天却挤满了人。
出租车还没开到进站口,路边便排起长队。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举着喇叭维持秩序,送学生的家长一手拖箱子、一手抱被褥,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两三个包。
陈序一家随着人流过安检。
候车厅里的座位早已坐满,靠墙的位置也堆着行李。广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孩子的哭声、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家长反复的叮嘱混在一起,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陈序抬头看了一圈。
没有看见程意。
她在KTV散场时提醒过他,九月三日别迟到。两个人后来对过车次,都是上午九点二十开往南澄的列车。
青川每天去南澄的车不多,候车厅也只有几个检票口。陈序原以为,两家人至少会在这里遇见。
“看什么?”母亲问。
“看看有没有同学。”
“也有今天走的?”
“一个。”
“谁?”
陈序拖着箱子往前挪:“您又不认识。”
三个人在检票口附近找到一小块空地。父亲留下看行李,陈序去接热水。回来时,他特意绕过另一排座位,从入口一直看到洗手间旁边。
还是没有。
八点十分没有。
八点半没有。
直到电子屏上的车次开始闪烁“正在检票”,程意也没有出现。
陈序随着队伍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入口。
“还找呢?”父亲问。
“看看有没有落东西。”
父亲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两个箱子,又看了看母亲肩上的包。
“东西都在。”
“那没事了。”
陈序收回目光。
他不愿承认自己有一点失望。
两个人只是乘坐同一趟车,又没有约好在车站见面。程意可能改签了,也可能从另一个入口进站,甚至可能就在拥挤的人群里,只是彼此没有看见。
可那句“南澄见”才说过没多久。
真到了离开这天,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能当面说,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陈序拿出手机,点开程意的微信。
“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不得不信。”
他先发了一句。
想了想,又补上第二句。
“你看,没缘分的人,这么小个候车厅,坐同一趟车都碰不上。”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
同一时间,青川老城区通往火车站的高架上,长长的车流堵在红灯后面。
程意坐在后排,第三次看向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一。
导航上的红色路段仍然没有缩短,预计到达时间从八点四十七跳到八点五十三,又从八点五十三变成八点五十七。
“早知道从下面走。”程父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前面是不是有事故?”
司机也有些着急:“可能是剐蹭。过了这个口就快了。”
程母将证件袋重新检查一遍:“九点二十发车,提前五分钟停止检票,应该来得及。”
“还要过安检。”
“你别吓她。”
“我是在算时间。”
“你越算越堵。”
程意靠着车窗,没有参与父母的争论。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
她听见了,却没有拿出来。新生群从早晨开始便消息不断,眼看导航上的数字一次次往后跳,她已经没有心情管是谁发来的。
“到了以后我拿箱子,你们先去安检。”程父说。
“三张票不在一起,进站以后别走散。”程母提醒。
程意抬起头:“知道了。”
她回答得平静,按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红灯终于转绿。
前面的车缓慢向前移动。
……
陈序一家过了检票口。
站台上的风比候车厅里大,银白色列车停在阳光下,车窗映着不断靠近的人群。广播催促乘客按照车厢位置排队,母亲一边走,一边再次确认三个人是不是都在七号车厢。
“一个车厢,座位没连上。”父亲说。
开学前的票难买,他们只抢到三张分散的座位。父母的两张在车厢前面,陈序一个人在后面。
“上车问问别人能不能换。”母亲说。
“不用。”
“七个小时呢。”
“七个小时不跟你们坐,我也不会被拐走。”
“谁担心你被拐?”
“那就不用换。”
父亲在旁边点头:“让他自己坐。都要上大学了,还非得跟爸妈挤一排?”
母亲嘴上说谁愿意跟他挤,进车厢以后,还是先替陈序找到座位。
十二排右侧,两人座。
陈序坐靠过道的位置,靠窗还空着。
父亲把大箱子举到行李架上,又用手推了两下,确认不会滑。母亲则把装着水果和常用药的布袋塞到陈序怀里。
“水杯放外面,别等渴了再翻箱子。”
“嗯。”
“充电宝别压着。”
“嗯。”
“到了南澄先跟着我们,别自己乱走。”
“妈。”陈序抬头,“咱们三个去的是同一座城市。”
“我知道。”
“听您这个语气,像准备在南澄站把我单独放生。”
母亲也反应过来,笑着拍了他一下:“嫌烦就不说了。”
她和父亲往前排走。走出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陈序朝她摆了摆手。
周围的人仍在往车里挤。头顶的行李架很快被塞满,年轻人和父母隔着几排座位反复确认东西有没有带齐。有人弯腰找身份证,有人提着被子艰难向前,过道堵得几乎没有缝隙。
陈序往座位里侧让了一点,给经过的人腾位置。
靠窗的乘客始终没有出现。
他打开手机。
九点十三。
程意没有回复。
陈序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两句话,忽然觉得最后那句有点欠。
如果她只是没看见,这算普通玩笑。要是真没赶上车,自己这句话便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他想撤回,早已超过时间。
“算了。”
陈序把手机扣在腿上,向后靠进座椅。
车厢里的冷气很足,玻璃外的阳光却依然晃眼。站台上的送行人渐渐减少,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沿着车门向前走,示意还没上车的乘客尽快登车。
广播再次响起。
开往南澄方向的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陈序闭上眼睛。
过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滚轮磕到座椅边缘,有人低声道歉,又拖着箱子继续往前。
脚步最后停在他身旁。
一道尚未喘匀,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同学,我是里面的座位,麻烦让我进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