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陈序醒在闹钟前面。
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细细的光落在床沿。楼下有人拖着鞋去洗漱,水龙头开了又关,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陈序躺着听了一会儿,伸直了腿,才觉得自己终于从那张窄小的陪护椅上醒过来。
这一觉睡得实在。昨天下午回来补了一觉,晚上跟室友吃过饭,他没再开电脑,洗漱完又躺了回去。
赵越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坐起来,拿毛巾擦了把脸。
“醒了?你昨晚睡得也太早了,我回来拿球,喊你两声都没应。”
“难怪我梦见有人让我替他占座。”
“什么占座,我问你早上吃不吃包子。”
“吃。”陈序掀开被子,“这个现在回答还来得及。”
赵越把毛巾搭好,催他快点,食堂再晚又要排队。
陈序下床时,罗骁正弯腰往包里放相机,顺手将桌角的一张纸递给他。
“你要找的那个老师,下午有咨询。我昨天路过看见,给你拿了一张。”
是学院创新项目交流活动的安排。陈序前些天看过电子版,这张纸上多了几位指导教师的研究方向和咨询时段。
他低头找了一会儿,在一个名字旁边画了道线。
陆文博坐在桌前核对课表,瞥见了,提醒他:“先问一下,别过去老师不在。下午咱们第一节有课。”
“问过了,三点半以后。”
陈序将那张纸夹进书里,把电脑也装进包。出门前,他拿起手机,看见程意十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
一碗粥,半个馒头,还有林晓满从旁边伸过来的一根手指。
“吃了。晓满说拍照得带上她,证明是她陪我来的。”
陈序笑着打字:“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今天去上课。”
隔了片刻,她又发来一句:“你睡够没有?”
“够了,再睡赵越就要替我答到了。”
程意回了个笑脸。
陈序将手机揣回口袋,追上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室友。楼下的早餐车刚揭开蒸笼,热腾腾的白汽散进晨光里,有人叼着包子跑过,怀里抱着还没拆封的课本。
这座城的新一周,就这样吵吵嚷嚷地开始了。
……
下午三点四十,陈序敲响了学院楼三层的门。
里面应了声“进”,声音有些沙。
梁正平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四十岁上下,穿件洗得发软的灰色短袖,眼镜架细细的,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他桌上堆着书和学生的材料,杯子旁边留出一小块空地方,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听完陈序自我介绍,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邮件是你发的?坐。带东西来了没有?”
“带了,老师。”
陈序把电脑拿出来,电源线绕在一起,越急越解不开。梁正平没催,先将桌上的几份材料往旁边推了推,让他有地方放。
“新生?刚军训完吧。”
“上周五结束的。”
“怪不得晒成这样。先给我看看你做的。”
陈序原本准备了一小段介绍,听见这句,便将那几句开场白咽了回去,直接打开页面。
他从暑假几个人出去吃饭讲起,说那次等了很久,服务员来回跑,还总要回来问菜和口味,自己回家后就想试着写点东西。最初只是照着书做,后来到了学校,又拿室友点外卖的几次机会改了改。
“现在还是练习用的,菜单是我自己录的,不能直接给店里下单。主要想先把选菜、改数量和备注这些做顺。”
梁正平接过他递来的手机,没有立即说话。
他戴上眼镜,选了两道菜,点开已选清单,又退回去改了一份数量。陈序坐在旁边,看着那根手指慢慢往下划,心里忽然有点紧。
室友试的时候,他还能插嘴解释,到老师手里,每一次停顿都像多了一点分量。
梁正平又点了两下,才抬起头。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嗯。查了不少资料,有些地方参考过例子。”
“哪里参考过,自己要清楚。后面改出问题,不能只会把原来的东西贴回去。”
陈序点头。
梁正平把手机放在桌上:“刚进大学,已经肯动手,挺好。现在用起来也能明白。”
陈序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正要接着介绍,梁正平却将电脑稍稍转向他。
“不过,有个问题你得先回答我。老板为什么愿意用你这个?”
“能少跑几趟。像人多的时候,顾客自己先选,老板就不用一直拿着菜单等在旁边。还有口味,可以一开始就写清楚,省得又回来问。”
这几句话陈序想过,答得还算顺。
梁正平听完,问:“你说的是哪种店?”
“学校附近的小饭馆。人手少,饭点的时候比较忙。”
“有没有具体的一家?”
陈序想起何姨,一只手拎着找零的钱,另一只手端着刚出锅的菜,门口还有人喊她结账。
“有。我常去的一家,老板娘前面后面都得管。”
“那她最耽误时间的是哪件事?”
陈序刚要说点菜,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他见过何姨忙,也帮过几次小忙,可仔细想想,自己进店时是饭点,离开时她还在忙。他并没有认真看过,那一阵忙乱里到底哪一件事让她反复停下来。
梁正平没有替他往下答,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陈序低头看向电脑。
来之前,他还担心配色太丑,担心老师觉得功能少,昨晚睡前甚至想过要不要再把按钮改得好看一点。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准备了半天,最想展示的东西,老师几分钟便看完了。
后面这道题,屏幕上却没有答案。
“我还没看那么细。”他承认,“就是觉得能让他们省点事。”
“那就把省哪件事弄清楚。”
梁正平翻出一张空白纸,推到他面前。
“别急着再加功能。这一周,你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店。顾客在哪儿等,老板为什么来回跑,先挑最明显的一两件。把你看到的,和你猜的分开写。”
陈序拿出笔。
“要写成调研报告吗?”
“先写两三页能说清楚的。什么店,什么麻烦,你准备怎么帮,最后怎么知道确实有用。别开头就给我写餐饮市场多大,我先看你能不能帮上一家。”
梁正平说话不快,句子落下来很实,讲完便留一点时间让他想。陈序记到最后,手里的笔停了停,又将自己原先写的“优化点餐体验”圈起来,旁边添了个问号。
“老师,那我把这个弄清楚以后,还能来找您看吗?”
梁正平看了一眼墙上的安排表。
“可以。你先按学院这一批培育项目报,周五有立项开题答辩,把这几页和原型带过去。申请的事按通知准备,拿不准的发邮件问我。”
他说完,见陈序还握着笔,又补了一句:“指导老师可以先填我。方向还得再看,但你既然想做,就往前试一试。”
陈序抬起头。
刚才那点没答上来的窘迫还没完全过去,这句话却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先道谢,还是先把名字记下来。
“好。谢谢梁老师,我回去就准备。”
“课照常上。”梁正平指了指他包里露出一角的教材,“别开学第一周就把这几本扔了。”
陈序笑了:“不会,我还指望它们帮我拿奖学金呢。”
梁正平也笑了一下,摆摆手,低头接着看桌上的材料。
走出学院楼时,阳光照得陈序眯了眯眼。
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喝彩,有个男生跳起来碰树枝,没够着,又助跑了两步。陈序站在台阶上,将刚才记的那页纸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不是自己关在屋里,随便做点什么了。
有人愿意等他交出下一份东西。
他拿出手机,找到程意的聊天框,打下“老师愿意带我做”,想了想,又补上后半句。
“不过给我问住了。晚上跟你说。”
……
南澄政法大学的招新摊位摆在图书馆前。
傍晚风大,几排棚子被吹得哗啦作响。有人试话筒,音响突然尖叫一声,四周的学生齐齐缩了下脖子,随即笑起来。桂花的香气混着附近烤肠机的热味,顺着人群慢慢散开。
程意停在宣传部的展板前,看了会儿上面的照片。
有读书会,有辩论赛,还有去年毕业季的合影。几张看起来很普通的校园照片,配上不同的字,竟然也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晓满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悄悄碰她的胳膊。
“你看海报,我看那个人。”
程意抬起头。
展板另一边站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生,个子很高,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表。他正低头给一个新生指报名表上的位置,侧脸线条干净,眉眼舒展,笑起来时眼尾略弯,看人也不躲闪。
有人隔着两个摊位喊他:“郑允,昨天的照片传一下!”
他抬起头应了声:“在群文件里,第二个压缩包。”
说完,又转回来听面前的人把问题问完。
旁边一个女生把水递给他,顺手替他接走一摞报名表。两人显然很熟,说话不用从头解释,女孩子抱着材料离开时,还有人笑着问,怎么别的部门又来替宣传部干活。
郑允听见,笑着道了谢,没有接那句起哄。
林晓满压着声音:“就是他,上回在楼道里好多人叫的那个。我还以为是什么节目主持人。”
“你是来报名还是来看人?”程意问。
“都看。我又不耽误。”
程意被她说得笑起来。郑允听到声音,朝这边看了一眼,等前面的新生走开,才问她们是不是想了解宣传部。
他说话音量不高,在吵闹里仍听得清楚,也不一上来就劝人报名,先问想做哪一类工作。
程意说自己想试试文字和海报。
“以前接触过吗?”
“高中出过板报,也帮班里弄过活动用的几张图,不过不算很熟。”
“有做过的东西,可以带来看看。没有也没关系,这周先试一项小任务,看看你喜不喜欢。”
郑允将报名表递给她,又指了指背面的安排。
“我叫郑允,大二,宣传部的副部长。这周试做先跟我联系。有课就先去上课,时间冲突可以跟我说,别为了这个翘课。”
程意低头看了两遍,拿起笔,在意向那一栏填了宣传。
林晓满在旁边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程意心里有一点很轻的兴奋。她之前总在想要不要试,怕忙,怕自己做不好,真到了填名字这一刻,反而不想再往后缩。
……
第二天傍晚,程意和另外几个新生坐进了宣传部借用的小教室。
窗户开着,晚风将讲台上的旧海报吹得掀了角。郑允抱着材料进来,先搬走过道上挡路的两把椅子,才把宣传部平时要做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迎新读书分享会的海报缺人试做,周四交初稿,周五审核、印刷。
几个人低头看课表。程意也翻开本子,算了算自己能空出来的时间,抬起头。
“我试试吧。”
郑允认出了她,将材料递过来:“程意,对吧?先做一版,周四晚上发工作群。不会的可以问,但课还是得照常上。”
“好。尺寸有要求吗?”
“在背面。活动时间、教室还没最终定,我把主办方拉进群,你做之前再核实一遍。”
程意翻过那张纸,将需要问的几项圈起来,旁边画了一扇小小的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已经有些想回去试了。
郑允没有接着指挥她该怎么画,转身去回答另一个新生的问题。有人拿着以前做过的图问他,他便拉开椅子坐下来,陪对方从头看。
程意把材料收进包里。原来高中时那点被当作爱好的东西,到了这里,真的可以有人等着她交出来。
散会以后,林晓满在楼下等她,手里捏着两张食堂的优惠券。
“怎么样,录取了吗?”
“还得先交作业。”
“大学怎么连参加个学生会都躲不过作业。”
程意被她说得笑起来。两个人往食堂走,台阶下飘着新割过的青草气味,远处操场上有人试着把滑板踩稳,刚松开同伴的手,又赶紧抓了回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序发来的晚饭照片。
一盘青菜,一份炒肉,旁边摆着半碗汤。
“汇报一下,今天不是只吃面。”
程意站在楼梯口,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将报名后收到的第一份正式任务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我也有活干了。”
……
陈序看到消息时,刚从食堂出来。
他把照片放大,读到“迎新读书分享会宣传”那一行,拨了个语音过去。程意接起来,身边有脚步声,风吹过听筒,沙沙的。
“这么快就接到任务了?”
“还只是试做。做得不好,可能就让别人接着改了。”
“那你得先让我看看。等贴出来,我也好跟别人说,这张我见过初稿。”
程意笑了一声:“有什么好炫耀的。”
“我又不会做,还不能跟着沾点光?”
她嘴上说他无聊,走到楼下,却没立即往寝室去。花坛边有张空长椅,她擦掉椅面上一片落叶,坐了下来。
陈序听见那边安静一些,便问她准备画什么。
程意说了一扇窗,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越说越觉得有意思,说到最后又没了把握。
“脑子里想得挺好看,真画出来还不知道。”
“那先别告诉它,你对它期待这么高。”
她笑了一声:“你那边呢?昨天说被老师问住了,到底问什么了?”
陈序绕过篮球场,放慢脚步。
“我把页面改来改去,就怕老师觉得不好看。人家看了几分钟,问我老板为什么愿意用,我准备的开场白全白背了。”
“难得,也有你接不上话的时候。”
“当然有。梁老师喝了半杯水,我还没想好怎么接。”
程意忍不住笑。陈序听着,也没再觉得那点窘迫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
“不过你在医院说的那个问题改好了,老师试的时候,一遍就找到了已选菜单。”
“本来就应该找得到。”她说。
话是这么说,她却低头摸了摸包里那份新领的材料,嘴角翘起来一点。
他把周五答辩的事告诉她,说接下来得去看看几家常吃的小店。程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发现自己的海报也得在周五贴出来。
“那咱们都得抓紧了。”她说。
“你先把饭吃了再抓紧。”
“吃过了,跟晓满去的。今天胃也没难受。”
“那就好。”
陈序说完,没有立即往下接。风吹得耳边的树叶轻响,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在暗处轻轻叫他的那一声。
才过去两天,她已经能抱着材料坐在校园里,跟他讲刚认识的人、刚接到的事。那些只属于医院的窘迫和柔软,被她好好收回去了,偶尔却还会从说话的语气里露出一点。
“你今天也没熬吧?”程意问。
“今天还早。”
“我说昨天。”
“十一点睡的。不信你问赵越。”
“我问他干什么,你自己记得就行。”
陈序低头笑了一下,鞋尖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操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晚课铃声从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他们又聊了几句各自的课,程意说第一节专业课光听着还好,翻开老师推荐的书,才知道后面有多少没听过的词;陈序告诉她,自己寝室已经有人开始争论周末要去哪个社团,一顿饭吃完,意见换了三次。
话题慢慢绕远,谁也没急着把它拉回来。
直到林晓满发消息问程意怎么还没到,她才看了眼时间,站起来。
“我回去弄海报了。”
“行,弄好了给我看看。”
“丑也看?”
“看。你先发,夸人的话我现想。”
程意被他逗笑,又提醒他别光记着夸,自己还真想听听意见。
陈序答应了。
“你也是。”她走上寝室楼前的台阶,停了一下,“老师要是又把你问住了,也可以跟我说。”
“这种事还盼着有下回?”
“谁盼了。我是说,又不是只有做成了才能讲。”
陈序站在操场边,没有马上接话。
下午拿出手机时,他先想告诉她的是老师肯带自己。那些没答上来的问题,他原本准备等想明白了,再当成一件好笑的小事讲给她听。
她却不等他把难处处理好,就已经愿意听了。
风穿过铁丝网,带着草地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对面有人投进一个球,同伴的叫好声一下子涌上来,又被风带远。
“好。”他说,“那你等着听。”
挂断电话后,陈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宿舍走。
回到桌前,他将梁老师给的那张纸压在电脑旁边,写下何记小馆的名字。明天中午去吃饭,顺便把今天没想明白的事看仔细些。
手机又亮了一下。
程意发来一张照片。电脑上的画布还是空白的,旁边放着那份被她做过标记的活动安排。
“开始了。”
陈序将自己面前那张纸也拍给她。
“我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边,没有再一直拿着,翻开了白天记过的那几页笔记。
这一次,要做的事有点难,时间也不算宽裕。
可他已经开始期待,做完以后,能怎样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