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周四早上六点四十,青川一中门口已经停着一辆蓝白色大巴。
天刚亮透,沿街早餐店的蒸笼一层层冒着白汽。空气里有豆浆的甜味、刚出锅的包子香,还有昨夜尚未完全散去的凉意。
李扬叼着半个包子,站在车门旁点人数,手里的名单被晨风吹得啪啪作响。
“身份证都带了吗?”
没人理他。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充电器呢?换洗衣服呢?晕车药呢?”
周航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
“李导,先看看人带齐没有。”
李扬一口包子差点呛住。
陈序拎着背包站在旁边,另一只手还拿着母亲强塞的面包。昨晚母亲问了三遍民宿安不安全,又往包里放了感冒药、肠胃药和创可贴,仿佛他要去的不是两小时外的海边,而是一座没有医院的荒岛。
手机里恰好跳出她的语音。
“到了发消息,别下深水,晚上别玩太晚。”
周航听得清清楚楚,笑得肩膀发抖。
“陈同学,在外面要听老师的话。”
“老师没来。”
“那你听李导的。”
“我选择失联。”
两个人上了车。
周航来得早,在倒数第四排占了两个位置。他将篮球从旁边的座位上拿开,拍了拍靠窗那一边。
“给你留的。”
陈序看他一眼:“有进步。”
“少恶心。我是怕你晕车吐我身上。”
陈序把背包塞进行李架,刚坐下,车门口便传来许嘉宁的声音。
她和孟晴一起上车,两人都背着浅色帆布包。许嘉宁穿着到膝盖的白裙,外面搭了一件很薄的防晒衫,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
陈序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她一直很好看。只是过去每次集体出游,他都会提前问她穿什么、带什么,到了集合点,还要拿她忘记装进包里的东西笑一遍。
今天,他们只在群里的出行名单上看见过彼此的名字。
许嘉宁沿过道走过来,看见陈序身边已经坐了周航,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
“早。”
“早。”
陈序朝她点了下头。
孟晴在前面找到了两个连着的位置,回头叫她。许嘉宁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没有问陈序为什么不和自己坐。
陈序也没有解释。
这趟车上的座位原本就没有属于过谁。只是他们从前总会坐在一起,才让今天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安排,显出一点不同。
“还看?”周航问。
“看人到齐没有。”
“李扬拿着名单,用得着你肉眼统计?”
“我视力好。”
“你先把眼镜摘了再说。”
陈序把母亲准备的面包塞进他嘴里。
大巴快要发车时,程意和唐棠才赶到。
唐棠戴着米白色渔夫帽,一上车就先解释路上堵车,不是她们起晚。程意跟在后面,听完也没有拆穿,只将行李放上架子。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运动长裤,马尾扎得很高,肩上背着一只黑色小包。经过陈序这一排时,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面包上。
“没吃早饭?”
“这是旅途补给。”
“你妈给的吧。”
“你怎么知道?”
程意朝透明食品袋抬了下下巴。
陈序低头,才看见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母亲用很大的字写着:儿子路上吃。
唐棠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序,你还没断奶?”
“羡慕可以直说。”
“谁羡慕你?”
程意已经往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小包湿纸巾扔到他腿上。
“嘴边有面包屑。”
陈序拿起来:“买一送一?”
程意的目光停了一下。
“店里赠品。”
“哦。”
陈序故意将尾音拖长。
“不要就还我。”
“已经送了。”
他抽出一张,慢悠悠擦掉嘴边的碎屑。
程意瞪了他一下,跟着唐棠去了后排。
车开上高速以后,起初的热闹渐渐散了。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把扑克牌摊在座椅中间。李扬还在前面和司机核对路线,声音也压低许多。
陈序看向窗外。
城市一点点退到身后,高楼变成大片农田。阳光从路旁的树梢掠过,每隔几秒,便在玻璃上闪一下。
他以前设想过这趟路。
想过许嘉宁会不会在车上睡着,会不会拉着他分享一只耳机,也想过等所有人安静下来以后,两个人能说些什么。
真正出发时,她坐在前面几排,偶尔和孟晴低声说话,没有回头。
陈序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
周航已经抱着篮球睡着,脑袋随着车身左右晃动。陈序看了半天,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进男生的小群。
不到一分钟,周航本人被消息提示音吵醒。
“谁发的?”
陈序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不知道。”
……
大巴在上午十点多抵达海边。
车门一开,风便迎面扑了进来。
风里带着咸湿的水汽,吹散了一路闷在车里的困倦。民宿建在一条缓坡上,白墙蓝顶,院里晾着几张刚洗过的床单。再往前走不到十分钟,就是海。
放下行李以后,一群人几乎是跑过去的。
陈序踩上沙滩,远远望见那片铺开的蓝色。
他曾在手机里看过很多照片。屏幕里的海总被调得很蓝,浪花像一条干净的白线。眼前的海却没有那么整齐,近岸的水被沙和阳光映得发绿,浪一层叠着一层,声音比想象中更大。
陈序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设想的那些画面,也和手机里的照片一样。
都太整齐了。
海不会按收藏夹里的顺序出现。
人也不会。
“发什么呆?”周航把篮球换成了刚借来的排球,“来划场地。”
“你怎么什么球都带不对地方?”
“篮球打不了,排球总能打吧?”
海滩上很快被他们划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场地。
女生们先在近水的地方拍照。许嘉宁与孟晴站在浪边,海水追上来时,两个人提着裙角往后躲,笑声被风吹出去很远。
陈序接球时往那边看了一眼。
排球砸在他手臂上,弹出去好几米。
周航站在对面大笑:“视力真好。”
“太阳晃眼。”
“太阳在头顶,你看哪儿呢?”
陈序捡起球,朝他踢了一捧沙。
第一局分队时,唐棠被李扬硬拉进来。
她说自己不会,第一记发球便准确砸在李扬肩膀上。李扬捂着胳膊,控诉她公报私仇。
“我早说了不会。”唐棠很无辜。
程意站在场边笑得弯下腰。
“你来。”唐棠指她。
“我也不会。”
“你至少能砸陈序。”
陈序在网对面听得清清楚楚:“唐棠,隔着网呢,我听得见。”
程意被推到场上,接过球。
“听见也没用。”
她发球的姿势并不标准,力气却不小。球擦着网飞过来,陈序向旁边跨了一步,将球垫了回去。
几个回合以后,所有人都忘了规则。
李扬抱着球跑,被周航追着喊犯规;唐棠站在原地躲球,反而连续被砸中两次;孟晴上来替她,第一下便将球打进了海里。
程意笑得直不起腰。
海风将她的马尾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
陈序正好看见。
他以前很少见程意这样笑。
在学校碰面,她看见自己,多半会先抬一下眉,像已经准备好一句不好听的话。如今隔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球网,她脸上没有戒备,也没有刻意藏住的讥讽。
只是很开心。
陈序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过去三年里,自己认识的程意可能只有很小的一部分。
“球!”周航大喊。
陈序刚抬头,排球正中额头。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他捂住脸:“谁打的?”
程意若无其事地看向海面。
“没看见。”
“程意。”
“叫我干什么?”
“是不是你?”
“有证据吗?”
唐棠已经蹲在沙地上,笑得说不出话。
第二局重新混合分队,陈序与程意被分到同一边。
程意往他身旁站了一步,压低声音:“等会儿别抢我的球。”
“这话应该我说。”陈序揉了揉额头,“刚才有人差点把我送走。”
“谁让你刚才不看球。”
“这回咱俩一队了。”
“那你更得好好接。”
她说完便转过身。高高束起的马尾被风扬起来,发梢从陈序眼前扫过。
陈序笑着往旁边让了半步。
球在两边来回几次以后,周航突然吊了一个短球。陈序和程意同时向中间跑,谁都以为对方会慢一步。
“我来——”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球落得很低。
程意追到网前,一脚踩进被人刨松的沙坑。脚下失去支撑,她的身体猛地往前倾去。
陈序原本伸向排球的手立刻改了方向。
他一步冲过去,一只手揽住程意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可脚下的沙太软,程意撞过来的力道又比预想中大,两个人还是一起向后倒去。
陈序先落在沙地上。
程意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额头擦过他的下巴。陈序护着她后背的手臂收紧了一瞬,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楚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排球落在旁边,轻轻弹了两下。
海风仍旧很大,远处浪潮一遍遍涌上沙滩。可在那短得不能再短的几秒里,陈序听见的只有骤然靠近的呼吸,和自己毫无道理乱掉的心跳。
程意的发丝被风吹到他颈侧,带着阳光晒过以后很淡的洗发水气息。
那气息并不浓,却近得让人无法忽略。
陈序平时张口便来的玩笑,忽然一句都想不起来。
程意也僵了一瞬。
她很快撑住他的肩膀坐起来,陈序也松开手臂。两个人几乎同时往不同方向挪开,又同时低头拍身上的沙。
“你们俩要不先起来?”李扬在旁边憋着笑,“沙滩还挺多人看。”
程意的耳根红了一片,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别的。
她站起来,先瞪了陈序一眼。
“你到底是来接球,还是来撞人的?”
陈序慢了半拍才找回声音:“天地良心,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一捧沙立刻被踢了过来。
“再说一遍?”
陈序侧身躲开:“我说下次一定先喊你。”
“谁要跟你有下次。”
“球还要不要了?”唐棠在旁边凉凉地问。
周围终于响起压不住的笑声。
许嘉宁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孟晴的相机。她大概刚才正准备拍球赛,镜头已经放低,目光隔着人群落在这边。
陈序看见她,胸口那阵混乱忽然又添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被人撞见了什么。
可他和程意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场意外。
这个念头过得太快,快得陈序没来得及问自己,为什么需要解释。
十八岁的夏天太亮了,海风、笑声和一个意外的拥抱都可以只是当下。
比赛重新开始以后,他和程意都安静了许多。
球落在两个人中间时,陈序果然先问了一句:“你的?”
“我的。”
程意将球垫了回去,没有看他。
陈序也没有再抢。
……
下午的合照始终拍不整齐。有人闭眼,有人故意往别人头顶比手指,最后连浪都冲上来捣乱。
定时灯闪到最后一秒,陈序从三脚架旁跑回来,挤进周航留好的位置。快门落下时,身后的浪正好漫过所有人的脚印。
傍晚,太阳慢慢沉向海平面。
白天刺眼的光变成橙红色,在水面铺出一条摇晃的长路。众人正准备烧烤,坐了两年同桌的罗浩和林冉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稍远一些的礁石旁。
两个人平时就常被起哄,谁也没有承认过什么。
今天罗浩站在落日下面,说话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大家听不清前面,只在最后听见一句很大的“能不能试试”。
林冉低着头站了很久。
就在周航憋不住想替罗浩求情时,她终于点了头。
罗浩像是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林冉被他问得恼了,主动伸手牵住他。
沙滩这边立刻响起一片欢呼。
周航吹了声口哨,被李扬按住脑袋。
“小声点,别刚在一起就让你吓分了。”
陈序也跟着鼓掌。
那一刻,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下午。
同样是一次终于说出口的喜欢。
有人在海边等到了点头,有人在香樟树下收回了花。
陈序跟着吹了声口哨,罗浩手忙脚乱地朝这边摆手,林冉却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别人的圆满,并不会让他的拒绝变得更加难堪。
陈序转头时,正好看见许嘉宁。
她站在人群另一侧,晚霞落在白色裙摆上。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欢呼短暂相遇。
许嘉宁先弯了一下唇角。
陈序也朝她点了点头。
没有谁移开得仓促,也没有谁走向对方。
海浪在他们之间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
……
烧烤架支起来以后,唐棠和程意自告奋勇占了第一炉。
十分钟后,唐棠手里那串鸡翅外面已经发黑,最厚的地方却仍往外渗着浅色的汁水。程意负责的肉串倒是熟了,只是孜然和盐撒得厚厚一层,光看着便觉得口渴。
“是不是炭的问题?”唐棠拿着鸡翅研究。
程意看向火苗:“我觉得是架子太低。”
陈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问:“需要技术支援吗?”
唐棠立刻警惕地看他:“你想嘲笑就直接点。”
“我主要怕吃完以后,后天全班一起去医院查分。”
“你会?”
“勉强能让大家活着回去。”
唐棠显然不信。
周航抱着一袋木炭走过来:“让他试试。他爸妈倒班,他从初中起就经常自己做饭。有时候叔叔阿姨回来晚,家里饭还是他留的。”
陈序挽起袖口:“别介绍得这么悲情。我只是比你更早知道生肉不能直接吃。”
“刚才那串不是我烤的。”
“我也没点名。”
唐棠将夹子递给他,表情仍然半信半疑。
陈序先把鸡翅移到温度低一些的位置,又将肉串重新排开。炭火不能一直窜明火,他让周航将炭铺匀,李扬负责拿腌好的食材,唐棠刷酱,程意在旁边递盘子。
“你们两个刚才撒调料的时候,是不是想把这一年的盐都吃完?”陈序问。
程意将盘子递过去:“嫌多你别吃。”
“身为技术负责人,我有义务进行质量审查。”
“谁任命你了?”
“消费者。”
火慢慢稳定下来。
油脂落在炭上,发出细小的滋啦声。孜然、肉香和海风里的咸味混在一起,烟被风吹得时浓时淡。陈序翻动竹签,动作不算花哨,却知道什么时候刷油、什么时候该挪位置。
第一盘烤好以后,周围立刻围上来一圈人。
陈序自己还没尝,已经被抢走大半。
“你少放辣。”许嘉宁站在人群外提醒,“我嗓子还没完全好。”
陈序正在撒辣椒面的手顿了顿。
“知道。”
他没有问是哪一串,也没有忘记。靠左那几串本来就没有辣椒,其中一串鸡翅还多刷了一层偏甜的酱,是许嘉宁一直喜欢的口味。
这种记得并不会因为一场谈话立即消失。
许嘉宁接过他递来的纸盘,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序嗯了一声,又转身去看下一炉。
她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可唐棠正催陈序翻面,周航也抱着一箱饮料叫他让路。许嘉宁最后只端着那只纸盘,回到孟晴身边。
陈序看见了,却腾不出手追问。
或许腾得出。
只是过去那个无论在做什么都会先走向她的陈序,这一次留在了烧烤架前。
他并没有故意冷落谁。
他只是终于也看见,桌边还坐着很多人。
……
许嘉宁端着纸盘回到孟晴身边。
鸡翅是她喜欢的甜口,盘里的肉串没有辣椒。她咬了一口,下意识想招呼陈序也过来吃,抬起头,却见他正在替李扬看另一炉火。
从前不用她叫,他会端着自己的那份一起坐过来。
孟晴问:“不好吃吗?”
“好吃。”
许嘉宁往旁边挪了挪,把空出来的位置让给刚拿完饮料的同学。到嘴边的名字,最后也没喊出去。
……
第二盘出炉时,陈序拿了一串火候最合适的肉,转身递给程意。
“尝尝。”
话出口以后,他忽然想起下午沙地上那几秒。
程意撞进怀里的重量、扫过颈侧的发丝,以及近得无法忽略的呼吸,一下子重新变得清晰。
陈序的目光不自然地错开,手臂也僵了一点。
程意原本要伸手,见他这副样子,动作跟着停住。
“你放盘子里就行。”
“手都伸过来了,直接拿。”
“你递这么近干什么?”
“怕你够不着。”
“陈序。”
“嗯?”
“你比我高多少?”
“这个得看测量误差。”
程意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继续拆穿,只接过肉串,手指刻意避开了他的手。
可越是刻意,越显得两个人都没有忘记。
陈序收回手,转身去翻烤架上的鸡翅,差点将同一串翻了两遍。
唐棠站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火都快让你翻灭了。”她冷不丁提醒。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该翻面。”
“那你脸红什么?”
“烟熏的。”
海风正从陈序身后往唐棠那边吹。
唐棠看了一眼烟的方向,没有给他留面子。
“烟挺会绕路。”
程意低头咬了一口肉串,假装没听见。她咬得太急,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又不肯立刻吐出来。
陈序下意识拿水,手伸到一半,程意已经自己拧开了瓶子。
“慢点。”他说。
程意喝了口水,含糊地回:“要你管。”
嘴角却没有压住那点很浅的笑。
烧烤一直持续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陈序忙着烤完最后几盘,自己反而没有吃多少。等他放下夹子,桌上的肉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只剩几串蔬菜和半只烤冷的鸡翅。
“给你。”
程意将一只扣着纸盘的碗推过来,旁边还放着一瓶饮料。
陈序掀开纸盘,里面有两串肉、一只鸡翅和一小块烤馒头,都是刚才火候最好的一批。
“你藏的?”
“不然等你把自己也烤熟?”
陈序抬起头。
程意离得很近,发尾还留着一点被海风吹乱的痕迹。她的视线与他碰了一下,很快便移向旁边的炭火。
陈序又想起下午。
他拿饮料时,刻意只碰瓶壁,没有碰到程意的手。平时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此刻却需要这样小心,反而显得更加不自然。
“谢谢。”他说。
“不是白留的。”
“什么条件?”
“以后少拿生肉吓唬人。”
“那是食品安全教育。”
“还有。”程意看向他,“下午的事不许再提。”
陈序咬了一口鸡翅,故意问:“下午什么事?”
程意的眼神缓下来一点。
“算你识相。”
她转身去找唐棠。
陈序坐在烧烤架旁,慢慢吃完那几串给自己留下的东西。饮料是冰的,晚风却仍带着白天晒热沙子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下午揽过程意腰侧的触感当然已经不在了。可有些感觉并不留在掌心,而是会绕开理智,悄悄藏进一次不敢对视、一句突然变短的话里。
人的心也不会在新的声音响起时,自动替旧的那一段按下停止。
不远处,许嘉宁正坐在孟晴身边。她手里还拿着那只纸盘,听别人说话时偶尔笑一下。察觉到陈序的目光,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火光对视一瞬。
陈序仍然会因为她的目光心软。
只是这个夜晚,已经不再只有她。
……
夜里,十二个人围着露营灯坐在沙滩上。刚在一起的罗浩和林冉被起哄了几轮,最后索性牵着手,谁问问题都让对方回答。
陈序和周航、李扬沿潮水退下去的地方捡贝壳。李扬说带回去,给没来的同学一人发一个。
“他们可能更希望你退钱。”周航说。
李扬把贝壳朝他扔过去。
不远处,许嘉宁正替孟晴重新编散开的头发,程意和唐棠靠在一起翻下午的照片。陈序看了一眼,又低头捡起脚边一只缺了角的贝壳。
“怎么样,来对了吧?”周航搭住他的肩。
“勉强。”
“刚才谁打球笑得最大声?”
“唐棠。”
周航拿出手机:“李扬全拍了。”
陈序伸手去抢,周航抱着手机往前跑。两个人沿海追出去很远,风灌进衣领,陈序跑得喘不过气,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过。
……
第二天上午,一群人去了海边老街。
罗浩与林冉从队伍中间慢慢落到最后,明明牵着手,又在别人回头时立刻松开。唐棠发现以后,故意放慢脚步盯着看,两个人索性不装了,反而把她气得走回程意身边。
陈序替母亲买了一小袋海盐花生,又给父亲挑了个木头船摆件。许嘉宁在同一家店里选明信片,两个人隔着货架碰见,只简单聊了两句。
没有躲,也没有重新靠得很近。
下午返程,上车没多久,一车人便睡倒大半。
陈序坐在过道,周航靠着窗,晒红的脸上盖着一顶帽子。许嘉宁仍和孟晴坐在前面,程意和唐棠坐在后排。
所有人都回到来时的位置,又好像有些什么已经不同。
陈序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其中一张拍在排球落地以后。
程意站在歪掉的球网旁,正转头对唐棠笑。海风将她的马尾吹起来,眼睛里映着很亮的水光。
拍照的人大概只是随手按下快门。
陈序的手指停了一秒,继续往后翻。
下一张是全班合照。
十二个人站得乱七八糟,每个人都笑得很真。
他将照片发进班级群。
消息很快刷起来。所有人都在找自己最好看的一张。程意说周航像刚从海里捞出来;周航立刻反击,说她烤的肉可以列入危险品。
陈序回复:“本人可以作证。”
程意发来一个菜刀的表情。
大巴驶进青川时,太阳已经偏西。
下车以后,众人在学校门口分行李。罗浩帮林冉提走背包,周围又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笑。
许嘉宁隔着人群和陈序说了声再见,没有单独留下。
程意从他旁边经过时,停了一下。
“照片发我原图。”
“有偿服务。”
“昨天那张你躺在沙地上的照片也在我这里。”
陈序立刻改口:“同学之间谈钱伤感情。”
程意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算你识相。”
唐棠在前面催她。程意应了一声,转身跟上去。
陈序看着她们走远,忽然觉得这两天比想象中短。
周航将胳膊搭到他肩上:“下次去哪儿?”
“先活过明天再说。”
“明天怎么了?”
陈序还没回答,周围几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班级群里,班主任发出刚刚确认的查分通知。
本省高考成绩将在明天上午八点开放查询。
原本还在告别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一片哀号。有人立刻翻书包找准考证,有人嘴上说着无所谓,手指已经点开查询页面,确认考生号还记不记得。
陈序低头看着那条通知。
他们刚从同一片海边回来,明天却会被一串串不同的数字,推向不同的城市。
不到一分钟,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儿子,明早八点,咱们一起查?”
陈序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同学。
“好。”他说,“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