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提交以后,生活忽然少了一件必须按时完成的大事。
不用等成绩,不用改志愿,也不用每天盯着那张位次表,担心某个数字在自己睡着以后偷偷发生变化。
周航对此非常满意。
他认为十八岁的人终于应该做点符合年纪的事,比如睡到中午,下午打球,晚上研究第二天睡到几点。
陈序显然没有这种觉悟。
上午补完课,他照常去了图书馆。
三楼阅览区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陈序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本计算机基础,电脑屏幕上则开着一个深蓝色的命令行窗口。
那是他高二时写过的小工具。
当时班主任需要将几次考试的成绩录入表格,再统计平均分、名次变化和薄弱科目。陈序嫌手动整理麻烦,便照着网上的教程,写了一个只能完成固定步骤的小工具。
程序确实能用。
前提是文件名称不能错,表格格式不能改,存放路径必须和他写的一模一样。中间任何一步出了问题,屏幕都只会弹出一串普通人看不懂的英文,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嘲笑使用者。
陈序以前觉得已经很不错。
毕竟会报错,至少说明它还活着。
现在重新打开,他开始觉得哪里都不顺眼。
他给程序加了个简单界面,又试着把原本需要手动输入的几项改成按钮。忙了快两个小时,刚准备运行测试,坐在对面的周航忽然动了一下。
陈序抬头:“醒了?”
周航从胳膊里抬起脸,右边脸颊压出一道红印。
“我没睡。”
“那你在干什么?”
“趴一会儿怎么了?”
“你脸上都压出印了。”
“……你小点声。”
陈序低头继续敲键盘。
周航原本说要来图书馆查临港工业大学的专业资料,进门二十分钟便趴下了。桌上那本《自动化专业培养方案》还停在目录页,充分体现了他对专业未来的尊重。
手机在桌边振动起来。
唐棠发来消息,问他们在几楼。
陈序回复完,不到十分钟,便听见书架另一侧传来压低的抱怨声。
“我就说坐电梯,你非要爬楼。”
程意的声音跟在后面:“三楼。”
“三楼也可以坐电梯。”
“等电梯的时间已经走上来了。”
唐棠从书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程意跟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两本刚借的书,白色短袖的肩头被外面的太阳晒出一层浅光。
她看见陈序,脚步停了一下。
陈序先开口:“不是说南澄见吗?”
程意走到桌边:“我来图书馆,没来见你。”
“那只能说明命运过于积极。”
“也可能说明命运识人不清。”
唐棠把购物袋放到空椅子上:“别演了。过来叫你们吃饭。”
周航立刻彻底清醒:“去哪儿?”
“新开的那家南屿餐厅。”
“贵吗?”
“请不起就直说。”
“我得看看钱包够不够。”
“那你倒是看看啊。”
程意没有参与两个人的争论,目光落到陈序的电脑屏幕上。
“这是什么?”
“个人作品。”
“看着像计算机中毒现场。”
“不懂技术的人一般都这么评价。”
陈序将程序重新运行,界面上出现几个方方正正的按钮。
“输入成绩表,可以自动统计平均分、排名变化和每个学生的薄弱科目。”
程意有些意外:“你做的?”
“是不是忽然觉得我除了成绩好,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才华?”
“你先让我看看。”
她把书放下,在陈序让开的位置坐下。
陈序将鼠标递给她:“试试。”
程意点开导入按钮,屏幕弹出文件选择框。
“用哪个文件?”
“桌面上那个成绩汇总。”
她找到文件,点开以后,程序又弹出一条提示。
文件格式错误。
“为什么?”
“后缀不对。你先另存成指定格式。”
“怎么存?”
“用表格软件打开,选择另存为,然后在下面改格式。”
程意转过头:“还得先学这个?”
“说明文档里写了。”
“说明文档在哪儿?”
陈序点开旁边一个文本文件。
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注意事项。
程意看了两秒,把鼠标还给他。
“现在会用了?”陈序问。
“会了。”
“我就说不难。”
“会卸载了。”
唐棠靠在旁边笑出了声。
陈序不服:“你不能因为自己缺乏学习精神,就否定一项技术成果。”
“那你再教我一遍。”程意把文件关掉,重新点开程序,“从这里开始,第一步点哪里?”
陈序刚说完,她便点错了另一个按钮。
“不是那个。”
“两个都叫导入,我怎么知道?”
陈序伸手想拿鼠标,程意没让。
“先让我自己试。你不可能一直坐旁边吧。”
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返回,最后只好关掉窗口。
“我就想看个成绩,现在连点哪儿都弄不明白。”
陈序张了张嘴,低头看向自己写的十几行说明,没再替它辩解。他把“导入配置”改了个名字,又在纸上记下:第一次打开的人,应该先看见什么。
对面的周航终于把专业资料合上,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觉得做得挺好的。”
陈序立刻找到支持者:“你看懂了?”
“没有。”周航诚实地说,“但这个蓝色窗口看起来很专业。”
程意拿起自己的书:“那你来试,别光看颜色。”
“走吧。”唐棠说,“再不去,午饭要变晚饭了。”
陈序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屏幕暗了,程意刚才点错的那两个按钮,他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
南屿餐厅开在新商场四楼。
电梯门一开,混着烤肉、奶茶和香水的凉风迎面扑来。正值周末,走廊里到处都是人,餐厅门口摆着两排塑料椅,几乎没有空位。
唐棠走到取号台前:“四位。”
店员撕下一张纸递给她。
六十七号。
电子屏上显示:当前叫号,四十二号。
周航盯着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这么多桌?旁边面馆都能直接坐了。”
“来都来了。”唐棠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店员告诉他们,大概要等四十分钟,叫号三次不到就会过号。
门口实在没有位置,四个人便在附近闲逛。
游戏区的音乐隔着半层楼都能听见。彩灯不断闪烁,一排娃娃机贴着墙摆开,玻璃柜里挤满了颜色鲜亮的玩偶。
唐棠经过其中一台时,脚步慢了下来。
里面放着一只白色长耳兔,耳朵歪向一边,怀里抱着一颗粉红色的心。
周航敏锐地发现:“想要?”
“我在看它做工有多差。”
“看了三十秒?”
“看两眼都不行?”
唐棠隔着玻璃指了指兔子的耳朵:“这里的走线都歪了,填充也不均匀。这种质量放在我家厂里,样品间都进不去。”
“那你还看?”
“我看我的,你管得着?”
周航去旁边换了一小筐游戏币。
“你干什么?”唐棠问。
“试试,说不定一下就中了。”
第一次,爪子落偏了。
第二次,勾住兔子耳朵,又在升到一半时松开。
第三次,兔子原地翻了个身,像是在调整到一个更方便嘲笑他的姿势。
陈序站在旁边评价:“它可能不想跟你走。”
周航重新投币:“我就不信了。”
程意问:“你有这份耐心,为什么看专业介绍只看了目录?”
“就差一点,刚才都夹起来了。”
“你数数还剩几个币。”
一连七次,白兔仍然稳稳躺在里面。
第八次,周航终于夹起了什么。
几个人同时盯着爪子。
一只巴掌大的黄色鸭子被勾住翅膀,摇摇晃晃地落进出口。
周航沉默两秒,把鸭子拿出来。
“鸭子也行,反正夹到了。”
唐棠看着那只眼睛一大一小的鸭子:“它丑得挺有勇气。”
“送你。”
“不要。”
“都夹出来了,你真不要?”
“你自己留着纪念失败。”
两个人正在推来推去,远处忽然传来店员模糊的叫号声。
“六十七号,六十七号最后一次——”
唐棠脸色一变:“快走!”
四个人穿过人群往餐厅跑。
周航一只手护着装游戏币的小筐,另一只手还抓着那只丑鸭子。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门口,店员正准备在六十七号后面画叉。
“到了。”唐棠把纸条拍到台面上。
店员看着他们:“你们一直在附近吗?”
周航喘着气说:“就在那边夹娃娃,没听见。”
唐棠从他手里抢过鸭子,塞进购物袋:“先进去。”
……
餐厅里面比门口更热闹。
桌椅之间的距离不宽,服务员端着餐盘来回穿梭。空气里飘着炭火、辣椒和奶油蘑菇汤混在一起的香味,厨房出菜口不断响起催单的铃声。
四个人坐下以后,桌上只有两本菜单。
唐棠与程意看一本,陈序和周航看另一本。
周航翻到最后,先看价格:“这道菜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长?”
“显得值钱。”陈序说。
“那我以后叫周航临港工业大学自动化专业,也能身价上涨?”
“只会显得身份证放不下。”
他们选好菜,等了快十分钟才叫到服务员。
年轻服务员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手里夹着厚厚一摞点菜单。
唐棠报到第三道菜时,对方抱歉地说已经售罄。
换了一道,又售罄。
周航问:“那现在还有些什么?别一会儿又说没了。”
服务员尴尬地笑了一下:“今天客人比较多,后厨还没来得及标。”
程意在桌下踢了周航一下:“别催了,她在给你找。”
“我没催,我问问。”
“那你好好问。”
最后总算点完。服务员在纸单上飞快记录,又被另一桌叫走。
等菜期间,话题自然落到大学。
周航担心自动化专业是不是真的要天天拆机器。
陈序说:“你可以从宿舍电风扇开始。”
“公共财产不能乱动。”
“你拆自己电脑也行。”
“那个贵。”
唐棠问程意:“南澄政法是不是男生特别少?”
“法学院都差不多。”
“那你的大学生活堪忧。”
陈序喝了口水:“她是去学法律,又不是去人口普查。”
唐棠看他:“你倒挺关心。”
“维护同城老乡的受教育权。”
“谁跟你同城老乡。”程意低头倒水,“还没入学。”
周航忽然问:“你们觉得咱们几个谁最先谈恋爱?”
唐棠毫不犹豫:“反正不可能是陈序。”
“理由呢?”
“前科不好。”
陈序放下杯子:“不带拿过去的事扣分。”
“那你先把嘴收一收。”程意说,“女孩子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已经接了三句。”
“你统计过?”
“我现在就开始。”
陈序忍了两秒,转头问周航宿舍的事。程意低头倒水,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唐棠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朋友。”
第一道菜在笑声里端了上来。
吃到一半,几个人发现少了一份主食。叫住服务员一问,纸单上根本没有记。
服务员连声道歉,赶紧重新补单。
没有人偷懒。
服务员一直在跑,前台也不断接电话。可人越多,每个人便越忙;每个人越忙,遗漏的事情反而越多。
陈序原本正听周航讲临港宿舍有没有空调,目光无意间跟着那几张被反复传递的纸单走了几次。
程意发现了:“看什么?”
“他们明明一直在忙,事情还是越来越乱。”
“人太多了。”
“不只是人多。”
正说着,唐棠想再加一份小吃。她抬手叫了两次,服务员都没顾上这边。
陈序问:“如果菜单就在手机里,选完直接送到前台或者后厨,是不是不用一直等人?”
周航咬着排骨想了想:“那服务员会失业吗?”
“送菜、收桌、处理问题还是要人。”程意说,“至少点菜不用在这里比赛谁嗓门大。”
唐棠警惕地看向陈序:“你先别吃顿饭就准备收购餐厅。”
“我只是随便想想。”
“随便想为什么已经拿手机了?”
陈序低头。
备忘录里刚刚多出一行字:
点餐为什么一定要等服务员?
他若无其事地锁上屏幕:“记录生活感悟。”
“那你先吃,菜都凉了。”程意说。
……
吃完饭,新的考验出现在收银台。
结账的人排了六七桌。轮到他们时,收银员先在一摞手写单里找桌号,又核对中途补上的主食和饮料。
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收银员还在找那张补单。
唐棠见她急得额头冒汗,到底没催,只把自己桌上的小票递过去:“这张是不是?我们后来又加了一份饭。”
金额终于核对清楚。
餐厅老板知道他们等得太久,亲自过来道歉,又送了几张下次使用的优惠券。
“今天周末,人实在太多。”老板苦笑,“员工已经全上了,还是忙不过来。”
陈序接过优惠券,没有多问。
走出餐厅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仍有人等位,服务员仍拿着纸单在桌椅之间穿梭。顾客、前台、后厨都在等待某个人跑完上一趟,再把新的消息送过来。
每一个步骤看起来都很简单。
可所有简单的步骤堆在高峰期,就变成了一场没有人故意犯错的混乱。
……
四个人在商场外的公交站分开。
周航先坐另一班车走了,手里拎着那只已经空掉的游戏币小筐。丑鸭子最终还是留在唐棠的购物袋里,露出半个脑袋。
唐棠发现陈序在看,立刻解释:“程意非要我拿着。”
程意站在旁边:“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心里说了。”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拿的。”
公交车从街口开过来。
程意上车前回头,发现陈序还在低头看手机备忘录。
“还在想吃饭的事?”
“刚才那盘漏掉的饭,想起来还是饿。”
“你后来吃了两碗。”
陈序笑了一下,把备忘录转给她看。
车门即将关闭,程意扶着门边扫了一眼:“你要真做出来,下次拿给我试。”
“有偿服务?”
“看在今天这顿饭的份上,先免费一次。”
她说完便上了车。
车门合拢。唐棠隔着玻璃朝陈序做了个“离远点”的手势,程意坐在旁边,没有阻止,只在公交车开出去时朝窗外看了一眼。
陈序站在原地,抬手挥了挥。
他没有约下一次见面。
“南澄见”仍然是他们留给这个夏天的约定。
……
晚上十一点,陈家的灯大多已经灭了。
陈序坐在书桌前,将白天经历的事情重新写下来。
顾客在等什么?
服务员为什么一直跑?
前台与后厨之间,哪些消息必须靠人传递?
他第一次没有急着写代码,而是沿着问题一条条往下拆。
顾客想少等一会儿,避免漏单与错单;服务员想减少反复跑动;老板则需要在高峰期让每张桌子的需求被准确送到应该去的地方。
同一件事,站在不同位置,看见的麻烦并不一样。
陈序想了很久,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朴素:餐厅点餐练习。
他先做了一个只能在电脑本地打开的网页。页面上放着几张临时找来的菜品图片,下面是名称、价格和数量按钮。选完以后,右侧会自动计算金额,再生成一张简单的订单。
没有后台,不能真的通知后厨,也无法区分每张桌子。
它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完整工具。
可做到凌晨一点时,陈序已经列出了新的问题。
菜品售罄怎么修改?
桌号如何确认?
顾客误点怎样取消?
后厨如何告诉顾客已经接单?
最后的账单又怎样与实际消费对应?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道编程练习,做到后面才发现,真正困难的部分并不都在代码里。
凌晨一点半,陈序保存文件。
过去很多个夜晚,他靠疲惫让自己来不及想起许嘉宁。今晚却不一样。他没有刻意逃避谁,只是被一个没有解完的问题拉着,一直走到了深夜。
旧事并没有彻底过去。
可在旧事以外,这个夏天终于开始长出别的东西。
第二天,陈序再次来到图书馆。
他没有直接走向计算机书架。
在相邻的区域找了很久以后,他抽出一本产品设计,又拿下一本服务流程与市场基础。
他想起程意昨天接连点错的按钮,在笔记本上留了一页空白。
下一次让别人试,他先不说话。
……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青川。
陈序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给学生讲一道几何题。
“南澄大学的快递到了。”母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替你拆,还是等你回来?”
“等我。”
“我没想拆。”
“我知道。”
“就是问问。”
陈序挂断电话,加快了讲题速度。
回家以后,那只硬纸壳快递袋被端端正正摆在餐桌中央。母亲坐在旁边看电视,眼睛却每隔半分钟就往桌上瞥一次。
“回来了?”她故作自然,“自己拆吧。”
陈序拿起快递袋,发现边缘已经被剪开一道很小的口子。
“妈。”
“剪刀不小心碰到的。”
“剪刀自己走过来的?”
“拆你的。”
录取通知书展开时,陈父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南澄大学,计算机专业。
白纸黑字终于将过去几个月的努力与犹豫,变成一个确定的去处。
陈母接过去看了好几遍,不许陈序随手放在桌边;陈父则坐到一旁,打开手机查起青川到南澄的车次。
“普通车晚上走,第二天早上到。”
“坐高铁。”陈母说,“第一次去那么远,还省什么钱。”
“我就看看。”
“看普通车干什么?”
“普通车不能看?”
两个人为了尚未确定的出发方式先争了两句。
陈序坐在旁边,没有劝。
他低头看着通知书上的校徽,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离开青川了。
班级群很快被录取结果刷满。
周航进入临港工业大学自动化专业,第一句话是询问宿舍能不能自带电风扇。
唐棠被临澜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录取。
李扬也等到了省内工科大学的通知。随后,他把志愿咨询那天拍下的黑板地图重新发进群里,在自己名字后面补了一句:
“问号可以擦掉了。”
群里立刻刷出一排恭喜。
程意的消息单独发来。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南澄政法大学,法学专业。
她只配了两个字:“到了。”
陈序回复:“恭喜,未来程律师。”
“律师还早。”
“那未来难相处校友?”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陈序笑了一下,重新打字。
“恭喜。”
这一次没有玩笑。
他也将自己的通知书拍过去。
程意问:“两所学校到底多远?”
陈序打开地图,输入两个校址。
公共交通,五十二分钟。
“不算远。”他说。
“你对距离是不是没有概念?”
“七百公里都接受了,五十二分钟已经属于邻居。”
“不要随便串门。”
“明白。有事再申请通行证。”
“没事也不会批。”
五十二分钟。
此刻不过是地图上的一条路线。陈序甚至还不知道,从南澄大学出发要坐哪一班公交,又会经过多少个红绿灯。
他只是顺手把那条路线收藏了起来。
许嘉宁的通知书在第二天到达。
云州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
她在班级群发过以后,又单独将照片传给陈序。
“录了。”
“恭喜。”
“你的也到了?”
“昨天上午到的,群里发过。”
“我没注意。”
陈序往上翻了翻,群里的那张照片确实还在。他没有戳穿,只把自己的通知书也发给她。
隔了一会儿,许嘉宁又发来一段视频。是他们初中时一起追过的动画出了新的预告。
陈序当时正在修改“餐厅点餐练习”的页面,没有马上看见。
一个多小时以后,他才回复:“居然还没完结。”
许嘉宁几乎立刻回道:“我也以为早就结束了。”
陈序与她聊了几句,又继续修改页面。
他仍然记得两个人共同喜欢过什么,也依然会因为她主动发来消息而高兴。只是那份高兴不再足以让整个下午停下来,围着她的一句话不断延长。
从前总是陈序等她有空。
这个夏天,许嘉宁第一次开始等待陈序的回复。
……
八月十五日,青川的暑气仍然没有退。
李扬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车票。
八月二十日,青川至临河。
他的学校开学最早,新生报到以后便要提前军训。车票发出来时,群里安静了十几秒,像是谁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那个一直被挂在嘴边的“开学”,已经具体到了某一天、某一趟车。
周航最先回复:“你怎么偷偷抢跑?”
李扬说:“学校怕我后悔,准备尽快把人骗过去。”
“几号走?”
“二十号早上。”
“那十八号必须聚。”周航说,“你这一走,再想凑齐可难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大家开始往群里报自己的出发日期。
罗浩二十四号。
林冉二十六号。
唐棠二十七号。
周航二十九号。
许嘉宁三十一号。
陈序和程意都在九月三日出发,方向同样是南澄。
原本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第一次被日期排出了先后。
李扬很快订好学校附近KTV的包厢,在群里发出地址。
“十八号晚上七点,最后点名。谁不来,以后同学聚会坐小孩那桌。”
罗浩与林冉先后回复参加。
唐棠发了一个收到,程意跟在后面回了句“会到”。
许嘉宁也说:“我去。”
陈序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再过半个月,这个群里的人仍然会说话、发照片、互相开玩笑,只是消息发出时,他们已经散落在不同城市。有人刚下课,有人在赶车,有人隔着几百公里,才能看见曾经只要一回头便能见到的人。
陈序在输入框里打下一个字。
“到。”
他们曾经一起等高考结束。
如今,又开始按照一张张车票,先后离开同一座城。
十八号晚上,会是所有人都还留在青川的最后一次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