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七十分只让陈家的客厅热闹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陈序照常被闹钟叫醒。
窗外的天刚刚亮透,阳台晾着父亲昨晚换下来的工作服。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铁皮轮子碾过路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陈序坐起来,先看了一眼贴在书桌旁的时间表。
上午八点,给初二学生补数学。
十点半,去图书馆继续查学校资料。
下午两点,返校参加志愿咨询。
晚上整理位次表和专业信息。
从早到晚,没有一格空白。
他洗漱完走出房间时,母亲正在厨房煮粥。锅盖被水汽顶得轻轻作响,昨晚庆祝剩下的半块蛋糕还放在冰箱里。
陈母听见动静,探出头:“今天还去补课?”
“约好了。”
“成绩都出来了,就不能休息一天?”
“高考结束又不是人生退休。”陈序拉开椅子坐下,“躺一天多浪费。”
“你这一个月哪天歇过?”
陈序盛了碗粥,低头吹了吹。
“年轻人精力旺盛。”
“少来。”母亲把鸡蛋放到他面前,“别仗着年轻瞎折腾。你爸昨晚还说,你最近瘦了。”
“视觉误差。”
“那你多吃一个,纠正一下误差。”
她又往他碗边放了只鸡蛋。
陈序没有继续争,低头吃饭。
从高考结束以后,他一直这样安排时间。
一开始是为了不让父母看出失恋,后来忙碌渐渐变成了习惯。只要把一天塞得没有缝隙,公交车上背教案,吃饭时看资料,回家洗完澡便累得躺下,很多声音就来不及在夜里响起来。
陈序不是喜欢忙碌。
他只是暂时还不知道,不忙的时候该怎样和自己相处。
可这件事不能告诉父母。
父亲母亲已经为了生活把时间切成轮班表,他不想再让他们研究一个十八岁男生该怎么从第一次失恋里走出来。
七点十分,陈序背着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陈序收到母亲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那只没吃的鸡蛋还在盘里。
“晚上回来补上。”
他回了个点头的表情,把手机装进口袋。
……
下午一点四十,陈序再次走进青川一中的校门。
门卫没有再检查校服,也没人催他把自行车停进规定区域。教学楼前悬挂的高考横幅已经撤掉,只在墙上留下几处颜色较新的痕迹。
烈日把操场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出一股被烤热的橡胶味。几只麻雀落在篮球架下,听见脚步便扑棱棱飞远。
陈序上到四楼,隔着半条走廊就听见了周航的声音。
“临港在这里,谁说在下面了?”
“你画的这也不是地图啊。”李扬说,“像一只摔扁的鸡。”
“地方找得到就行。”
陈序走进教室,看见周航正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往黑板上画省界。几条线歪得各有想法,南澄被他圈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圆,临港则孤零零地飘在黑板右侧。
“这是什么?”陈序问。
周航回头:“看看大家都去哪儿。”
“我建议你先去学一下祖国版图。”
“先别管像不像。”周航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你们把名字写上去,不然开学以后找谁玩,都不知道往哪儿坐车。”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
有人趴在桌上翻招生手册,有人围着电脑查往年位次,还有人嘴上说着早就决定了,手里的志愿草表却改得密密麻麻。
讲台边缘摆着一摞班主任刚发下来的资料。风扇在头顶转得有气无力,吹起薄薄的纸页,也吹不散六月午后的热气。
陈序回到自己的座位。
桌面右上角还留着高考前写下的公式,已经被擦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白。他伸手摸了一下,粉笔灰沾到指腹。
不过十几天,这间教室便显得陌生了。
从前所有人坐在这里,是为了赶往同一场考试。现在考试结束,每个人都开始寻找不同的出口。
两点整,班主任抱着一摞新的材料走进来。
“先安静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停下。
班主任站上讲台,目光在黑板那张地图上停了两秒。
“谁画的?”
周航主动举手:“我画的,大家都往上写名字呢。”
“那你先改改。南澄让你画进海里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
班主任没有让他擦,只把志愿填报的注意事项逐条讲了一遍。位次、专业调剂、招生章程、单科限制,每一项都强调得很细。
“分数高的别觉得随便填都行,分数不理想的也别先认输。报志愿不是给高考判第二次刑,是在现有的选择里,尽量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说完,班主任让大家自由查资料,有拿不准的可以去办公室单独问。
教室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陈序拿出昨晚做好的表格。他的纸面比其他人干净,几个学校按照位次和专业排得清清楚楚,南澄大学被红笔圈在最上面。
班主任从过道经过,看见那一栏,停了下来。
“决定南澄大学?”
“基本决定了。”
“沪江交通大学也可以冲一冲。”
“我知道。”
“那为什么更倾向南澄?”
陈序抬头:“喜欢。”
班主任等了一会儿:“没了?”
“学校喜欢,计算机专业喜欢,南澄这座城市也喜欢。”陈序想了想,又补充,“再分析下去,无非是给喜欢补一份报告。”
班主任笑了一声。
“你父母怎么说?”
“让我自己定。”
“那就好好定。南澄大学的计算机很适合你,但不能只凭一句喜欢。课程、培养方向和往年录取情况再核对一遍。”
“已经核对过了。”
陈序把后面几页翻给她看。
班主任看完,没再多劝,只拍了拍他的肩:“想清楚就行。”
陈序确实喜欢南澄大学。
高二时,他在网上看过那里的公开课。镜头从种满梧桐的校园一路推到机房,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变成真正可以使用的程序。后来查学校时,他也反复看过南澄这座城市。冬天很少下雪,夏天漫长,旧街与新建的高楼隔着一条江,既热闹,又有足够多让人重新开始的地方。
这些都是真的。
只有一个理由,他没有写进表格。
南澄距离青川七百多公里。
远到父母看不见他的脸色,也远到他可以在任何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对着电话说一句“我挺好的”,不必担心母亲下一秒推开房门。
他并不是为了躲开许嘉宁才选南澄。
可“远”这件事本身,确实让他感到一点隐秘的轻松。
换一座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以后即使难过,也不必费力逗谁笑,更不会有人发现,他其实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擅长告别。
陈序没有认真分辨过,这究竟算向往,还是逃避。
十八岁的远方常常就是这样。一半装着未来,一半藏着不愿被人看见的过去。
……
“既然定了,就写上去。”
周航在讲台上朝陈序招手,把半截粉笔扔给他。
陈序接住,走到黑板前。
南澄被周航画得有些靠南,几乎快要掉出边界。他在那只歪圆旁边写下:
陈序——南澄大学,计算机。
字迹落下以后,教室里立刻有人起哄。
“陈总以后真要发达了。”
“咱们班第一个确定顶尖大学的,不得请客?”
“可以。”陈序把粉笔还给周航,“等我拿到大学第一笔奖学金,给大家每人买一根雪糕。”
“抠死你算了。”
笑声里,陈序走回座位。
他经过李扬身边时,发现李扬的志愿草表仍然是空的。
李扬刚才一直跟着大家笑,还评价周航画的地图像一只鸡。可所有人开始写名字以后,他反而坐回最后一排,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准备去哪儿?”陈序问。
“还没想好。”
“想复读?”
李扬转笔的动作停住。
“不知道。”
周航也从讲台上走下来,拉开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你估分不是还行吗?”
“比估的低了四十多。”
他说得很轻。
四十多分却足以把原先看过的学校全部推远。
李扬低头看着那张空白表格:“你们都考成这样,我写什么都挺丢人的。”
周航张了张嘴,难得没有马上接话。
陈序在他旁边坐下,将自己手里的位次表翻到对应位置。
“你是报学校,还是给我们交答卷?”
“道理我知道。”
“知道和不难受是两回事。”陈序说,“你可以不甘心,也可以回去认真考虑复读。但别因为觉得丢人,连现在能走的路都不看。”
李扬盯着桌面,没有说话。
“分数把能选的路变少了,又没把路全堵上。”陈序把一所省内工科大学圈出来,“先看看。去不去是后面的事,别先把自己判出局。”
这句话出口以后,陈序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有些道理说给别人时很清楚,轮到自己身上,却总要走很远才听得进去。
周航把招生手册拖过去:“我陪你看。反正我妈说了,我这种分只要别填成幼儿师范,她都能接受。”
李扬终于笑了一下:“幼儿师范也不会收你。”
“凭什么?我有耐心。”
“你先把地图画明白。”
三个人低头查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李扬走上讲台,在青川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周航看了一眼:“先写着,定了再补。”
“那你别给我擦了。”
“不擦,我待会儿拍下来。”
这一次,李扬笑得自然了一点。
……
黑板上的名字渐渐多起来。
周航把自己写在临港工业大学旁边,专业是自动化。
有人问他为什么。
“机器比人讲道理。”周航一本正经,“修坏了最多不动,不会回头骂我。”
陈序在下面提醒:“你从小拆坏的东西,好像也没修好过。”
“所以得去学啊,不然还得挨骂。”
许嘉宁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最终把名字写在云州。
云州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
她从小就喜欢看书,作文常被当作范文念。许父虽然提过会计和金融,最后还是尊重了她自己的想法。
写完以后,许嘉宁往南澄的位置看了一眼。
陈序的名字已经落在那里。
七百多公里,从前只是报考资料上的一串数字。此刻被周航画成地图上的两段距离,忽然变得具体。
罗浩与林冉坐在靠窗的位置,也因为城市发生了分歧。
罗浩将一所学校往前调了好几位,那所学校就在林冉准备去的城市,录取分数却比他原先选择的学校低不少。
林冉看见后,把他的草表推了回去。
“你不用跟着我。”
“我自己也觉得那边不错。”
“昨天还说最想去临川,今天就觉得哪儿都不错?”
罗浩被问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刚在一起就异地,怎么谈?”
林冉抿了抿唇。
“正常谈。”她说,“你要是为了我改学校,以后吵架时哪怕只想过一次‘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都会后悔。”
罗浩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把那所学校重新调了回去。
“那就先试试。”
“试什么?”
“异地。”
林冉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十八岁的人还不知道四年有多长,也不知道一句“先试试”究竟要穿过多少车站、争吵和想念。可他们都认真地相信,只要两个人愿意,总能找到办法。
陈序低头看着自己的志愿表,没有参与那场讨论。
他只是忽然觉得,喜欢一个人和选择自己的人生,或许本来就不该成为一道只能二选一的题。
走廊里在这时传来唐棠的声音。
“老班今天怎么能说这么久?”
程意跟在她身后走进教室:“是你问得多。”
“我问清楚有什么错?”
“没错。老师看见你走,明显松了口气。”
唐棠转头正要反驳,一眼看见黑板上的地图。
“这什么东西?”
“周航的艺术作品。”陈序说。
“怪不得。”
周航不满:“看不起艺术?”
“看不起你。”
唐棠拿起粉笔,在距离南澄不远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唐棠——临澜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
“你还真准备学这个?”程意问。
“我家工厂外单那么多,学点有用的。”唐棠把粉笔一放,“以后我爸再拿我当小孩糊弄,至少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挺好。”
“当然。”
唐棠往旁边让开,把粉笔递给程意。
程意看了一遍黑板,目光经过南澄时,停了一下。
她显然也看见了陈序的名字。
“你报南澄大学?”她问。
“刚决定。”
“计算机?”
“嗯。”
程意没有多说,接过粉笔,在那个名字下面写下另一行:
程意——南澄政法大学,法学。
粉笔划过黑板,留下轻微的沙沙声。
陈序坐在窗边,看着两个名字一上一下落在同一座城市,忽然没有听清周围最先响起来的是谁的声音。
他想起海边夜风里那碗给自己留下的烤肉。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足以被称作爱,也不该被急着解释成新的喜欢。
他原本准备独自走进的城市,因为程意的名字,先亮了一盏灯。
“你们两个高中没吵够啊?”李扬最先起哄,“准备换座城市继续?”
教室里的笑声一下子涌起来。
程意放下粉笔,转过身:“南澄那么大,我们又不在一所学校。”
陈序点头:“不要悲观。只要两个人共同努力,还是有机会四年一次都见不到的。”
“我一个人努力就够了。”
“那我尊重你的付出。”
程意瞪了他一眼。
唐棠已经走到两个人中间,警惕地看着陈序:“我先警告你,到了南澄也不许借老同学的身份骚扰程意。”
“放心。”陈序说,“我没有跨校作案经验。”
“本校也不行。”程意补充。
“那我尽量做个守法公民。”
周围又是一阵笑。
陈序也跟着笑,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回到黑板上。
同一座城市。
仅仅五个字,便让那个距离家乡七百多公里的地方,忽然有了一点可以想象的温度。
笑声停下来时,陈序看见许嘉宁仍站在后排,手里的招生册卷成了一个松松的圆筒。
许嘉宁走到陈序桌边。
“真决定去南澄了?”
“嗯。”
“什么时候定的?”
“昨晚基本确定,今天跟老师聊完算是最后定了。”
她朝黑板看了一眼:“你提前知道程意也去?”
“她写名字的时候才知道。”
“那还挺巧。”
“是挺巧。”
陈序的回答很坦然。
许嘉宁轻轻点了下头,把招生册展开,低头抹了抹刚才卷起来的纸角。
“云州也挺好的。”陈序说。
许嘉宁回过神:“当然。”
“汉语言适合你。”
“还用你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只是那笑意比平常轻了一点。
……
志愿咨询结束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刚才还亮着的天迅速暗下来。风卷起操场上的尘土,树叶翻出浅白的背面,紧接着,大颗雨点砸上窗玻璃。
不到一分钟,整座校园便被雨声罩住。
没有带伞的人重新退回教室。有人给家里打电话,有人干脆把桌椅拼到一起,继续研究学校和宿舍。
罗浩与林冉站在后门边,共用一副耳机看临川到云河县的车次。周航拿着黑板擦修改那张地图,试图把掉进海里的南澄往上搬一点,结果越改越不像。
陈序收好资料,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玻璃一股股流下来,远处的教学楼变成模糊的灰影。潮湿的泥土气从窗缝钻进来,压下了教室里积了一下午的粉笔味。
程意站在另一扇窗前,伸手接了一滴被风吹进来的雨。
“你真的不知道我要报南澄?”她忽然问。
“真不知道。”
“唐棠都知道。”
“我和她的情报系统显然没有联网。”
程意转过脸看他:“那还挺巧。”
“确实。”
“不过你别想太多。”
“我刚准备想,你就来限制我的思想自由?”
“我的意思是,两所学校离得未必近。”
“还没入学,就开始为不见面找理由了?”
程意被堵了一下,抬手便要把窗户旁边的抹布扔给他。
陈序笑着接住。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很大,教室里的说话声被冲得断断续续。黑板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隔着半间教室,安静地留在同一个圆圈里。
程意重新看向窗外。
“到了南澄,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我。”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为刚才的话找一个不算刻意的补充。
陈序却过了两秒才回答:“比如?”
“比如有人告你。”
“你还没入学就能接案子?”
“先听听怎么回事。”
“听完呢?”
程意面无表情地说:“告诉你活该。”
陈序笑了。
“那我提前预订一个老同学友情价。”
“看表现。”
程意转身回去找唐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我的意思是,人生地不熟,真有事可以说。”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玩笑把话收回去。
陈序看着她:“知道了。”
程意嗯了一声,快步走开。
陈序仍站在窗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的夜晚。楼道里的声控灯灭得很快,他站在门后等父母下班,总觉得整栋楼都安静得只剩下自己。
后来许嘉宁住进了他的生活里。一个人陪得太久,便很容易被误认为永远不会离开。
如今他正准备走进另一座陌生城市,程意却在雨声里告诉他,真有事可以找她。
她或许只是随口照顾一个即将同城的老同学。
陈序却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人在最害怕孤单的时候,往往会把一束刚好照过来的光,记得格外深。
……
雨停时,天已经接近傍晚。
同学们陆续离开。周航最后给黑板拍了张照片,发进班级群里。
那张地图依然难看。
歪斜的线条之间,却留下了每个人认真选择的名字。南澄、云州、临港、临澜……曾经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少年少女,正被这些城市一点点分开。
晚上十点,陈序最后一次核对志愿。
南澄大学,计算机专业。
第一志愿。
母亲洗漱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定了?”
“定了。”
“不再看看沪江交通?”
“不看了。”
“南澄可远。”
“高铁不到四个小时。”
陈母站在旁边,看了那张页面很久。
“以后放假早点买票。”她说,“别总拖到最后。”
“知道。”
“生活费不够就说。”
“还没录取呢。”
“早晚的事。”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以后,客厅只剩电脑屏幕亮着。
陈序握住鼠标。
他想起程意昨天发来的那句话。
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前面。
这一次,选择里没有藏着许嘉宁,也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他确实还在逃避一些情绪,却至少已经开始替自己决定,要去哪里,学什么,过怎样的生活。
陈序按下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志愿填报成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机亮了。
程意发来消息。
“交了吗?”
“刚交。你呢?”
“我也刚刚。”
两个人的对话停了一会儿。
陈序正准备放下手机,程意又发来一句。
“那就,南澄见?”
那个问号像是她最后保留的一点不自然。
陈序看着屏幕,慢慢笑了一下。
“南澄见。”
窗外,雨后的青川安静下来。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街道,水洼里倒映着零碎的光。
陈序把聊天框留在屏幕上,直到母亲隔着门催他睡觉,才关掉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