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走到几人面前,先看了一眼横在路中间的男人。
“麻烦让一下。”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她们同学。”
陈序说得平常,脚步却没有停。他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站到程意和唐棠旁边,正好挡住仍然举着的手机。
“她们已经说了不想被拍。”陈序看着对方,“聊到这里,应该够清楚了吧?”
男人皱起眉,将镜头往旁边偏了一点。
“同学怎么了?我们聊两句,关你什么事?”
“人家不想聊,你听不出来?”
周航也跟了过来。
他比陈序高出半个头,肩膀又宽,往旁边一站,刚才还在笑的另一个人便收了些声音。
唐棠紧绷的肩膀松下去一点。
也只有一点。
“他刚才一直拍我们。”她指向最前面的男人,“让他删,他不删。他朋友还挡着路,不让我们走。”
“都说了拍的是街景。”男人不耐烦地把手机放低,“你们几个有完没完?”
程意没有和他争辩,而是抬起自己的手机。
摄像头正对着他。
“从你开始拍,到你朋友挡住我们,我都录下来了。”
男人的目光落到屏幕上,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你录谁呢?”
他伸手想挡镜头。
陈序向前半步,隔开了那只手。
“你不是说拍街景没问题吗?”
两个人离得很近。
陈序闻见对方身上的酒味,混着烟草和薄荷糖的气息,甜腻里压着一股呛人的辛辣。男人盯着他,肩膀故意向前撞了一下。
陈序没有躲,后脚却本能地撑住地面。
他并不像脸上表现得那么镇定。
走过来以前,他甚至没有想好真动起手该怎么办。他从小到大只打过一次架,还是初中时和人互相推了几下,最后双方家长站在办公室里,把道歉说得比他们两个还诚恳。
可刚才看见有人挡住程意和唐棠,他根本没来得及把这些想完。
现在人已经站在这里,再后悔也只能等回家以后。
陈序没有回头,只对周航说:“叫一下店员。”
周航立刻明白。他没留在旁边继续堆人数,转身推开晴禾的玻璃门。
男人嗤笑一声:“装什么?叫个店员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
陈序抬了抬眼。
“就是提醒你,这家店门口有监控,她的手机也录着。现在把拍的东西删掉,让开路,大家都省时间。”
门楣下方确实装着半球形摄像头。
男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陈序捕捉到这个动作,声音反而更稳:“她们已经明确说过不想被拍,你朋友还拦着不让走。继续耗下去,一会儿人多了,你得跟每个人解释一遍,街景为什么只长在别人脸上。”
“吓唬谁呢?”
旁边那人嘴上这样说,脚却往后撤了小半步。
晴禾的门很快再次打开。周航带着一名男店员和店长走出来,店里排队的几个人也隔着玻璃朝外张望。
“怎么回事?”店长问。
唐棠立即把经过说了一遍。
她语速很快,声音还带着火气,却将对方什么时候开始拍、她们拒绝了几次、谁挡住去路说得清清楚楚。程意则把手机递给店长,往前拖动视频,让他听见男人说“留联系方式就删”的那句话。
“我们门口有监控。”店长看向两人,“你们已经影响到客人了。再拦着,我就叫巡街保安过来。”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刚才举着手机的男人终于有些挂不住脸。
“删了行吧,多大点事。”
“最近删除里也删掉。”程意说。
男人抬起头:“你要求还挺多。”
“那就等保安来。”
程意看着他,半步也没有让。
男人骂了一句,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程意没有伸手去抢,只让他在相册页面多停一会儿,确认刚才拍摄的几段视频和最近删除里的文件都已经清空。
这样当然不能证明没有别的备份,也不能保证对方从此什么都不做。可至少此刻,他们手中留着视频,店外还有监控,她们也终于能离开这里。
另一个男人早已让开路。
两人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去,临走前还回头瞪了陈序一眼。
周航向前走了半步。
他们没再停,很快消失在街口。
唐棠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见人,才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店长问需不需要再调监控。程意记下门店电话,也将自己录到的视频备份好。她没有因为人走了就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声音却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店长说,“以后遇见这种人先往店里走。人多,有监控,也方便找我们。”
程意点了点头。
围观的人慢慢散开。玻璃门重新合上,黄油、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被关回店里,音乐隔着玻璃传出来,听上去闷闷的。
街边还残留着那两个男人身上的烟酒味,晚风吹了几次才散。
陈序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
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松开以后,手指竟有些发僵。
周航用胳膊碰了他一下:“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序活动两下手指,“他刚才撞我,自己还往后晃了一下。”
“人都走了,你吹这个有什么用?”
“尊重事实。”
陈序笑了一声。
笑完以后,胸口那阵后知后觉的发紧才慢慢涌上来。酒味、伸过来的手,以及对方忽然沉下去的脸色,一段段从脑海里往回返。
他直到这时才肯承认,刚才确实有点怕。
“陈序。”
程意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她站在几步之外,手机已经收好。刚才面对镜头时,她的目光一直很稳,此刻眼尾的线条仍绷着,脸色却比在包厢里白了一些。
“你手怎么了?”
“用力过猛,差点徒手捏碎空气。”
程意看了他两秒:“没受伤?”
“没有。”
她的视线从他手背移到脸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旁边的唐棠已经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她背过身,先说事情解决了,又反复说自己没受伤,让母亲不用着急。
陈序这才发现,她握着手机的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程意也看见了。
她走过去,从唐棠手里接过装着纸巾和充电线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唐棠停了一下:“我没事。”
“嗯。”
程意没有揭穿,只是继续替她拿着东西。
陈序忽然觉得,她们和自己过去想象得很不一样。
不是不害怕。
只是害怕的时候,也不肯把路让给别人。
……
唐棠的母亲还在路上。
李扬在群里问了好几次,确认没人受伤后,才答应不带着江边那群人一起赶回来。周航给他回了一句“真没事”,又发去一张四个人站在店门口的照片,群里的消息总算少下来。
几人坐进晴禾等人。
店内的冷气裹着焦糖和奶油的甜香,靠窗一排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浅粉色纸袋整齐码在收银台旁,透明展柜里的蛋糕被照得精致得有些不真实。
刚才绷紧的神经进了这样的地方,终于有了慢慢松下来的余地。
唐棠原本就是来吃甜品的,折腾一圈以后却没了胃口。菜单翻开两页,又被她合上。
程意看她:“不吃了?”
“不想吃。”
“刚才是谁说六点以后要排队?”
“现在已经六点以后了。”
“所以?”
唐棠沉默几秒,重新打开菜单:“排都排了,不吃亏得更大。”
陈序坐在对面:“很有成本意识。”
唐棠看都没看他:“没人问你。”
周航已经翻到咸点那页,问有没有能填饱肚子的。陈序提醒他刚吃完聚餐。
“刚才跑进去叫人,折腾半天。”周航说。
“就那么两步,还不如我从街口走过来。”
“下次换你叫。”
“下次最好谁都别碰见。”
周航点点头,没再接这个玩笑。
唐棠将菜单推到程意面前:“你选。”
“随便。”
“我最烦你说随便。”
“那就原味,省得你挑完又后悔。”
两只原味慕斯杯很快端上来。透明杯里是颜色很淡的奶油,最上面撒着一层细碎的饼干屑。唐棠吃了几口,脸色终于缓过来一些。
她抬起头,看向陈序和周航。
“刚才的事,谢谢。”
这句道谢说得有些生硬,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挑出来的。
陈序靠着椅背:“没听清。”
“没听清算了。”
“我猜也是在夸我英勇。”
“我只是谢谢你今天没有添乱。”
“这个评价也行。回头发班级群,最好实名。”
唐棠刚积攒起来的那点感激,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陈序。”
“在。”
“我还是很讨厌你。”
“巧了。”陈序点点头,“这样大家都没有心理负担。”
唐棠冷笑:“别以为帮一次忙,以前那些事就算了。”
“没这么想。”
陈序这次没有继续玩笑。
他看向程意:“欠谁的账,谁来算。”
程意拿小勺碰了碰杯壁:“你记得就行。”
“我记性一向不错。”
“是吗?”她抬起眼,“那我怎么觉得你忘得挺干净?”
陈序一时没接上。
唐棠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显然十分支持这句话。
“我说过,哪天有空认真听。”陈序拿起水杯,“不赖账。”
“你什么时候有空?”
“补课以外都有。”
“听说你天天去图书馆。”
“知识分子的正常暑期生活。”
“正常人高考结束,不会把一天排得比上学还满。”
陈序握着杯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忙一点挺好。”
程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哪里好。
唐棠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她们都知道陈序为什么忙,只是没人把许嘉宁的名字拿出来,让他再难堪一次。
周航打破安静:“陈老师忙着挣钱,以后得请我吃顿好的吧。”
“你现在吃着第三份点心,还想着下一顿?”
“我又没让你今天请。”
“那你把账结了。”
“怎么说着说着又成我请了?”
几个人终于又笑了一下。
周航吃完最后一口,随口问陈序回去以后还吃不吃晚饭。
“看时间。”陈序说,“饿了就下碗面。”
唐棠抬起头:“你自己做?”
“不然面自己跳进锅里?”
“你还会做饭?”
“有什么问题?”
“看不出来。”
周航替他证明:“他爸妈倒班,家里的饭有时候都是他做。至少吃不死人。”
“谢谢。”陈序面无表情,“前半句我很感动。”
程意用勺子挖下一小块慕斯,似乎也有些意外:“只会煮面?”
“这涉及个人核心竞争力。”陈序说,“等哪天你们愿意付费,再考虑公开。”
“那算了。”
“不再争取一下?”
“怕中毒。”
陈序正准备替自己的厨艺挽回名誉,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许嘉宁在班级群里问:“你们都没事吧?到家以后说一声。”
陈序的手指停在她的头像上。
他点进去。
两个人最后的聊天仍停在聚餐前。她说别把每天都排满,他只回了一个“好”。
陈序看了几秒,没有单独回复,又退回班级群。
“都没事,在店里等唐棠家里人。”
许嘉宁很快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那就好。”
陈序放下手机,嘴角那点笑意也跟着淡了。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程意坐在对面,将这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
“陈序。”
“嗯?”
“你今晚可以不用一直逗人笑。”
陈序握着空杯子,怔了一下。
“我这是天生幽默。”
“那你先歇五分钟。”程意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慕斯,“没人扣你钱。”
陈序看着她。
程意握着小勺,过了几秒,又有些不自然地补了一句:“我也不太会安慰人。”
“这个确实看得出来。”
她抬眼瞪了陈序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话顶回去。
“反正,难过的时候哭一会儿也没什么。”程意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少讲两个笑话,世界也不会塌。没必要非得撑着,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没事。”
陈序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玩笑,忽然说不出来了。
从高考结束那天下午开始,每个人问起他,他说的都是没事。父母面前照常说笑,朋友问起便把话题绕开;就连许嘉宁刚才在群里关心情况,他也只想让她放心,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也需要别人安慰。
陈序看了一眼桌边。周航没再递新的笑话,唐棠也只是低头吃东西。
原来被人看穿逞强,并不一定更加难堪。
他真的停下来,几个人之间也没有因此变得无法忍受。
陈序低头转了转空杯,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那种感觉并不热烈,却落得很深。
“谢谢。”他说。
这一次没有玩笑。
程意似乎也不习惯他这么认真,低下头挖了一小块慕斯。
“你今晚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程意没有再问哪里不一样,只轻轻嗯了一声。
唐棠看看他们,又低头吃自己的东西,难得没有插话。周航则拿起水杯,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店里的音乐慢慢换了一首。玻璃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车灯沿着街面一辆辆划过去。
几个人安静了片刻。
气氛沉下来一点,果然也没有坏。
……
唐棠母亲的车停到路边时,她先下车将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转过来向几个人道谢。
陈序在长辈面前立刻站直,将经过说得简短,也没有提唐棠刚才手抖。
“阿姨,没什么。我们正好碰上了。”
“幸亏你们都在。”唐棠母亲仍然心有余悸,“这么晚了,你们也赶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好,您慢点开。”
唐棠站在车门旁,神情有些别扭:“走了。”
陈序点点头。
程意跟着她上车前,又回过头:“到家在群里说一声。”
“知道了。”
车开出去以后,周航用胳膊碰了碰陈序。
“走吧,英雄。”
“少来。”
“手不抖了?”
“本来也没抖。”
“那瓶水都让你捏变形了。”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
塑料瓶身确实瘪下去一块。
他面不改色地松开手:“设计缺陷。”
周航笑了半天。
两个人坐上公交车时,末班前的车厢依旧拥挤。陈序抓着扶手站在窗边,看一盏盏路灯从玻璃上滑过去。
车里有旧座椅、汗水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半开的车窗漏进夜风,将白天留下的燥热一点点吹散。
他回想起刚才的事,依旧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
那一刻换成任何同学,他大概都会过去。
只是从前做什么,他总盼着许嘉宁看见。今晚她不在,事情也已经做完了。陈序松开抓着扶手的右手,掌心还留着浅浅的月牙印。
到家时,父亲已经去上夜班,母亲房门下面也没有灯。
陈序放轻动作洗漱,回到卧室后才在群里发了一句:“到了。”
唐棠回了一个收到,周航紧随其后,说自己也安全抵达。许嘉宁没有再单独问他。
陈序将手机放到床边,准备关灯。
班主任忽然在群里发来通知:下周返校领取毕业材料,顺便整理教室里留下的书,可以在周二和周三之间选择。
消息下面很快冒出十几条回复。
陈序还没决定哪一天去,程意的头像先出现在屏幕上。
“你哪天去?”
他坐回床边。
“周二吧,吃过午饭。”
对面显示了几秒正在输入。
“那就周二。”
陈序等了一会儿。
新的消息跳出来。
“顺便把你欠我的账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