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宁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开。
“陈序，这里。”
陈序站在包厢门口，明知道那只是一把空椅子，心跳还是比理智先快了一拍。
唐棠坐在圆桌另一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靠上椅背，语气算不上热情。
“位置都给你留好了，还等人请呢？”
包厢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陈序握着背包带，看了看许嘉宁身旁的椅子，又看向唐棠。
“第一次坐鸿门宴的主宾席。”
他拉开椅子。
“有点紧张。”
李扬先笑出了声。圆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截，他抬手推回去，圆脸上的笑意显得更加喜庆。
“放心，今天不杀你。”
“那饭钱谁出？”
“杀不杀再议。”
桌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刚刚那点短暂的停顿很快散了。唐棠轻轻哼了一声。
“脸皮还是这么稳定。”
“高考结束了，总得给自己保留一门特长。”
陈序把背包挂到椅背上。周航在他旁边坐下，落座前用膝盖碰了他一下，力道不重，意思却很明确。
还能贫，看来没死。
陈序回了他一肘。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转盘边缘凝着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混着消毒餐具的味道、隔壁桌飘来的辣椒油香，以及少年人刚从烈日下走进来时尚未散尽的汗味。
许嘉宁把外套叠好，放到自己另一边，给陈序多让出一些位置。
她今天没有扎惯常的高马尾，头发松松束在脑后，耳边垂着两缕碎发。浅黄色短袖的袖口绣着一朵很小的雏菊。
陈序见过这件衣服。去年暑假，他们从书店回来时突然下雨，他用书包遮着三本复习资料，也遮着她，一路被笑救书比救人积极。
许嘉宁朝桌上的饮料抬了抬下巴。
“喝什么？”她问。
桌上摆着雪碧、可乐和一大瓶橙汁。陈序伸手去拿橙汁，两个人的手同时落在瓶颈附近。
指尖还没碰到，许嘉宁已经收了回去。
“你先倒吧。”
“嗯。”
陈序给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把瓶子放回原处。
他以前会顺手替许嘉宁也倒一杯。
如今记得这个习惯，所以不敢照做；刻意不做，又像在用每个动作提醒她，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陈序忽然明白，尴尬并不一定是两个人无话可说。恰恰因为太清楚从前应该怎么做，才会在每一个没有照旧发生的地方，看见那道新出现的缝。
许嘉宁看了一眼放回桌面的橙汁，自己拿起来，往杯中倒了一点。
谁也没有说什么。
“别研究饮料了，先点菜。”
李扬敲了敲菜单：“十二个人，点多少合适？”
“先点十二个。”周航说。
李扬抬起眼：“你一个人能吃几个？”
“今天没吃早饭，别按一个人算我。”
“你坐远点，别上来一盘就空了。”
“那你多点两个。”
两个人隔着陈序拌嘴。陈序往椅背一靠，把位置给他们让出来：“要动手去外面，别影响我用餐。”
李扬把菜单丢到女生那边。
唐棠先勾了一道水煮鱼，又准备点辣子鸡。坐在许嘉宁另一侧的孟晴提醒：“嘉宁这两天嗓子疼，留几道不辣的吧。”
唐棠笔尖停住：“我也没说全点辣的。”
“我只是提醒一下。”
“我也只是点菜。”
两句话都不算重，落在她们之间却自然有了棱角。
许嘉宁伸手想拿菜单：“没关系，我能吃一点。”
“你昨天还咳。”孟晴说。
唐棠把笔往桌上一放：“那你们点吧。”
程意坐在她旁边，一直低头看手机，直到这时才抬起眼。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短袖，长发扎成低马尾，额前干干净净。没有校服领口的遮挡，那张脸显得比平时更清晰，眉目漂亮，神情却淡。
“一道辣的，一道不辣的。”程意重新把笔塞回唐棠手里，“这么大的桌子，放得下。”
唐棠瞥她：“你帮谁？”
“帮我自己。我饿了。”
桌上有人笑起来。唐棠瞪她一眼，到底还是低头又勾了一道清淡的菜。
陈序隔着圆桌看见这一幕，莫名想起便利店门口。唐棠找不到手机，程意嘴上嫌弃，水却已经递到了她手里。
从前他很少留意这些。
程意和唐棠只要站在一起，在他眼里通常就意味着麻烦。她们说一句，他替许嘉宁挡一句；她们再说一句，他便更加确信自己没看错人。
时间久了，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讨厌程意什么，只知道每次两边碰上，他应该站在哪一边。
程意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过来。
“看什么？”
“看看水煮鱼有没有机会活着上桌。”
“你可以替它收尸。”
“那得另收服务费。”
“你最近不是已经开始收费了吗？”
陈序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补课。
“消息传播这么快？”
李扬接话：“我妈在小区群里看见的。听说陈老师一节课一百六，熟人能打折吗？”
“可以。”陈序说，“打完折一百八。”
“为什么还涨了？”
“熟人比较难教。”
笑声再度响起来。
周航拆着筷子问：“那我以后问题也得交钱？”
“你可以免。”
“算你还有良心。”
“问完替我洗碗。”
周航把筷子一放：“你还是收费吧。”
许嘉宁坐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那个声音太熟悉，陈序拆筷子的动作慢了一瞬。
有人也跟着起哄：“那许嘉宁以后问题，是不是也要交钱了？”
话音落下，附近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过去这种玩笑太常见了。有人说陈序给许嘉宁讲题比老师有耐心，也有人问他们是不是早就约好了同一所大学。陈序从不认真否认，只会顺着话把别人损回去。
今天却不一样。
许嘉宁几乎立刻开口：“别乱说。”
语气不重，却快得没来得及装成随意。
桌边静了一瞬。
陈序垂下眼睛，将刚拆开的两根筷子在桌面轻轻碰齐。
“老师也得下班。”他说，“毕业以后暂时不接校内业务。”
“这么绝情？”李扬故意问。
“主要怕她考得比我好，影响行业口碑。”
许嘉宁低头喝了口橙汁，没有接这句话。
陈序也没有再说。
李扬很快把话题拐到暑假安排上。有人准备学车，有人已经跟家里定了旅行，还有人打算在出分以前睡够三年欠下的觉。
“海边还去不去？”周航问。
“去。”李扬说，“趁出分前去，具体哪两天等人数定了再商量。”
陈序抬了抬眼。
许嘉宁正低头看群里的报名接龙，侧脸安静。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来：“你呢？”
“还没想好。”
“以前不是说要去吗？”
她问得很自然，陈序却想起了那家已经收藏很久的临海民宿。
“他现在得看学生那边。”周航替他接了一句，“哪天有空还没定。”
陈序嗯了一声：“看时间吧。”
许嘉宁没有继续劝，只将手机锁屏，放回桌边。
菜陆续端了上来，圆桌终于转动。锅包肉的酸甜香气和水煮鱼的辣味一同漫开，冷冰冰的包厢也有了些热气。
大家抢菜、碰杯，说起彼此估过的分数。有人担心数学，有人后悔英语作文写得太短，周航坚持自己最后一题是战略性放弃，李扬说他的整张数学卷都有战略纵深。
陈序在人群里依旧接得住笑话。轮到别人认真说起成绩，他也会收起玩笑，帮着分析几句。
许嘉宁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还没有伸手，陈序已经从桌边抽出纸巾递过去。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纸巾递到两个人中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许嘉宁也怔了一下，伸手接过。
“谢谢。”
“嗯。”
陈序收回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明明没加冰，牙根却像被凉了一下。
“最近别太累。”许嘉宁低声说，“前天碰见阿姨，她说你早餐摊还没开就出门了。”
陈序低头夹菜：“我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担心你。”
“知道了。”
许嘉宁没有再劝，把转到面前的青菜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陈序夹了一筷子，也没再说话。
……
吃到后半程，话题转向填报志愿。
李扬想学新闻，家里觉得不好就业；周航准备报自动化，理由是名字听起来就比较先进。大家笑他连专业学什么都没弄明白，他理直气壮地说，正因为没弄明白，才值得读四年。
“程意呢？”有人问，“你家里是不是已经把学校列完了？”
“列了三个版本。”唐棠替她回答，“学校一张表，专业一张表，离家坐几小时车都写上了。”
程意慢慢挑着鱼刺：“没有那么夸张。”
“叔叔不是让你选离家近的？”
“他的意见是参考。”程意说，“学校是我自己上，最后还是我选。”
“你想学什么？”
“法学。”
她答得很干脆。
陈序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意说话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也没有摆出要和父母抗争的姿态。仿佛自己的人生由自己决定，本来就是一件无需证明的事。
陈序电脑的收藏夹里也存了不少学校。分数线、专业排名、城市花销和就业方向被他列得清楚，可真要问他最想去哪里，他一时仍然答不上来。
从前只顾着把分考高，总觉得选择是成绩出来以后的事。如今看见程意回答得这样干脆，他才第一次认真想到，填在志愿表上的不只是一所学校，也是往后许多年准备怎样生活。
“你呢？”李扬隔着桌子问，“准备报哪儿？”
陈序回过神：“还没定，等分出来再看。”
“叔叔阿姨没要求？”
“有。”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妈要求别乱花钱，我爸要求最好别学他看不懂的。”
周航接道：“那你只能复读了。叔叔可能连你高中数学都看不懂。”
陈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众人笑作一团。唐棠看着他接母亲的电话时又忽然坐直，忍不住问：“你跟家里说话一直这么乖？”
“在座各位以后见我爸妈，记得统一口径。”
周航擦着被自己碰洒的饮料：“来不及了，阿姨早知道你什么样。”
陈序抽了张纸递过去，没有继续争。
唐棠的浅色挎包挂在椅背上，旁边垂着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小熊，圆脑袋，两只耳朵一大一小，看起来有些滑稽。
孟晴问她在哪里买的。
“家里厂子的新样品，还没正式出货。”
“你家不是做玩具的吗？”李扬立即来了精神，“毕业纪念，一人送一个？”
“可以。”唐棠说，“按出厂价结算。”
“谈钱伤同学感情。”
“不谈钱伤我家感情。”
唐棠说完，自己也笑了。她平时说话不饶人，笑起来时，眉眼间那点攻击性便淡了不少。
陈序以前不喜欢她，并不全因为她是程意的朋友。
她护短，说话又直。偏偏这两件事，陈序一样也没少做。
只是过去他从没觉得自己和唐棠有什么相像。
……
饭快吃完时，李扬开始统计散场后的安排。
“去江边拍照，还是去晴禾烘焙？先说好，别到了楼下再商量。”
孟晴说昨晚已经提过江边。唐棠却准备和程意去晴禾新开的步行街店，两边三言两语，又因为一句“顺便占位置”起了别扭。
“我们只是说自己去。”程意看向许嘉宁，“没答应替所有人排队。”
许嘉宁语气也淡下来：“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问一句。”
“你刚才已经安排完了。”
“程意。”孟晴皱起眉，“用得着这么计较吗？”
圆桌像被无形地从中间分成两边。
陈序太熟悉这种场面。
事情通常都很小，小到过两天再说，谁也讲不清第一句究竟是谁先说的。许嘉宁不喜欢程意总把好意理解成多管闲事；程意也不喜欢许嘉宁替所有人把话说得妥帖。
各自的朋友再帮一句，一次不愉快便会留到下一次。时间久了，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陈序从前不需要想这些。
只要许嘉宁眉头一皱，他便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嘉宁又没替你做决定。”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许嘉宁也朝他看过来。
那一眼很短，或许并不是在等他说话。可陈序太清楚从前的自己，甚至已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说程意太计较。唐棠会替程意回嘴。许嘉宁可能让他算了，可最后最难听的话，多半仍会从他嘴里出来。
陈序看向程意。
她没有看他，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帮谁，连等都懒得等。
手机里那两行消息忽然浮现在陈序脑海里。
你欠我的道歉，可不止今天这一次。
他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群里确实没定。”陈序说，“想拍照的先去江边，想吃东西的直接去店里。两边都想去的拍完照自己过去，谁先到谁排队，不用替别人占。”
李扬立刻点头：“就这么办。”
唐棠眯起眼看他：“你今天居然没帮许嘉宁说话？”
陈序将杯子放回桌面。
“我没帮谁。群里确实没定。”
“稀奇。”
“建议拍照留念。”
程意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有夸，也没有笑，只是眼里的冷意比刚才淡了一点。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两边的人依旧不打算一起走。陈序只是第一次没有往那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缝里，再添一句话。
结账前，李扬非要拍合照。十二个人挤到包厢一侧，陈序刚往右挪，许嘉宁也从前排站起来。
过去两个人总会自然地站到一起。如今中间隔着一把椅子，许嘉宁的手在椅背上停了停，又松开。
“我去前面吧。”
她站到孟晴身边，陈序被周航揽着留在后排。服务员按下快门时，他才发现自己还抓着那把椅子。
散场以后，众人在饭店门口分开。
许嘉宁和孟晴准备去江边。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陈序，你们不过去吗？”
如果是从前，陈序大概根本不会问周航。
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哪怕到了地方只是替她们拿包、找拍照角度，再被嫌弃照片拍得不好看，也会觉得这一天没有浪费。
陈序把手插进口袋。
“我们随便转转。”
许嘉宁安静了一下：“好。”
她跟上孟晴，走向江边。晚风吹起她浅黄色的衣角，走到街口时，她没有回头。
陈序却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那根绷了很多年的线也没有断，只是他今天终于没有再追着另一头往前走。
周航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问：“喝东西吗？”
“刚吃完。”
“刚吃完就不能渴？”
“你这身体水循环挺快。”
“少废话，前面有店。”
两个人拐过路口，前面便是唐棠提过的晴禾烘焙·青川步行街店。浅粉色招牌刚挂上不久，玻璃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烤华夫饼的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又被路边摊的油烟盖过去。
陈序原本没有在意，直到一道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说了，别拍。”
唐棠站在店门旁，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她挡在程意身前，一只手按着对面男人的手机。
对方看起来二十来岁，笑着向后让了半步，镜头却没有放下。
“拍街景而已，你紧张什么？”
“街景长我脸上？”
旁边另一个男人笑起来。
程意拉开唐棠的手，目光落在手机镜头上。
“删掉。”
她的声音很冷。
男人没有动，反而将手机举得更高。
“美女，留个联系方式，我就删。”
唐棠拉着程意准备离开。另一个人横跨一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周航停下了话头。
陈序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那边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