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看着程意发来的那句话,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
“那你先记着。”
发完,他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像赖账,又补了一句。
“哪天有空,我认真听。”
程意回得很快。
“最好是。”
“到时候别听到一半,又拿你那张嘴混过去。”
陈序刚想问她,自己那张嘴究竟怎么了,门外便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把手机扣在灶台边,走过去接母亲手里的购物袋。塑料提手勒得她指节发白,袋口敞着,生姜、青葱和刚剁开的排骨混在一起,带着菜市场潮湿的腥气。
“怎么买这么多?”
“你高考结束,还不许家里改善一下生活?”母亲换了鞋,先朝厨房看了一眼,“饭蒸上了?”
“还有十分钟。两个人的量,爸不是上夜班吗?”
“你爸临走还交代,让我多买点,说明早回来也要吃。”
陈序拎着袋子往厨房走:“那他只能吃剩的了。想吃现成的,让领导调整排班。”
母亲笑着拍了他一下:“刚考完就敢管你爸了?”
“知识改变家庭地位。”
他说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母亲便也没有多想。直到走进厨房,她才看见窗边玻璃瓶里的花。
“哪来的?”
陈序低头把排骨拿出来,语气随意:“买的。”
“你买花干什么?”
“毕业纪念。”他顿了顿,又补道,“提高一下生活质量。”
母亲看看花,又看看他:“没送出去吧?”
陈序拆塑料袋的手停了一瞬。
“本来就是给家里买的。”
“行。”母亲没有拆穿,只把围裙递给他,“那有生活质量的陈同学,先把排骨焯了。”
水烧开以后,浮沫一点点聚在锅边。陈序用勺子撇干净,又把排骨捞出来沥水。他动作熟练,母亲只负责在旁边找调料,见他拿起糖罐,提醒了一句:“别放太多,你不是嫌甜吗?”
陈序看着勺子里的白糖,安静了半秒。
“今天想吃甜点。”
油热以后,冰糖在锅底慢慢融化,焦甜的香气散开。陈序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油点溅到手背,他往后躲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母亲在水池边洗青菜,问他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
“正常是多少?”
“等分出来就知道了。现在说高了显得吹牛,说低了影响家庭晚餐氛围。”
“那接下来干什么?”
“补课。王阿姨那边早就约好了,周末先上一回。低年级放假以后,再把上午也排上。”
母亲关掉水龙头,回头看他:“这么着急?高考才刚结束,不先玩几天?”
“又不是从早讲到晚。”陈序低头翻着锅里的排骨,“下午还能去图书馆。”
“钱不够用就说,别把自己排得比上学还累。”
“知道。”
他当然不是缺钱。
只是有些钱,原本想自己挣。
晚饭只有母子两个人。父亲趁夜班休息时发来一条语音,先问考试,又遗憾没吃上排骨,最后叮嘱陈序放假别总窝在家里。车间机器声隔着手机轰隆作响,陈序把音量调大,答应得很痛快。
糖醋排骨的颜色很好,酸甜汁裹得均匀。母亲尝了一块,说今天的糖放得正好。
陈序也夹了一块,慢慢嚼完,只觉得比平时腻。
吃完饭,他把给父亲留的那份装进保鲜盒,又把厨房收拾干净。回卧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桌边的小风扇一启动,先发出两声轻响。
陈序伸手拨了拨风扇罩,声音终于小下去。风吹过摊开的本子,将最上面那一页掀起一个角。
那本子是五月买的,前面记着错题,最后几页被他留出来,第一行写着:暑假安排。
字比前面的公式潦草,旁边还有一个被反复描黑的小方框。
补课的计划很早就有了。
他一直在年级前几名,附近几个小区的家长大多听过他的名字。王阿姨在楼下碰见母亲,问过几次能不能等他考完以后,帮家里孩子讲讲数学。后来又有两位熟人来问,他便提前记下了时间。
六月先上傍晚和周末。等低年级也放暑假,再把上午排进去。
下午尽量空着。
那些课时旁边,还列着一些不太像学习计划的东西。
电影,学生票两张。
老街吃饭。
班级海边旅行,两张车票。
冰淇淋。
在家吃饭一次——他来做。
最后一项旁边还写了几个备选的菜。许嘉宁不吃香菜,喜欢酸甜口,鱼只吃刺少的。他连她来家里该穿的新拖鞋,都算进了预算。
电影选学生优惠,去海边坐最早一班车,自己做饭又能省下一点。他不希望刚谈恋爱,就每次出门都向父母伸手。
他当时觉得,喜欢一个人总要有点准备。
所以连两支雪糕的钱都认真记了下来。
陈序看着那一页,很久没有翻动。
他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麻烦都算过一遍,唯独没有给她不答应留出一行。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回来,支脚架落地,清脆地磕了一声。风扇再次吹起纸页,陈序伸手压住,拿过一支笔。
原本留给两个人的下午,一格一格空在那里。
他在第一格写下“图书馆”。
停了停,又将后面几格也填满。
笔尖最后落在“在家吃饭一次”那行字旁边。他没有划掉,只合上本子,把它压在高一数学课本下面。
……
第二天早晨,母亲准备出门时,陈序已经背好了包。
“这么早去哪儿?”
“图书馆。”
“昨天才考完。”
“不然在家感受青春的空虚?”陈序弯腰系鞋带,“知识的海洋至少有空调。”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中午记得吃饭。”
“遵命。”
楼道里还留着夜里的凉意。陈序慢慢走下去,到单元门口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早,连常去的早餐摊都没把桌椅支好。蒸笼刚刚起火,湿润的面香顺着晨风飘过来,整条街还没有完全醒。
他买了一杯豆浆,沿着刚刚洒过水的人行道往前走。
以前这个时间,他已经快走到学校了。许嘉宁会从后门进来,把书包往他桌上一放,再去接热水。
陈序咬着豆浆吸管,走过了原本该拐弯的路口。
图书馆九点才开门。
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
……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陈序按约去了王阿姨家。
给他开门的是个刚读高一的男生,头发睡得一边翘起,身上的短袖也皱巴巴的。餐桌上放着卷子和练习册,手机藏在书下面,没有藏严,露出一小截黑色外壳。
陈序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
“再往里塞一点。”
男生愣住。
“你这样放,我想装没看见都挺难。”
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索性把手机拿出来,关掉屏幕放到旁边。
王阿姨端来两杯水,又再三交代孩子基础差,让陈序多费心。陈序在长辈面前收了平时那点散漫,坐得端正,说先看看卷子,不着急定结论。
屋里有刚削过的铅笔味。风扇一转,又把厨房里西瓜的清甜送过来。
讲到一道二次函数题时,男生一连列了三个方程,算到一半,先把自己绕进了正负号里。
陈序把草稿纸拉回来,笔尖点了点题干。
“两个零点都给你了,没必要从头展开。先把式子写成这个样子。”
他只写了最关键的一步,便将笔重新递回去。
“剩下的点代进去,自己算。”
男生低头试了一遍,很快得出答案,又看看自己前面挤满半页纸的式子。
“那我刚才算那么多干什么?”
“说明你有吃苦耐劳的优良品质。”
“……”
“下次可以把优良品质留给不会的题。”
男生笑出了声,又主动翻到后面一道题,问是不是也能这样做。
一个半小时过去得很快。王阿姨切了西瓜进来,听儿子把刚学的方法说了一遍,脸上的笑便一直没有落下去。
“我早说应该找你讲。老师上课讲那么快,他跟不上。”
“不是跟不上。”陈序说,“有些题他知道用什么知识,就是步骤绕远了。先把常见的入口找准,后面会轻松很多。”
临走前,他把用过的椅子推回桌下,又和王阿姨定好下次上课的时间。
走到楼梯转角,手机响了一声。
转账,一百六十元。
陈序站在感应灯下点了收款,回了一句“谢谢阿姨”,随后打开记账软件,添上第一笔收入。
数字不大,他却看了好一会儿。
他原先设想过收到第一笔课时费的情景。
要给许嘉宁发一句:请你吃饭,我挣的。
“我挣的”三个字得说得随便一点,免得她笑他得意。可如果她真夸他,他也可以勉强承认,自己确实还行。
陈序点开她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
许嘉宁问:“今天干什么了?”
他说:“图书馆。”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小表情,对话便停在那里。
陈序打下“刚挣了一百六”,又在后面加了句“请你吃饭”。看了几秒,他把后半句删掉,前半句也随之变得没有意义。
陈序不是故意冷落她。他只是还没学会怎样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关心她。多问一句,怕自己又开始期待;少说一句,又觉得像在用沉默惩罚她。
最后一个字消失时,楼道的声控灯也灭了。
黑暗里只剩手机屏幕照着他的脸。
陈序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他关掉聊天框,把手机放进口袋,独自下楼。
第一笔收入最后只花出去十八块。
十二块一碗的牛肉面,加一个卤蛋,再加一瓶冰汽水。
面馆的空调不太管用,墙上的电风扇吱呀转动。陈序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了口汽水,气泡一路冲到鼻腔,呛得他偏过脸咳了两声。
老板隔着柜台笑:“慢点,又没人抢。”
陈序也笑了笑。
他低头将卤蛋掰开,忽然想起许嘉宁不吃蛋黄。以前一起吃面,她总把蛋黄夹给他,自己只留外面那层蛋白。
今天整颗都是他的。
他却没有觉得占了便宜。
……
补课排在傍晚和周末,白天陈序便去图书馆。
起初并没有多高的效率。书摊着,手机只要亮一下,他便先看过去;隔得太久没有动静,又会自己按亮屏幕。
有一次,他读完半页,才发现中途人物已经换了名字,只好重新翻回去。窗外蝉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书上的那一段,他已经看了第三遍。
后来他把手机塞进包里。备课、查专业,实在看不进去,就下楼接水,再回来坐一会儿。晚上给学生上完课,偶尔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关灯后却还是会想起香樟树下那句“不想”。
疲惫没有替他放下什么,只是把夜晚变短了。
许嘉宁问今天做了什么,他便回答图书馆;问补课顺不顺利,他说学生很聪明。每句话都有回应,却很少主动再问下一句。
那句没能发出去的“请你吃饭”,还留在他自己心里。
……
周航是在一个傍晚找到他的。
图书馆门前的台阶还存着白天的热气。陈序刚走出来,就看见他站在树荫下,脚边放着篮球,手里拎着两瓶水。
周航个子高,肩背舒展,头发刚剃短,额角晒得比上学时更黑。见陈序出来,他把其中一瓶水扔过去。
“你可真行。”
陈序接住:“来就来,还带礼物。”
“我妈问我放假干什么,我说打球。她说你看看陈序。”周航弯腰捞起篮球,“我都毕业了,还得看你。”
“看吧,这次不收费。”
“你站直点,我拍张照片回去交作业。”
陈序笑着拧开水。水已经不太凉,瓶身上还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沾湿掌心。
周航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背包:“真天天来?”
“差不多。”
“许嘉宁呢?”
陈序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正好有辆公交车进站,刹车声拖得很长。下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陈序往里让开一步。
“她有她的事。”
周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你说了?”
“嗯。”
“没答应?”
陈序点头。
周航抱着球,手指在粗糙的球面上抹了一下:“我还以为……”
“我也以为。”
陈序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能在脸上停太久。
周航没有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也没有问他以后怎么办,只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上。
“吃饭没?”
“没有。”
“那先吃饭。”
“你请?”
“你不是已经开始挣钱了吗?”
“正因为挣了,才知道挣钱不容易。”
周航骂了他一句,伸手推着他的肩往路边小店走。
两人在门口坐下,先聊篮球,又聊班里有人已经报名学车。周航说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教练让他松点劲,他差点连手一起松开。
陈序笑得呛了一下,低头抽纸。
周航也跟着笑,没有刻意观察他是不是在强撑。
吃到一半,班级群里跳出李扬的消息,问周末聚餐还有谁没报人数。
周航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我替你报了?”
陈序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不想见她?”周航问。
陈序用筷子拨开碗里的一根葱。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不想见。”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就是怕见了以后,她随便对我好一点,我又把自己劝回去了。”
周航看了他几秒,把手机放回桌面。
“那我也去。”
这句话和报名似乎没什么关系,陈序却听懂了。
“你不去,我也没打算一个人躲在家里哭。”
“少自作多情。”周航说,“李扬刚刚承诺,去的人每人送一瓶冰可乐。”
陈序拿出手机,在群里回了两个字。
“我去。”
消息刚发出去,许嘉宁的头像便出现在聊天列表上方。
她问:“周末聚餐,你跟周航一起吗?”
“嗯。”
“那就好。”
陈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什么叫“那就好”。他本来想问她是不是也去,又觉得答案显而易见。
几秒后,许嘉宁又发来一条。
“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行,白天看书,晚上有时候补课。”
“你也别太累。刚放假,不用把每天都安排满。”
陈序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背包,把“今天其实有点累”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周航隔着桌子看他:“谁?”
“广告。”
“哪家广告能让你盯这么久?”
陈序把手机扣下:“关爱失恋青年的公益广告。”
周航没拆穿,只把最后一串烤豆腐推给他。
……
聚餐那天下午,陈序比平时早合上书,回家洗了澡,换上干净短袖。
桌上的桃子下面压着母亲的便签,让他饿了先吃。他拿起一个,发消息说晚上和同学聚餐。
母亲很快回:“这才像放假。”
陈序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周航已经在楼下催了,李扬则在群里数第三遍人数。
饭店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玻璃门上贴着红底的优惠海报。两人走上二楼,隔着包厢门,已经能听见里面熟悉的笑声。
陈序的脚步慢了半拍。
周航没有催,抬手推开了门。
凉气与饭菜的香味一起扑出来。李扬戴着圆框眼镜,正站在桌边数杯子,圆脸被笑意挤得更加喜庆,看见他们便立刻招手。
“就差你俩,快坐!”
陈序第一眼便看见了许嘉宁。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马尾垂在肩后。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到陈序身上,先笑了一下。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陈序握着背包带的手不自觉收紧。
“陈序,这里。”
许嘉宁把搭在身旁椅背上的外套拿开,给他空出了位置。
他明明提醒过自己,不要再从她普通的善意里寻找答案。
可心跳还是比理智先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