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发时,程意发现,陈序真的给岳州留出了一整个晚上。
路线表上其他地方写着人名、店铺和见面时间,只有那里,孤零零地标了一行“去江堤”。
“这回不能欠了。”她说。
“欠谁都不能欠你。”
程意抬头,陈序已经伸手去拿她的箱子。她跟在后面,嘴角翘起来,又装作只是对这一份工作安排比较满意。
八月十三日以后,他们的脚步比前一趟轻快了些。
哪些店适合,先听当地人说;约好的候选能不能做,也用不着陈序替他们从头演示一遍。淮州那位满嘴曝光量的候选,听说还要进店,第二天便没了消息,反倒是帮着核地址的林舟留下来,一家一家把试用做了下去。
宜城的孙雯没什么漂亮说辞。她替社团订了两年饭,每次都提前确认人数,按时结账,老板娘听见是她来推荐,只问:“小孙,你觉得咱家用得上?”
“晚饭忙的时候,两桌先试试。”
老板娘就让她自己挑位置。
海陵那位声称认识半条街的人,却在第三通电话里被追问,去年少扫的两块钱准备什么时候补。
程意把脸转向窗外,肩膀抖了半天。
后来留下的是周禾,一个话不多、跑店记录却从不缺页的学生。到了北川,顾野又主动帮他们绕开了统一收银的食堂,省下大半天无用功。
陈序开始有时间和程意吃一顿不赶路的晚饭,偶尔也能绕去看条老街。她要在线对练的时候,他就戴上耳机整理后台;结束了,她伸脚碰一碰他的鞋尖,他便抬头问:“赢了?”
“练习,哪来的输赢。”
“那今天想吃什么?”
她报出一家店名,陈序便知道,今晚大概练得不错。
有一天,他去洗衣房收回衣服,顺手叠好,把自己的白色短袖也装进了程意的袋子。
第二天她穿出来,袖口遮住大半截胳膊。
陈序看了两眼:“这件是不是我的?”
“你放的。”
“我知道,我是想问我今天穿什么。”
程意从袋子里拎出另一件,往他肩上一比。
陈序立刻点头:“我还有别的。”
她终于笑了。那件衣服有和他外套一样的洗衣液味道,她低头折好袖边,没再回房间,只说快走,别让人等。
离约定的时间,其实还有半个小时。
陈序看了眼手机,把时间也一起收进了口袋。
……
岳州却没能按计划走。
去岳州的列车上,陈序就有些不舒服。先是嗓子发干,后来肩背也一阵阵发凉,连着几天赶路欠下的睡眠,像忽然一起找了回来。
江州有笔支付状态延迟回传,临海要开新的协作权限,宜城误删了一项套餐。当地的人已经先核过到账和操作记录,剩下的技术问题还是递到了他这里。
陈序逐项处理完,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眉心。
程意把温水放到他手边。
“先睡一会儿,到站我叫你。”
他点头,把电脑收好。这一次没有再说剩一点就忙完,困倦上来,头靠着椅背,很快便睡沉了。
他们在公寓酒店订了两卧套房,放下行李时,窗外已亮起晚灯。程意拆着送来的饭,看见陈序坐在沙发上,外套还拉到领口,才觉出不对。
“这么热,你还冷?”
她走近,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眉头顿时皱起来。
陈序抬眼看她:“不会把你烫着吧?”
“你先别贫。”
测出来三十八度二。
好在附近门诊还开着。看过医生、取了药回来,已经错过江堤的观景时间。没有严重症状,休息和继续观察就好,程意提着袋子,心却还是悬着,进门先让他换掉汗湿的衣服。
陈序把见面往后挪了一天,向当地同学说明情况,又在协作群里交代了回复顺序。能处理的先处理,不急的留着,涉及收款异常的先暂停对应环节,别凭猜测给老板下结论。
发完消息,他将电脑合上。
“行了,明天不出门。”
程意这才把水杯递给他。
“饭吃一点,药按医生交代的来。明早再看。”
陈序接过,没再争辩。
她在客厅转来转去,一会儿找体温计,一会儿去看空调风口,怕直吹,又怕他闷着。平时最擅长说他两句的人,真正照顾起病人,反而认真得不太会讲话了。
“意意。”
她立即回头:“怎么?”
“你也先吃点。”
程意看见他望着自己的神情,声音软下来:“知道了。”
她把两份饭挪到一起,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窗外车灯来来往往,原本要去看的那条江就在城市的另一头。陈序靠着沙发,忽然没觉得有多遗憾。
以前他总想,把每一顿饭、每一次出行安排好,她才会喜欢跟自己一起出来。
可今晚什么都没安排成。她还是坐到了身边。
……
第二天上午,陈序的体温降了下来,只是人仍有些倦,程意便将已经挪开的那天行程原封不动地留空。
他想去楼下取午饭,她不让;想帮忙把桌子腾一下,她也不让。
“昨天还发烧,今天就安分点。”
“我只是想把这包纸挪开。”
程意看他一眼,连纸也拿走了。
陈序只好靠回沙发,接受自己在这间客厅里暂时没有任何劳动价值的现实。
外卖是两份清淡的饭菜,另外给他点了一碗粥。程意把盖子打开,水汽便带着米香慢慢散出来。她试了试碗沿,找来小勺,见他窝着没动,又有点不放心。
“还有力气吃吗?”
陈序正准备去接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问得,实在让人很难回答有。
他想了想,决定先尊重一下病号身份。
“头还有一点沉。”
头沉是真的。至于拿不拿得动勺子,他没有继续解释。
程意没有多想,把粥端过来,坐在他旁边,舀了一小勺,低头轻轻吹了吹。
陈序反倒坐直了一点。
她抬眼:“不是没力气?”
“现在又有一点了。”
“那到底要不要吃?”
“吃。”
他很识时务地低下头。
第一口粥喂到嘴边时,陈序连味道都没尝清楚。程意的手就在眼前,指甲干净,指尖被碗边的热气熏出一点浅粉。她怕烫着他,勺子在半空停了停,等他吃完,才小声问了一句:“行吗?”
“行。”
他说得太郑重,倒像在答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程意忍住笑,又舀了一勺。
小时候生病,他不是没被母亲这样照顾过。可长大以后,自己会热饭,会找药,也习惯告诉别人不用管。他原以为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会再羡慕这些小事。
原来并不是。
喜欢的人低着头,为自己吹凉一口粥,他竟然舍不得病好得太快。
陈序看着她,连那点贫嘴都忘了。
程意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眼睛先往碗里落。
“你看粥,别看我。”
“粥又不会跑。”
“我会?”
陈序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原本想凶他一句,又看见他脸颊比刚才红了,心里一紧。放下碗,便抬手去碰他的额头。
陈序还没来得及退,那只手已经贴过来。
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窗光。她耳边一绺头发滑下来,轻轻蹭过他的衣领,有一点很淡的香气。
程意这时也觉出不对。
他的额头倒没明显发烫,可自己贴着他的那只手,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了。
陈序没有说话。她的眼神从他额头落到眼睛上,又很快移开,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我……拿体温计。”
她起身太急,光顾着绕开他的腿,脚尖却碰到茶几底脚,身体猛地一晃。
“小心!”
陈序一下站起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她肘边,将人带稳。
程意踉跄半步,额头差一点撞上他的肩膀。缓过来时,两个人都僵了片刻。
“碰哪儿了?”他低头看,“脚疼不疼?”
她试着动了动,没什么事。再抬起脸,看着眼前这个动作利索得不像病号的人,目光一点点变了。
陈序扶着她,也慢慢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
“你不是没力气吗?”
“刚才没,现在——”
程意不说话。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老老实实承认:“拿勺子的力气,其实是有的。”
“哦。”
“但是头沉没骗你。”
“所以刚才挺享受?”
陈序看了她一眼,没敢点头。
程意又气又想笑,脸上的热意却比刚才更难消。她那么认真,吹一口喂一口,这人竟然还心安理得地吃上了。
“你给我坐回去。”
陈序立即坐好。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勺子也放进去。
“康复了,自己吃。”
陈序接着碗,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
“还笑?”
“没有,我觉得你照顾得挺有效。”
程意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到底没有用力。她坐回自己的椅子,拆开那份已经快凉掉的饭,始终不肯看他。
陈序吃了两口,轻声喊她。
“意意,对不起。”
“知道就行。”
“我就是……”他望着那只勺子,没再找借口,“挺想让你再喂一口的。”
程意夹菜的手停了停。
窗外有辆车经过,光从玻璃上晃了一下。她半晌才抬头,眼里的恼意已经散了大半。
“想得美。”
“刚才确实想得挺美。”
她终于被逗笑,又低头去吃饭。陈序看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那碗粥其实很淡。
可他觉得,自己大概要记很久。
……
下午程意在线开会,陈序在沙发上睡着了。
耳机里讲着迎新活动的交接,她记了两行,抬头看见他的毯子滑下来,便轻手轻脚过去拉好。
睡着以后,他终于没有了刚才那点讨便宜的神气。眼镜放在一旁,头发压翘了一撮,手指松松搭在毯子外面,安静得让她心里发软。
程意拿起相机,留了一张照片。
这次没什么好看的景色。
可她就是想留下。
陈序醒来时,群里几项普通问题已经由各地自行处理好。他翻了翻记录,重新靠回沙发,没有顺势再开电脑。
程意摘下一边耳机:“睡饱了?”
“嗯。今天好像真没我的事。”
“那就接着歇。”
她说完继续写材料,陈序也没有觉得自己闲着很没用。客厅只有空调的轻响和偶尔翻纸的声音,这一天没见任何客户,却过得一点也不空。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今天也挺好。”
程意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是啊,陈老板今天过的什么好日子。”
……
二十五日,陈序身体恢复,岳州的工作照常接上。
当地的郑启下午临时要回实验室,他没有接管剩余事项,而是让郑启叫来参与过前期调查的罗远。一个做沟通,一个熟悉后台,两个人当面把交接过了一遍。下午老板临时改菜单,罗远独自接住了,陈序只在最后核了结果。
傍晚六点,电脑准时合上。
“走吧。”他说。
程意收起材料:“去哪儿?”
“欠你的那条江。”
雨后的风带着水汽,从堤岸一直吹到桥上。远处游船缓慢驶过,灯影碎在江面,像有人撒了一把细小的金箔。
程意举着相机,先拍了灯,又拍趴在栏杆边的陈序。
“怎么又拍我?”
“记录一下康复情况。”
“昨天的能不能删掉?”
她警惕地收回相机:“你怎么知道昨天拍了?”
陈序笑起来:“现在知道了。”
程意瞪他,他便很自觉地站到光线好一点的地方,任由她取景。
快走到桥头时,她请一对路过的情侣帮忙拍照。陈序站好,程意往他身边靠了一点,肩膀碰着他的胳膊。
对方抬起相机:“可以再近一点。”
陈序还在迟疑,程意已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补上了。
快门响的时候,他正好低头看她。
照片里的江景没有想象中清楚,笑意却很清楚。程意检查完,没有要求重拍。
他们沿着堤岸慢慢走回去。陈序没带电脑,也没急着弥补前一天的进度。她想停下来拍的地方,他就跟着停,等她回头,便伸手替她接过相机包。
最后一站云城,没有再安排密密麻麻的景点。返程前的晚饭吃得有些赶,程意还惦记着当地的甜汤,两人便去巷口分了一碗。她举手机时,陈序还握着勺子,她说别动,他便端端正正地坐好,认真得像要拍证件照。
“自然一点。”
“现在有人对我的吃饭姿势要求比较高。”
程意想起那碗粥,脸一热,照着他的鞋尖轻轻踢了一下。
照片有些晃。她看了看,却没删。
走过这么多城市,他们带回去的,终于不只是陈序镜头里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