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第三次把对面的餐椅拉开,才想起来,今天不用等程意。
何姨端着饭经过,看了一眼。
“还有人来?”
“没,给包占个座。”
“你这个包吃不吃饭?吃的话,我再盛一碗。”
陈序笑着把包放过去,拆了筷子。靠窗的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门外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响,后厨热油碰着葱花,熟悉的香气从帘子底下钻出来。他离开南澄不到一个月,店里连价目表都没有换,偏偏吃到一半,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吃到好吃的,他不用拿起手机。抬一下头,她就在。
如今想告诉她这道菜不错,竟然还得想想,会不会打扰她训练。
手机恰好亮了。
程意拍来一盘番茄炒蛋。
“本校食堂对鸡蛋的使用非常克制。”
陈序放大照片,在满盘红色里找到一小块黄。
“可能主要负责提名。”
对面很快发来一串笑。
他也低头笑了,拍下自己的午饭。想打一句“过来请你吃”,算了算她下午开始训练的时间,又改成:“等你有空,带你补上。”
程意回了个点头的表情,把那张照片点开,又看了一会儿。
她当然不是非得让他评判食堂。只是吃饭时没人顺手给自己递纸,遇到一句想吐槽的话,也要先在屏幕上敲出来。一路同行的时候没有察觉,分开以后,那些被他占着的细碎空隙,才一处一处空下来。
她将这归结为习惯。
可习惯哪有这么不讲道理。才几天,连吃一顿饭都要想起一个人。
……
他们八月五日回到南澄。程意七号开始参加辩论队集训,还要完成宣传部的交接;陈序去学校见梁老师,剩下的时间用来整理四座城市的回访。
第一阶段新增二十八家店,连同南澄原有的七十五家,总接入一百零三家。
把这个数填进表格,只花了几秒钟。陈序真正在意的,却是他们走了以后,这些地方怎么样了。
江州的魏齐发来一家面馆的使用记录。这家不在当初挑出的名单里,是隔壁老板看见学生扫码点餐,主动找过来的。魏齐独自完成上门和培训,等晚高峰过去,才把结果发进群里。
临海的苏曼不光带来了新的申请,还把一位老板教会的操作录成了短视频。后来另一家店问起同样的问题,她发过去,对方照着便改好了菜单。
岭城推进得慢,邵志远新报的店仍须经过核验。可前面完成整改的老板已经愿意介绍同行,再没有人拿“听说你们什么都能做”来要求兑现空头承诺。
榕州则由陆嘉树与叶芮轮着回访。临时要改营业时间的店主没找陈序,一顿午饭的工夫,当地就处理好了。
四个地方都还有问题,但不再非得等他站在那里,事情才肯向前走。
陈序听完最后一条语音,把准备好的催办消息删掉,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原来以为,出门一趟,是自己去把店铺一间间点亮。现在才看到更令人高兴的事:他离开以后,那些光还会继续往旁边亮。
梁正平翻着回访记录,抬头问:“这回出去,值不值?”
“值。”陈序说,“不是去的时候谈成几家,走了以后就只剩几家。能自己往下长了。”
老师点点头,将后六座城市的联系人资料递回来。
陈序接过,却没立即把排好的路线发给程意。
前一晚十一点多,她还在改训练稿。通话接通时,镜头里的她头发松松挽着,眼下有一圈浅淡的倦色,嘴上却还在抱怨自己那段论证只超了十几秒,怎么就非得删。
陈序给她出了个馊主意,让她语速再快一点。
“然后把评委先送走?”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到一半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后来她低头找材料,半天没动。陈序喊了一声,她才恍然抬起脸:“嗯?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该睡了。明天再改,今天的评委已经下班了。”
挂断以后,他看着那份路线,手指在发送键前停了一会儿。
他很想带她走。
跟程意在一起,他连赶路都觉得踏实。工作、吃饭、想去的地方,还有想见的人,好像都能放进同一天里。不必隔着屏幕猜她忙不忙,也不用在想分享什么的时候,先把话咽回去。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得他险些忘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陈序忽然有些心虚。自己嘴上说带她看风景,是不是也偷偷盼着,她的每一天最好都有自己?
喜欢有人在身边,与非要把人留在身边,或许并不是一回事。
他还没完全想清楚,只是不舍得再把她已经排满的日历,填得一点空隙都不剩。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提行程。
只问她,周六训练结束以后,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程意回复得很快。
“等我看一下时间。”
过了一会儿。
“下午可以。”
陈序不知道,她根本没翻日历。那是这几天里,她早就知道能够空出来的一段时间。
……
周六中午,程意回寝室洗了头。
先拿出来的是一件宽松短袖,往身上比了一下,又挂了回去。那条裙子倒是干净,可上次出去穿过,照片里也有。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下,腰间的细带松松打了个结。
有点太郑重了吧。
又不是去见什么很重要的人。
她嘴上没说,心里倒把这句话给自己念了一遍。随后弯下腰,换掉了随手穿上的运动鞋。
头发吹干,发尾顺着肩膀落下来。她对着小镜子补了点唇色,转过脸,发现耳边空着,便把很少戴的一对小耳钉也找了出来。
窗外蝉声热得发闷,寝室里只有吹风机刚停下的余温。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又觉得那一点认真的心思太明显,拿纸巾轻轻抿掉了一层颜色。
手机亮起,陈序说自己到了。
程意拎起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照了一眼。
其实不过几天没见。
可她还是希望,他看见自己的时候,能稍微不一样一点。
陈序站在楼下树荫里,正把两张电影票收进手机壳后面。听见脚步,他抬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程意心里那一点期待刚冒出头,就听见他说:
“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
“那行,离开场还有一会儿,过去刚好。”
他说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着薄外套的袋子。
程意跟他并肩走了一段。他问训练辛不辛苦,她说还行;他问今天有没有被抓着改稿,她说已经改完了。她等了又等,眼看他马上要问到下一件事,终于偏过头。
“你没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陈序认真看了看她。
“有。”
程意脚步微微一缓。
“今天能见到真人了,前几天都在手机里,怪平的。”
她停下来。
陈序又往前走了一步,发现旁边没人,回头撞上她凉凉的目光,才意识到这个笑话可能不太成功。
“我不是说你平——”
程意转身就走。
“意意,等一下。”
他赶紧追上,想了想,先老实认错。
“对不起,刚才那个笑话不该有后半句。”
“我觉得前半句也没什么必要。”
“是。我重新组织一下。”
她忍着没笑,故意不看他。
陈序低下头,试图找到她的视线:“主要是你平时在我心里就挺好看,今天一下来,我光顾着高兴,没想明白还能往哪儿夸。”
“发现不了区别,就开始胡说八道?”
“没胡说。裙子好看,头发也好看,还有这个耳钉。”
“现在才看见?”
“现在被你允许近距离观察了。”
程意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陈序见有了转机,终于收起那点贫嘴,认真补了一句:“真的,今天特别好看。刚才一抬头就想说的。”
她看着他,心里那股装出来的气忽然没地方放了。
“晚了。”
“那先欠着,下次早点夸。”
程意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压,转身继续往前走。裙摆擦过他的裤腿,她没有拉开刚才被他追上来的那点距离。
她想听的原来也没多复杂。不是把整条街的好听话都搬过来,而是自己偷偷花掉的那些时间,能被他看见一点。
不过今天先算他勉强看见了。
……
影厅的灯暗下来时,陈序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坐着了。
没有下一家店等着见,也不用盯着列车还有几分钟到站。手机在进场前调成了静音,有急事才会打电话。他把爆米花放到两人中间,程意伸手拿了一颗,裙摆在座椅边缘轻轻晃。
银幕里有人把一句本来很郑重的话说得乱七八糟,后排一阵笑声。程意偏过脸,小声说:“跟你刚才差不多。”
陈序压低声音:“我至少挽救回来了。”
“谁说挽救了?”
“那现在还允许一起吃爆米花吗?”
她把桶往自己怀里收了一点。
陈序只好看电影。没过几秒,一只手又把桶推回了他够得着的地方。
冷气渐渐吹得手臂发凉。程意刚摸了摸胳膊,他便取出袋里的薄外套,展开递过来。她接住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一点很轻的触碰,陈序却忽然觉得,这几天没见的那些空落,在这一刻慢慢填上了。
程意靠回座椅,衣服上还有寝室里带来的淡淡皂香。她本来想记住电影在讲什么,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陈序笑的时候会稍微低下头,有时候听见她笑,又会转过来确认一眼。
她以前觉得,看电影就是两个人一起看一块银幕。
可今天,她惦记的竟然是旁边这个人有没有觉得好笑,会不会在同一处难过。故事还在继续,她却因为某一个不经意对上的眼神,漏听了整句对白。
散场后,走廊亮得两个人都眯了眯眼。
程意问他觉得电影怎么样。
陈序想了想:“挺好。”
“哪儿好?”
“这一下午,没白等。”
她侧过头。陈序已经低头去看附近吃饭的地方,耳尖却在灯下有一点红。
程意没再追问,心情很好地跟了上去。
……
晚饭吃得比平时慢。
程意听他说起四座城市的后续,知道那些没有陈序在场的新店也在陆续开起来,便把饮料举到他面前。
“可以啊,陈老板。”
他拿杯子碰了一下:“我也觉得,这趟没白跑。”
“那后面呢?”
“后面还有六个地方要筛。”
“我是问,什么时候走。”
陈序抬起头。
程意低头搅了搅杯里的冰块:“你这几天一句都不提,我还以为不去了。”
“去。”他停了一下,“不过,意意,要不这次你歇一歇?”
她的动作慢下来。
“什么意思?”
“再出去一趟,回来就快开学了。你这几天训练、交接,晚上还得改材料,我看着都替你累。”
陈序将手机放到一旁,没有再用玩笑绕过去。
“我确实特别希望你能陪我。可是你要为了跟我走,把自己的事赶得连觉都顾不上睡,我心里也过不去。”
“出去玩也好,帮忙也好,我不想最后变成你的负担。”
程意看着他。
她其实早已把能在线完成的工作理过一遍,连哪天出发都想好了。偏偏这人一直不问,害她也只能忍着,觉得自己总不能兴冲冲地来一句:陈序,快带我走。
原来他在想这个。
她心里软了一点,嘴上却慢悠悠地问:“是真心的吗?”
“哪一句?”
“让我休息这句。我怎么觉得,你有一点表演的成分。”
陈序愣了:“表演什么?”
“立流浪猫人设。嘴上说你别来了,表情又写着,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走。”
陈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程意终于笑了。
“让你这么一说,”他也忍不住笑,“我还真有点心虚。”
那些说不太清的依赖,被她轻轻一戳,忽然没有那么难堪了。他是真想让她休息,也是真舍不得。两个念头挤在一起,并不因为说出一句大方的话,就能立刻只剩下其中一个。
程意等他笑完,才把自己的日历翻给他看。
集训今天结束,宣传部已经交接完。后面每周两次线上对练,她会按时参加,材料也能带着改。十三号可以走,月底之前回来。
“我安排过了。”她说,“不是把自己的事全扔了,就为了陪你出去。”
陈序看着那些被她标好的时间,一时没接上话。
程意将手机收回来,故意低头去挑盘里最后一块肉。
“而且,跟你一起出去,也有那么一点点开心吧。”
“一点点?”
“嫌少?”
“够了,已经超出预期了。”
她笑着瞪了他一眼,把那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不许不带我。”
陈序低头打开路线,原本打算一个人去的几个地方,突然又有了颜色。他没有再问她确定不确定,只把手机往两人中间推近。
程意看见岳州江堤旁边那颗小星星,指尖点了点。
“这个要去。”
“好,留一晚上。”
她满意地点头,凑过来同他看下一趟车。
陈序闻到她发梢很淡的香气,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得不完全对。他不必把所有想要的都攥在身边。
有个人听见他说想同行,会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