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是把合作条件讲得优惠了一点。”邵志远终于说,“现在进来,以后一直免费。同一条街谁先合作,同类店就先给谁做。”
陈序看着那张截去前文的聊天图。
“先给谁做,还是只给谁做?”
“有个老板非要独家,我想着先把人留下——”
“完整记录发来。”陈序打断他,“今晚先别再答应任何条件。”
邵志远还想解释,听见这句话,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客厅里的火锅味尚未散尽,程意手边那杯水还冒着热气。十分钟前,陈序还在想明早的鸡蛋面要不要加一点青菜,此刻屏幕上八个漂亮的新名字,却一个也不能轻易算数。
完整记录陆续传来。不只新增店铺,邵志远还给旧名单里几位犹豫的老板补发了消息,说首批名额有限,早点确定,附近同类店就不会再接。
最后,真正因这些条件点头的,有四家。
程意将它们单独标出来:“先处理这几家?”
“嗯。其余的重新问清楚。”
陈序拨回电话,问邵志远,公司哪份材料写过永久和独家。
对面没有回答。
“你有想法,可以先跟我商量。老板听见你代表简点,就会把你说的话当成我们答应的。等他准备好了,再告诉他你个人理解有误,这事过不去。”
“可这两天不是耽误了吗?我就想补一补。”
“下雨耽误的时间,不能拿以后兑现不了的东西补。”
陈序让他把四位老板的联系方式整理好,自己先发去更正说明,约第二天电话确认。需要当面解释的,等道路恢复通行再去。
挂断以后,他盯着电脑,久久没动。
程意把水推近一点:“后悔留他了?”
“有一点。”陈序揉了揉眉心,“也不能把自己摘干净。昨天看他肯跑,改表也配合,就觉得再看看。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什么,我该让他确认得更明白。”
“那明天说清楚。”
“嗯。”
她没劝他别想了,坐下来帮着整理记录。两个人将事情排出先后,没再把二十家全塞进同一条赶路计划。
十一点半,程意合上自己的电脑,伸手盖住他的触控板。
“够了。”
“还有一点。”
“明天还得靠你说话呢。先睡,别把自己也熬成一笔坏账。”
陈序抬头。她脸上没有笑,眼睛却因为困意,少了平时那点故意拿捏的锋利。
他终于将最后两行存好。
“行,听你的。”
程意这才收回手。回房以前,她又转过头:“今天那顿火锅,还是挺好吃的。”
陈序怔了一下。
她已经关上了门。
他坐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在这时候补这一句。出了麻烦,并不意味着今天就只剩下麻烦。那些两个人笑过的片刻,也没有因此白费。
……
第二天上午,雨小了,路还没完全恢复。
原定测试的盖饭店后厨进了水;米线店老板夫妻仍在城外,决定等开学前再做。两家试点都没法在这趟停留里上线,陈序没有催。
九点的视频里,邵志远眼下发青,重新交来的表格终于没有整片标绿。
二十个名字,有的只见过店员,有的只说过有空了解。剔除错误承诺后,明确愿意继续沟通的暂时只有三家;那四家被额外条件吸引来的,还得让老板重新决定。
邵志远盯着表格:“剩下那些也不是没可能。”
“有可能就留在待联系。”陈序说,“你把它写成结果,后面的人就得按结果安排时间。最后忙了一圈,连老板知不知道这件事都没问清。”
邵志远没再争,低头改完了最后两栏。
下午主干道恢复通行,他们先去了“山火烤肉饭”。
赵老板将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停在昨晚那句“附近同类只留一家”。他三十多岁,围裙没摘,看见陈序便先问:
“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今天我来把这件事说清。”陈序坐下,“独家没经过确认,是我们的人答应错了。”
“所以现在不认了?”
“这项条件不能答应。但让您因为它花了时间考虑,是我们的责任,不能一句话就当没发生。”
赵老板往椅背上一靠。
“那简单。照他说的做,我两家店都给你用。”
邵志远站在旁边,抬了一下头。
陈序却摇头:“只为先签您一家,把这条街其他同类店全部挡住,这个条件我做不到。”
“你不是缺店吗?”
“缺。但附近的店适合用,我们也得能接。今天答应您,明天别人来了,我又反悔,那今天说这些就没意义了。”
赵老板看了他片刻,拿回手机。
“那不用谈了。”
“好。给您添了麻烦,抱歉。”
陈序收起资料,没有拿奖项、学校或者已有商户数再争取一次。走出店门,热烘烘的水汽从地面升起来,邵志远终于憋不住:
“就这么算了?他两家分店呢。”
“他要的,我们给不了。”
“先做出成绩,以后再谈——”
“以后要是他不肯呢?”
邵志远停住。
陈序转过身,语气没有加重。
“说服一个老板用我们的东西,是本事。让老板以为自己拿到了没有的东西,不是。”
那张被卷起的名单,在邵志远手里又慢慢松开。
后面两家,没再谈得这么久。一家烧烤店老板听完真实条件,皱着眉让他们留下资料;另一家只是冲着独家名额,直接表示不考虑。
这一次,邵志远自己说了对不起。
最后到周记砂锅时,周老板正在擦门前的椅子。
“前天来演示,昨晚又说能留独家,今天还要变什么?”
陈序将说明递过去,告诉他当面演示时讲的免费使用、款项直达商户账户都不变,昨晚附加的条件没有授权。
周老板听完,先问那两家试点是不是都停了。
“停了,店里现在顾不过来。”
“那你们还在这儿跑什么?赶下一站不行?”
“我们走了,话还留在这儿。”陈序说,“至少得把它改回来。”
周老板擦椅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回,他把那张说明接了过去。
“东西我还没用,不替你说好。开学前要是还做,再来给我看。独家就算了,别今天说一个明天又换一个。”
陈序点头,将“愿意继续了解”写进记录。
邵志远在旁边看着,没再替老板多添一句。
……
傍晚,三个人还没回到住处,赵老板就在大学城餐饮互助群里发了截图。
昨天说独家,今天说没有。
紧接着是一句:“你们这个项目,到底哪句话能当真?”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问学生毕业以后谁管,有人担心餐费会不会先过简点,还有人说昨晚自己也收到过永久免费的介绍。
邵志远攥着手机,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进去解释?”
“先把我拉进去。”陈序说,“你把自己说错的部分讲清,后面的我来答。”
他在路边找了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买三瓶水,借了门口的小桌。程意坐到他身边,打开资料;邵志远迟疑几秒,也坐了下来。
陈序先发自己的身份和联系方式,再把真实条件写成一张简明的说明图。第一条就是没有区域独家,随后说明基础点单目前免费,主要依靠本地推广收入维持,未来若有调整,会提前告知,商户自行选择。
关于钱,他只讲了一件最要紧的事:餐费直接进入店主自己的账户,不在简点手里。
邵志远的道歉随后发出来。
没说老板理解错了,也没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
“是我没有确认就加了条件。之前收到过这些说法的老板,麻烦联系我,我会逐一更正。”
群里短暂安静,赵老板又发来语音。
“出事了就说学生没讲清,以后换个人还能再来一遍?”
陈序按住语音键。
“所以今天不只让他道歉。新增条件由公司确认,本地协作人不能自己承诺。我也会留下联系方式,有问题直接找我。已经造成的误解,我们负责处理,不让各位再猜到底听谁的。”
一条消息紧跟过来:“那我们凭什么再信你?”
程意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陈序没有马上回答。街边有车驶过,轮胎碾开一片浅水,他等那阵声音过去,才重新按住屏幕。
“不用今晚就信。先看真实的东西,合适再试。不好用就停。您自己的钱、店和菜单,都不用交给我们保管。”
有人追问退款,有人问没有学生帮忙,店里能不能自己操作。陈序没有把每个问题都答成保证,能现场演示的发演示,现阶段做不到的说明白。
直到周老板发来一段带着后厨杂音的语音。
“东西我没用,不替他们保证。不过下午他们回来,不是催我签字,是怕自己说错的话留在我这儿。至少人还能找得到。”
过了一会儿,烧烤店老板也开了口。
“我先试两张桌。好不好,饭点就知道。再有乱承诺的,就不用来了。”
又一家快餐店发来联系方式,说看了演示,想约时间试用。
邵志远盯着手机,不再急着把名字抄进表格。他先问能否联系老板本人、什么时候方便,再将答复转给陈序确认。
最后,没有二十家一起改口。
赵老板仍然不接受,几家店听完也觉得没必要。可那堆虚浮的热闹散下去以后,六家愿意继续沟通,其中两家明确申请试用,联系人和时间都有了着落。
两份申请发进后台时,程意把手机推到陈序眼前。
他看了两遍,紧绷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便利店老板探出头,问他们还要不要续水。陈序这才发现,自己那瓶早喝空了。
“要。”他说,“也给他们俩拿一瓶。”
邵志远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哥,今天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就把后面的事做好。”
陈序收回他原来的试点管理权限,只保留记录和跟进。观察期一个月,新增店铺先报陈序确认,测试由另一名本地协作学生共同核对;未经核验,不能自己贴码开通,更不能收钱或另加条件。
邵志远将要求看完,问:“还让我做?”
“你肯跑,也认得人,这是你的长处。”陈序说,“今天肯跟着把错话收回来,我再给一次机会。但以后看你做了什么,不看你说能做多少。”
他答应得很轻,没有再拍胸口。
程意将最终名单存好。六家意向仍是意向,两份申请仍等试用,她没有把它们提前放进已接入商户数里。
……
忙完已经九点多。
老街上还有雨后的潮气,面馆的排气扇嗡嗡转着,葱油和热汤的香气从门里飘出来。陈序进去坐下,才发现腿有些酸,连摘眼镜都慢了半拍。
程意替他抽了两张纸。
“今天吃面,我请。”
“这也要分?”
“我想请你,不行?”
陈序抬眼,笑了笑:“行,老板多加一份牛肉。”
“你还挺会顺着往上爬。”
她也笑,点完单,坐回他对面。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终于不用再对着谁解释什么,安静便也舒服起来。
面端上来,陈序拨了拨碗里的葱花。
“本来还想带你逛逛老街。”
“现在不是在吗?”
“从店里跑到店里,也能算?”
程意看着他那副疲惫又想找补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我跟你出来的时候,也没说只陪你看成功。”
陈序的筷子停在碗边。
程意说完,没有立刻拿玩笑把话收回去。她知道他会把每一次不顺利都往自己身上揽,仿佛别人跟着累一点,都是他没把事情做好。
可她想留下,并不全是因为这一路够不够好玩。
“今天挺累吧?”她问。
陈序低头,过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嗯。进第一家门的时候,真有点不想进去。”
“后来呢?”
“出来以后还得去第二家,就没空想了。”
他说得平常,程意却想起赵老板质问时,他放在桌下的手曾攥紧一下。原来刚才那份镇定,也不是天生就有的。
“那现在别想了。”她把牛肉碟推过去,“吃完回去睡觉,明天再当陈老板。”
热气拂在镜片上,陈序摘下眼镜,认真吃了一口。
有人看见他做得好,他会高兴;可有人知道他也会害怕,仍坐在对面等他吃完一碗面,心里安定下来的感觉,却比高兴还要长一点。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魏齐介绍的榕州同学陆嘉树,发来一份商圈简表,说想试一天。他做过社团外联,也认识些店主,只是没独立谈过这种合作,先把不确定的问题列在了最后。
陈序将资料递给程意。
“下一站,让他先做。我们在旁边看。”
“你真能忍住不接过去?”
“试试。”陈序说,“不能再让每座城都等着我把门敲完。”
程意将最后一口汤喝完,伸手去拿他的电脑包。
“那先练第一件。”
“什么?”
“这点东西,我也拎得动。”
陈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