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收了伞走进大厅时,程意正在门口给工作人员分节目单。
早上的雨把九月二十一日的迎新活动赶进了备用场地。折叠桌和社团展架刚重新摆好,空气里还有一点湿伞混着纸板的气味。她穿着白色短袖和浅灰长裙,头发高高束起,忙得额边落下了几缕碎发。
看见他,她先朝他笑了一下,随即又被身后的同学叫住。
陈序没催,把给大家买的水和面包放到桌上,领好赞助方证件,顺手核了活动页。等她终于抽出空,走过来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不先坐?”
“怕坐下显得太像领导,你们还得安排人来接待。”
“那你站着吧。”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从桌后拖出一把椅子。陈序笑着坐下,看她转身又去接电话,便没再逗她。那些在小饭馆里改过两遍的安排,如今终于有了人声、有了颜色,他也盼着今天能顺顺当当,让她高兴一回。
九点半,活动准时开场。
第一支乐队唱到一半,音箱忽然没了声音。
吉他手的手指还落在弦上,鼓点却断了,主持人走到台前,连续说了两声“稍等”,才发现自己的话筒也没有声音。
台下的笑声先零零散散,接着便混进了交谈声。后排有人收起手机,转头去看别处,刚走进来的新生停在门边,不知道还值不值得往里挤。
程意握着节目单,手心一下出了汗。
十多天的准备,刚刚变成眼前这片热闹。程意看着后排渐渐散开的人,没容自己继续慌下去。
杜明哲跑到她面前,呼吸还没喘匀:“学姐,音控老师说设备得换,最快也要十五分钟。”
“节目先停?”许悦问。
程意看向人群。十五分钟不算长,可让所有人站在这里干等,他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热闹,很可能几分钟就散了。
她低头翻了两页,将原定下午的互动单抽出来。
“不等。把周末愿望卡先发下去,社团体验提前。”
许悦怔了怔:“那音乐社那边……”
“吉他不插电也能弹。请他们先教几个和弦,舞蹈社带动作,摄影社教拍照。大家按卡上的愿望去找社团,做完一个小挑战就能盖章,不必都守着舞台。”
杜明哲转身要跑,她又叫住他。
“先跟各社团负责人说清楚,别一边发卡,一边让人家猜现在干什么。你带人去通知,回来不用再找我,直接开。”
郑允从音控台那边走来,听完后半句,将手里的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同学。
“演出我重新排。礼仪组先借你用,门口那只小扩音器也拿来。”
程意点头,指着前排:“这几排椅子先挪开,让大家能走到社团桌前。”
“中间这条过道留着?”
“对。出口别堆东西。”
郑允没再问,抬手招来两个男生,自己先弯腰搬起了一张椅子。
……
陈序站在展台旁,看着那两个人几句话便把事情分了出去,准备迈出去的脚步停了停。
刚才听见声音停了,他本能地便想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可程意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
她的工作证被跑动带得翻了面。郑允搬完椅子回来,她朝左边指了一下,他便转身去调人,甚至不用再多解释一句。
陈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递出去的水。
她能把场面稳住,他是真心高兴。只是看见另一个男生自然地站在她身边,接住她的话,那点酸意也是真的,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郑允没做错什么。人家在帮忙,认真又周到,他总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程意,就盼着她身边的人都不如自己。
他甚至已经想好,待会儿要夸她几句,不能让她忙了一整天,还得顾着他的情绪。
可目光偏偏不听劝。她跟郑允多说一句,他就又想看一眼,看看她是不是也会那样笑。
暑假走过十座城,他总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如今才发觉,自己已经悄悄把那个位置当了真,却还不敢问她,能不能一直留给自己。
“陈序!”
程意叫他。
他立即抬头。
“帮我把那摞地图递给许悦,我去门口接一组人。”
“好。”
陈序拿起资料,走过去时又有点想笑。刚才还想得挺深沉,结果人家一叫名字,自己答得比谁都快。
……
最初几分钟,并没有程意想得那么顺利。
许悦抱着卡片,几个人围过来,问盖章是不是先要领优惠券。另一边的摄影社还在找相机,舞蹈社围着两个迟迟不肯抬手的新生,场面一时有点干。
程意接过小扩音器,没有站回高高的舞台,直接走到最近的几个人身边。
“券可以自愿领,不领也一样玩。刚才抽到‘周末想拍张好看照片’的,摄影社已经在等你们了。抽到‘想学跳舞’的,别害怕,他们保证不会把你们留下来出道。”
她身边一个女生笑出了声,举了举手里的卡。
“我抽到的是,想找人一起吃饭。”
程意低头看了眼,笑了。
“这个不难。这里还有谁也抽到了?”
旁边两个女生慢慢举起手。
“那先认识一下。”程意把地图铺到桌上,“想去的地方选得一样,周末就不用各吃各的了。预算不一样也没事,先从食堂开始。”
她没有急着把人推给赞助商。三个女孩凑到一起,一个说不吃辣,另一个恰好也吃不了,话题很快从去哪家店,变成了高中时食堂有多难吃。
许悦在旁边听得笑起来,也没再僵着背念介绍词。
杜明哲很快过来,举着手机问她这边接下来怎么拍。
“拍大家在做什么,别只拍海报。”程意指了指那几个女孩,“也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出镜。笑起来这么好看,得留两张。”
男生点头,这次没再追着问每一处该站在哪儿。
大厅渐渐重新热起来。
吉他社围着七八个人,弹错一个音,自己先笑了;舞蹈社带着人左右转身,转到最后,队伍里总有两个人跟大家面对面。摄影社请郑允临时站到白墙前示范,几个女生举起手机,嘴上说在学构图,镜头却久久不肯放下。
程意经过时,被叫住确认后面的演出顺序。
郑允将单子递给她:“设备换好了。剩下的节目分两段,中间给互动留点时间。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很快扫了一眼:“行。下一段开始前提醒一下就好,不用把人全叫回去。”
“明白。”
郑允拿着单子离开,路上有人叫学长,他便停下来,低头帮对方看相机。衬衫袖口挽在小臂上,笑起来很温和,站在人群里确实显眼。
陈序隔着展台看见,默默拧上了矿泉水瓶盖。
原来来参加活动,还能顺便练练自己的心胸。
练了半天,效果不太明显。
……
下午,许悦拿着两张盖好章的卡来找程意,说上午那几个女生已经约好周末出去了。
“还问以后有没有这样的活动。”
程意接过卡,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来南澄的时候。陌生的楼、陌生的课表,连吃饭都要先想想去哪里。那时有人带着小蛋糕,绕了一段路来找她;现在,她也能让几个刚到这里的人,不必一个人走完所有陌生的路。
这比海报挂得多漂亮,都让她觉得今天值得。
陈序把北门商户发来的核销照片给她看。新生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有人把周边地图存进手机,老板说,已经来了好几拨问活动的学生。
程意眼里一下有了光:“真去了?”
“真去了。你这张图,看来留得住。”
她将照片放大,又缩回来,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上午还吓我一跳。”
“看出来了。”
程意抬眼:“有那么明显?”
“一开始有一点,后面就只看见你指挥人了。”陈序望着她,很认真地说,“刚才处理得特别好,意意。”
她没再急着回嘴,低头捋了捋被汗黏在额边的碎发。
忙了一整天,听见他这一句,竟然比听见音响重新响起还高兴。
傍晚,最后一组节目结束。杜明哲和许悦已经能带着人收物料、核记录,遇到缺漏先互相问一声,再来找她。
活动累计签到七百三十一人,优惠领取四百六十八份,截至收场,真实核销一百三十四次,简点新增有效用户二百一十六人。
陈序验过约定的展示和材料,确认支付六千二百元固定赞助中剩下的一千八百六十元。另留的八百元补贴,仍按七天内的实际使用结算。
程意在手机上看见确认消息时,才发现自己从早上一直攥着的节目单,边角已经软了。
她把它抚平,收进文件夹。
这一天并没有完全照计划来,却也没有被那一场意外毁掉。那些曾让她怕说错、怕安排不好的事情,终于在她和大家手里,有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结果。
……
陈序在大厅外等她。
雨停了,台阶旁的梧桐还在滴水。他点开程意的聊天框,打了句“忙完了吗”,看见她还在同郑允核对东西,又把字删了。
其实才几分钟,没什么可催的。
他收起手机,换了个姿势靠着栏杆。等程意终于走过来,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像是只在这里随便站了一会儿。
“辛苦程部长。”
“还行。”她走过来,“等很久了?”
“没多久。看你们配合得挺好,多学习了一会儿。”
程意看了他一眼。
“学习什么?”
“学长的悟性。”陈序说,“你往那边一指,他就知道该干什么。我跟你跑十座城,有时候都不知道你下一句准备骂我什么,差距还是有。”
说完,他先笑了一下,给自己留了条玩笑的退路,眼睛却还看着她。
她要是说一句“哪有你说的那么默契”,他大概就能高兴起来。可她真要问他是不是吃醋,他又未必敢认。
连这点酸,都得先尝尝她愿不愿意听。
程意愣了半秒,忽然有些想笑。
她当然看见了,下午郑允一过来,这人就特别认真地研究自己的水瓶;明明没什么可研究的,还能把标签看上半天。
原来海边那些让自己越想越气的小心思,他也会有。
这件事似乎不该让她高兴,可她偏偏有点高兴。
“是啊。”程意忍着笑,“郑允学长能力强,成绩也好,长得还帅。刚才拍照的女生你看见没有?据说迷妹一大堆。”
陈序本来只想阴阳她两句,听她一项项数下来,嘴角还挂着笑,心里却渐渐没了底。
他分不清她是在故意气自己,还是她本来就这样觉得。她说的那些好处,偏偏又都不假。
“那些……也不能只看那些。”
“那看什么?”
“男生还是得看才华和实力。”
“哦,什么才华?”
陈序推了推眼镜,神情渐渐严肃。
“比如大创。校内创业实践组一等奖,总不能说没点含金量吧?”
“还有呢?”
“还有办事的魄力。你们这活动,说赞助就赞助。”
程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出手阔绰,也包括为了一千块预算,让我们把方案改到第二版?”
“该省省,该花花。钱得花在有用的地方。”
“听着挺有道理。实力也包括高数七十八?”
陈序吸了口气。
“高数是个阶段性问题。高考六百七十分,他有吗?”
程意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撞着他的胳膊。
“这个真不知道,要不下次我问问?”
“也没必要专门问。”
他接得太快,程意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扶着栏杆笑。
陈序看着她,自己也笑了。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他才终于敢相信,她多半是在逗自己。
刚才那些话,说完连他都觉得幼稚。赞助是谈好的合作,高考也早已过去,他怎么竟拿这些跟人比起来了。
可他拿不准她喜欢什么,又实在想让她看看自己,只好把那些笨拙的、拿得出手的好处一件件搬出来。
“行了,别笑了。”他也靠上栏杆,声音放轻一点,“我今天还是挺有用的吧?”
程意的笑微微停了一下。
她忽然听出来,这一句里有玩笑,也有一点很认真地等着她回答的意思。
……
郑允带着几名外联部的同学从大厅里出来,看见两人这边笑得热闹,便一同走过来。
“陈老板,今天一直没顾上好好招呼。”他伸手,“这次多谢支持。”
陈序很自然地握上去,刚才那点酸没带到别人面前。
“客气了。活动办得好,我们也有收获。”
“尤其是上午那一下。”郑允看向程意,笑着说,“我还想着先把节目拖住,她已经把后半场搬到前面了。后面的同学也带得好,不用事事回来问,省了不少工夫。”
程意笑了笑:“你调人快,不然我自己也搬不完那些桌椅。”
两个人都没有把功劳全揽下。外联的同学接着聊起后续商家合作,陈序认真听完,告诉他们可以把需求发到活动对接群,自己回去看。
说到散场,一名戴银边眼镜的女生落后了半步,笑着举起手机。
“陈老板,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机会,也想跟你取取经。”
程意整理文件的动作慢了下来。
陈序笑着朝她这边示意:“回头让程部长推给你吧。她找我,比你自己加还快。”
说完,他看向程意,带着一点商量的意思。
程意抿住嘴角:“想问什么先发给我,回头一起聊。”
“行,那得先跟我们部长约好时间了。”
女生笑着接了话,收起手机,跟上往食堂去的几个人。
陈序这才低声问:“借你个名头,不介意吧?”
“倒挺会给我找工作。”
程意低头扣好文件夹,嘴上嫌弃,却没再说别的。
她明白他不是非得绕这个弯。拿出手机扫一下,多容易的事,他偏偏把话递到了自己这里,又小心地来问她介不介意。
心里那点高兴藏都藏不住,她却还没想好该怎么承认。刚才学长的优点数得那么流利,轮到别人想认识陈序,她也没能多大方。
她抬头,陈序却望着那几个人走远的背影,慢悠悠地说:“你们郑学长人也挺好,还会夸人。”
“那当然。”
陈序转过脸。
程意终于笑着将后半句补上:“夸我呢,我能说人家不好?”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自己也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舍不得再逗了。
刚才那句“我今天还是挺有用的吧”,还在她心里轻轻碰着。
她一直知道陈序会哄人,却也会清楚的感觉他也会这么没把握。把在意藏进玩笑,看她笑了才敢接下一句,明明心里酸得不行,还怕影响她的好心情。
其实她早就看见他了。上午走进门的时候,替大家递地图的时候,还有现在,站在这里等她去吃饭的时候。
有用没用,哪里是她想跟他待在一起的理由。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可今天,也不想让他一直猜下去。
程意将文件夹抱到另一边,垂下来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随后轻轻握住。
“走吧。感谢陈老板这次赞助,我请你吃饭。”
陈序一下没接上话。
掌心里是她的手,指尖有点凉,握过来却很稳。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刚才准备好的那几句酸话,忽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以前赶飞机时,他也找过理由,拉着她往前跑。可现在路很宽,时间也不急,没什么非得牵住才能过去的地方。
她只是走过来,牵住了他。
“不饿?”程意问。
“饿。”
陈序终于回过神,跟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松开,他才轻轻收拢手指,怕握得太紧,又舍不得握得太松。
刚才那么多话都敢往外说,这一刻倒只顾着高兴,连该说什么都忘了。过了一会儿,嘴才重新找了回来。
“不过,哪好意思让程部长请。你今天忙一天了,这顿我来,想吃什么随便选。”
程意看着他,忍笑忍得有点辛苦。
前一分钟还恨不得把人家学长的高考卷找出来,这会儿已经老老实实跟着走了,连步子都放慢一点,生怕自己走快了。
原来有些人这么好哄。只是以前,她总等着他把自己哄好,竟然没有认真试过。
她没有松手,另一只手从文件夹侧袋里抽出一枚圆徽章,放进他空着的掌心。
“这个也给你。工作证要交回去,这个能留。”
徽章背面写着陈序的名字,边缘干净,是她从备用品里提前挑出来的。
陈序看了一眼,郑重地收好。
“今天待遇有点高。”
“知道就好。”
他们走过台阶,雨后的风带着很淡的桂花香。大厅里还在收尾,远处有人喊着晚饭想吃什么,年轻的笑声顺着湿漉漉的路面传过来。
程意侧头看他,忽然说:“不过,你刚才有一句确实没说错。”
“哪句?”
“男生还是要有才华和实力。”
她说完,先转开了脸,嘴角却没有藏住。
陈序看着她,心里那点拧巴终于慢慢松了。
他不是真的需要她说郑允哪里不好。绕了那么多弯,不过是想知道,自己在她这里,是不是也有一点旁人没有的位置。
掌心里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程意催他看路。
他笑着应了,没再追问。这个傍晚已经够他高兴很久——她知道他为什么酸,还愿意这样认真地哄他。
……
迎新活动之后,简点又收到两项校园合作咨询。陈序将需求交给当地协作人跟进,由公司审核合同、统一收款,先在有人手的地方试做。
九月底,全平台接入商户越过二百六十家。临海苏曼新报的二十七家,他只先放行资料与试用记录完整的十二家,其余补齐再排。现有城市继续长,技术维护和售后轮值也逐渐接住了日常问题。
到了十月中旬,南澄加十座外地城市,总接入超过四百家,近三十日活跃约三百二十家。某团和某蓝的区域人员都开始询问优先展示,陈序没有急着答应,先将条件逐项记下。
程意也回到课堂与训练之间。十月下旬,校际赛的正式名单贴出来,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二辩的位置。
她拍下名单,先发给父母,又点开陈序的聊天框。
“下周六,第一次正式上场。”
“我空出来。坐哪儿合适?”
“到时候告诉你。”
走到楼梯口,她却没有马上收起手机。
比赛之后的下一周,就是十九岁生日。她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已经答应为自己空出一天的人,又慢慢敲下一句。
“还有,下下周六下午,你有安排吗?”
陈序问什么事。
程意靠着扶手,嘴角弯起来。
“我要过生日。”
这一次,她想早一点把他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