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完,陈序收拾好电脑,程意已经站在门边等他。
“相机不带?”
“上午见苏曼,下午还要去店里,今天应该没空拍。”
“我又没问今天。”
陈序抬头。她已经低下头系鞋带,仿佛只是顺口提醒他,出门别漏了东西。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后两天的安排。
“明天下午去海边?”
程意将鞋带拉紧,站起来:“先把正事办好,别到时候又带我去看收银台。”
“那不能,收银台哪有你好看。”
“知道就好。”
她接过他递来的遮阳伞,先一步出了门。陈序在后面锁好门,忽然觉得,临海剩下的几天,也不全是有待解决的问题。
还有一件值得早点忙完的事。
……
苏曼已经在北湾大学创业中心等着了。
细框眼镜,低马尾,白衬衫的袖口规规矩矩挽到手肘。桌上摆着地图、商户记录,还有一张改过好几处的菜单。见面以后,她没有急着说自己准备跑多少家,先把地图转了过来。
“大学放假了,这边学生少。再往海边走两条街,游客反而多。听潮小馆在中间,能看看两种人用起来有什么区别。”
陈序翻到记录最后,看到姚老板自己划掉的几道菜。
“你已经聊过了?”
“聊了他忙的时候在忙什么,没替你答应功能。”苏曼扶了一下眼镜,“他说学生愿意扫码,游客未必愿意。肯让我们去试,但不要耽误他做生意。”
时间、报酬、试协作的两周期限,来之前已经在线上谈清。陈序只又确认了回访安排,便将资料还给她。
“今天你来讲。我有什么漏的,你也直接提。”
苏曼点头,拿起包:“那走吧,趁还没到饭点。”
她说话没有多余的热络,准备却很实在。程意跟在一旁,看见陈序自然地替她扶住门,终于不再因为昨晚的事处处避让,也松了口气。
上午的事情比预想中顺。
听潮小馆门口两块黑板,一块固定菜,一块每日海鲜。姚老板担心录菜单麻烦,苏曼便请他自己试着把一道菜改成售罄;陈序确认店里已有商户资质,讲清授权以后款项直接进入店里的账户,下午再测试收款和退款。
程意翻菜单时,发现“按斤”与“二人份”混在一起,提醒首轮先放价格固定的菜,称重海鲜仍由服务员确认。
姚老板听到这里,终于把手里的抹布搭回肩上。
“那明天中午先试窗边三桌。出了问题,你们得有人在。”
“我来。”苏曼接得很快,“菜单和价格今天先核好,明天不用临时改。”
陈序没有再替她补上一大段保证。
后来测试时,一笔款项正常到账,又从店里的商户后台退回。姚老板反复确认过,才亲手把第一块桌牌摆到了窗边。
窗外正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简点离开南澄以后,又在一条陌生的街上,找到了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
傍晚回去,房东已经带着工具等在门口。
她拆下浴室旧锁,拨了两下:“里头松了,看着锁上,其实扣不住。幸好你们小情侣发现了,不然后面的客人也得吓一跳。”
陈序下意识看向程意。
程意没看他,只蹲下来问:“换完能从里面试试吗?”
“能啊,让你男朋友在外头推。”
她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随后拿起新钥匙,进了浴室。
陈序喉咙里的那句解释没有找到出口。
隔着门,程意叫他:“推一下。”
他轻轻推了两次,门没动。
“好了。”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直到房东走了,陈序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收住的笑。程意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
“修个锁,有什么好乐的?”
“热水资格保住了。”
她想起早上的威胁,抿了抿唇:“那你先洗。”
陈序回房间拿衣服。程意将门上那张“尤其是陈序”的便签揭下来,原本想扔,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进自己的线圈本。
纸角被水汽浸得有些软。
以后再翻到,大概还会想起他抱着两只靠枕、站在客厅里不敢坐的样子。
她把本子合好,浴室已经响起水声。屋里有人走动,有他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插排也终于把两台电脑都照顾到了。
一处昨天还很陌生的住处,竟然这么快就有了让人舍不得换掉的理由。
……
听潮小馆开始试用时,陈序没有再守在桌边。
第一桌是一家三口。孩子找不到饮料分类,苏曼过去指了指;前台确认收款,小票顺利出来,服务员端菜经过,随口问了一声要不要小碗。
普通得几乎没有人注意的几分钟,让陈序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
中午扇贝卖完,苏曼在姚老板确认后标了售罄。下一桌客人扫完码,直接换点花甲,没有再把服务员叫过去问一遍。
饭点过去,三张桌累计提交十七笔订单,包括两笔加菜和一笔取消后重下。账核得上,也没有送错桌。
姚老板端出一盘炸小黄鱼。
“码先别收,明天再多摆两桌。”
苏曼立即记下来,顺便约好晚些时候送桌牌。她下午还要去两条街外的糖水铺验证收款,菜单与物料都已备好,没打算让陈序跟着再跑一遍。
“有影响营业的问题,我再联系你。”她说,“晚上发记录。”
“好。”
陈序答完,程意侧过脸看他。
“这回不跟着了?”
“她比我熟悉这里。我要总抢着干,人家还怎么接手?”
程意笑了一下:“有点当老板的样子了。”
这句夸奖来得太痛快,陈序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后面没有但是?”
“有。老板,再不走,海边该下班了。”
他拎起包,笑着跟了上去。
来时他以为,做大一些,就是自己需要跑得再远一点、熬得再晚一点。走到第二座城,才慢慢明白,有人能把他没看着的事情做好,也是值得高兴的本事。
比如这个下午,他终于可以把电脑留在住处,认真赴一个约。
……
程意换好衣服出来,陈序正在装相机。
浅蓝长裙垂到小腿,外面罩了件薄白衬衫。她换了两次耳饰,最后选了最小的那对。既想让他看出来,又不想显得自己为了出去半天,费了多大心思。
陈序抬头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在估计电量够不够。”
“又想说什么?”
“今天可能得多拍几张。”
程意低头整理帽绳,笑意从唇角漏出来一点:“本来就得多拍,还要好看。”
海风沿着旧栈道一路吹过来,带着盐和晒热木头的气味。白色灯塔立在远处,木板缝隙底下,潮水一下一下拍着石岸。
程意刚走到栏杆边,头发便糊了一脸。
陈序放下相机,等她整理。她两次都没能压住,索性把皮筋摘下来,任长发散在肩后。
“陈摄影师,怎么还不开始?”
“等你跟风商量好。”
“那是你的问题。”
陈序只好找了个背风的位置,让她侧过身。浅蓝裙摆轻轻扬起来,像海面分了一小片颜色,落到她身上。
第一张拍完,程意凑过来看,满意得没有立刻出声。
陈序刚想邀功,她便先点了头。
“有进步。”
“谢谢,争取继续保持。”
她放大照片,偷偷弯了弯唇角。从前关于这门技术为谁练成的酸,还没有完全散掉。可眼下他只顾着等她高兴,她也不太舍得让他一直心惊胆战。
一只海鸟落在木桩上,歪头看着他们。
“这位收门票的。”陈序说,“专挑带面包的收。”
程意被逗笑,刚一回头,又被风吹得眯起眼。快门恰好响了。
“先验收。”陈序按约定把相机递来。
程意只看了一眼:“眼睛都没了,删掉。”
“笑得挺好看的。”
“那也没有眼睛。”
陈序接回去,拇指才移到删除键,手腕却被她按住。
“等一下。”
照片边缘,小店紧闭的玻璃窗映出一点人影。陈序举着相机,脸看不真切,嘴角却同样是弯着的。
程意将那一小块放大,忽然舍不得了。
她一直要求自己在照片里漂亮,却很少想过,按下快门时,镜头后面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原来她笑成这样,他也在笑。
“后面的海挺好的。”她松开手,“先留着。”
陈序看了看几乎被她挡住的海面。
“那就留海。”
“回去单独发我,不许发群里。”
她又往前翻。江州的城墙,巷口的树影,还有吃桂花凉糕的自己。照片拍完他都给她看过,当时只顾挑好不好看,连起来,才发现自己竟占了这么多。
一路的风景那么多,他总能先替她找好位置。
“怎么这么多都是我?”
“不是你要求以后出去都得给你拍?”
“倒全是我的意思。”
“也不全是。”
陈序看着屏幕上的她,停了停。
“本来就好看。看见了,就想多拍两张。”
程意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她想回一句“那当然”,又觉得这样接太轻飘了,好像一点也没听出他这回没有开玩笑。可认真回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将相机放回他手里。
“那前面还有灯塔,别浪费。”
往前走时,她特意慢了半步,等陈序跟自己并肩。
灯塔下,一对年轻情侣请他帮忙拍照。男生站得笔直,女生嫌弃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刚在这里认识。
陈序忍着笑,让男生替她压住帽檐。快门落下时,两人正好一起笑出来。
女生看完十分满意,主动问要不要也替他们拍一张。
陈序还没回答,程意已经递出相机。
“谢谢。”
她站到灯塔前,回头催他:“江州都有合照,临海不能缺吧?”
“来了。”
陈序走到她旁边。女生让两人靠近,程意便往他那边挪了一步,肩头轻轻碰到他的手臂。
偏偏一阵风吹来,长发扑到陈序脸上。他闭了一只眼,忍着没躲,程意抬手替他拨开,笑得肩膀都在抖。
快门已经响了。
“这张不算。”陈序说。
“挺好看的。”
“你的标准只管你自己?”
女生笑着给他们补拍了一张,程意接过相机,却先翻回了刚才那张。
原来狼狈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另一个人刚好在旁边,有些不够漂亮的瞬间,反而舍不得删。
……
他们离开灯塔时,阳光已经不再刺眼。
沙滩上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打排球,一个没接稳,球滚到栈道边。陈序弯腰捡起来,抛回去,对面远远喊了声谢谢。
程意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
“想起什么了?”陈序问。
“去年夏天。”
海风掀起她的发梢,她伸手压住,眼睛里带着点不怀好意。
“我早该想到的。你小子当时就不老实。”
陈序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程意已经把相机递给他,抬头望向街口的烟火气。
“想吃烧烤了。”
远处有人起跳,有人笑着喊没接住。
这一年他们走了很远,夏天却像忽然拐了个弯,又把两个人送回同一片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