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临出门,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路线。
最近那家五金店还亮着营业标识,走过去十来分钟。他将钥匙放进口袋,程意已经拿好睡衣,站在浴室门口等他让路。
“多久回来?”
“来回大概半小时。你先洗,不着急。”
“我本来就没着急。”
她抱着衣服从他面前过去,洗发水瓶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陈序替她扶住差点滑下来的毛巾,递回去,才出了门。
楼下仍有小孩在追逐,夜风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炸物的香气。陈序路过晚饭后去过的便利店,顺口问了一句,店员竟从最里面的货架上找出一只三米长的插排,正好够用。他又买了一提水,没有再去地图上的五金店。
从出门到回来,只过了十二分钟。
他开门时,浴室里的水声刚停。
陈序没有多想,弯腰把水放到玄关。塑料包装被门框刮了一下,最外侧一瓶水滚出来,沿着地砖撞到浴室门边。
他伸手去捡。
浴室就在玄关旁边,门向里开。陈序侧身去够水瓶,手肘不小心顶上门板。
本该锁着的门,却顺着这点力道开了。
浴室里还浮着没有散尽的水汽。
这间浴室用一道玻璃门隔开淋浴区,洗衣机正好挨着入口,算是唯一不会被花洒溅湿的干区。程意进门后将睡衣放在洗衣机盖上,刚关掉花洒,身上只裹了一条白色浴巾,正侧过身去拿衣服。
门突然打开时,两个人同时愣住。
陈序只看见极短的一瞬。
白色的浴巾,湿透的长发,还有程意骤然睁大的眼睛。
陈序的大脑空白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退后,抬手将门重新关上。
“对不起。”
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陈序耳根迅速烧了起来,连脖颈都在发烫。
“我碰到门了,我不是故意——”
“陈序!”
程意终于找回声音。
隔着一扇门,她将他的名字喊得咬牙切齿。
“我出去。”
陈序转身便走。
玄关的门关上以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程意仍站在原地,一只手死死抓着浴巾边缘,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她当然看得出来陈序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多停一秒,也没有试图用玩笑把事情混过去。刚才那张脸上的慌乱甚至比她更明显。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身体里的羞恼又是另一回事。
她低头看见自己肩膀上的水珠,脸一下子更热了。
程意从洗衣机上拿回睡衣,关门时特意重新按了一次锁。那枚老旧的锁舌明明转到了底,门板轻轻一推,却还是会自己弹开一道缝。
门锁真的坏了。
这个事实没有让她立刻消气。
只让她失去了一个理直气壮把陈序骂得更狠的理由。
……
陈序在楼道里站了十几分钟。
安全通道的小窗开着,风吹到汗湿的后颈上,有一点凉。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好,镜片已经很干净,脑子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想的第一件事,是程意会不会再也不愿意跟他住在同一套房子里。
第二件事不该想,偏偏总要闯进来。
水珠沿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湿发贴在肩后;浴巾束出纤细的腰线,底下露着一截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粉的小腿。极短的一眼,平日藏在宽松衣服里的柔软轮廓,却鲜明得让他无处躲藏。
陈序闭了一下眼,耳根更烫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喜欢程意。可往常那些心动,总还容得下一个像样的借口:替她拍照,帮她拿东西,过马路时稍稍靠近。刚才来得太突然,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留下。
最后留在眼前的,还是她骤然睁大的眼睛。
他又难为情,又有些懊恼。她下午刚刚放心把钥匙接过去,晚上就被他吓成那样。陈序摸出手机,写了一句对不起,想了想又删掉,怕这时候连发消息都是在逼她回应。
隔着那扇门,他头一次觉得,平时会说那么多话,到了真正怕她难过的时候,竟然一句都不够好。
手机终于振了一下。
程意发来两个字。
进来。
陈序没有立刻动。
第二条很快又到了。
再不进来,你今晚就睡楼道。
这次听起来比较像程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程意已经换好一套浅灰色长袖睡衣,湿发用毛巾包在头顶,整个人坐在沙发最里面。她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手里抱着一只靠枕。
陈序进门后没敢往她那边多看,先把插排放到餐桌上。
“我刚才——”
靠枕迎面飞来。
陈序下意识接住。
“对不起。”他重新说。
“你不是说半小时吗?”
“楼下便利店正好有,没去五金店。”
“那你不会先发消息?”
“我的错。”
“还有门。”
“我的错。”
程意瞪着他:“门坏了也是你的错?”
陈序顿了顿:“目前气氛下,我可以先承担。”
程意原本还想继续凶他,被这句话堵得差点没绷住。她偏过脸,将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试过了,锁舌扣不住。”她说,“明天让房东来修。”
“今晚你先用房间里的椅子抵住。”
“那你呢?”
“我可以不洗。”
程意嫌弃地皱眉。
陈序立刻补充:“或者去楼下喷泉简单解决。”
第二只靠枕也飞了过来。
“闭嘴。”
陈序抱着两只靠枕站在客厅里,终于确定她没有真把自己判处死刑。
他把靠枕放回沙发,又刻意绕到茶几另一边,连坐下都像在等批准。
程意看得更别扭了。
她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很生气,不是想让他从此见了自己就躲。下午还觉得两个人住在一起很自在,转眼却客气成这样,好像她随时都会赶他走。
可让她主动说一句“过来坐”,她又觉得太便宜他。
湿发从毛巾里漏出来,冰凉的水顺着脖子往睡衣里钻。程意拆下毛巾,拿过吹风机,先自己吹了一会儿。头发太长,发尾还湿,胳膊却已经举得酸了。
陈序总算找到一句能说的话:“后面还在滴水。”
“知道。”
她把长发拢到背后,又举了几秒,终于将吹风机关掉,递向他。
“那你帮我吹后面。”
陈序愣了愣。
程意的手没有收回去,耳根却开始热:“看什么?吓我一跳,干点活不应该?”
他接过吹风机,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下。程意转身坐到软垫上,背对着他,刚刚那点故作凶狠的底气忽然又少了一半。
“别太烫。”她补了一句。
“嗯,我先试试。”
吹风机响起来以后,客厅里反而没人说话了。
陈序一开始隔得很远,暖风只能吹起最外面几缕发丝。程意等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
“你是在替我吹头发,还是给客厅换气?”
“我在控制安全距离。”
“靠近一点。”
陈序只好往前挪。
暖风拂过发间,将很淡的栀子香气一点点散开。陈序以前也闻到过,坐车时她靠过来,低头看同一张照片时,都会有一点清浅的气味。此刻却离得格外近,近到他能看见她颈后几绺还没吹干的碎发。
陈序不敢直接用手拨,只能拿一把宽齿梳,小心将发尾分开。梳齿遇到一点阻力就停下,先从底下一缕缕理顺,再重新送上暖风。
程意从黑掉的电视屏幕里看见了他。
他耳朵还是红的,目光始终只落在她的头发上,连吹风机换个方向都要先停一下。平日里最会说话的人,此刻紧张得像第一次参加答辩。
她心里那点羞恼,不知不觉便松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秘的满足。
原来陈序也会因为她变得这么不知所措。
原来他看见的那一瞬,不只让她心跳失控。
“陈序。”
“嗯?”
“你手抖什么?”
“吹风机有点重。”
程意从电视屏幕里看了他一眼。
“那要不换我自己来?”
“现在适应了。”
“适应得挺快。”
陈序没敢接,认真去吹另一侧。她抿住嘴,心里却有一点轻轻往上浮的高兴。原来想多待一会儿的人,不只有她。
程意终于笑了一下。
陈序也跟着松了口气。
吹到耳后那一缕时,他的指尖不小心擦过程意的耳廓。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陈序立刻收回手:“抱歉。”
“吹你的。”程意看着电视屏幕,没有回头。
声音不大,也没有让他停下。
等到发根吹透,只剩发尾一点潮意,程意抬手摸了摸,宣布:“今晚先饶了你。”
陈序关掉吹风机:“明天还算账?”
“看后续表现。”
她站起身时,发尾从陈序手背上轻轻扫过。
陈序低头收线,半天没能把那根明明很简单的电源线缠整齐。
程意找来一张便签,重重写下“门锁已坏,进入前必须敲门”,贴在浴室门中央。想了想,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尤其是陈序。
陈序站在两米外提出意见:“针对性是不是太强了?”
“你有意见?”
“没有,警示效果很好。”
“你洗的时候,也记得把门抵好。”她说。
“知道了。”
程意点了点那张便签,像是已经将所有道理讲完,耳尖却仍藏在头发底下,热得不肯消停。
她抱走一只靠枕,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即将关上时,陈序又低声说了一遍:“意意,真的对不起。”
程意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
“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
这一晚,两间卧室的灯都亮了很久。
程意躺在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是浴室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一会儿又是陈序立刻转身时红得厉害的耳朵。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因为被看见而生气。可真正让她翻来覆去的,还有陈序替她吹头发时始终不敢乱看的眼睛,以及那一下擦过耳廓便立刻收回的手指。
她以前也会因为陈序心跳快,会在他提起许嘉宁时不高兴。可那些情绪总能被她说成好朋友之间的小脾气,闹过去,也就暂时不必想了。
今晚不一样。她把湿头发交给他,明明可以自己吹,却舍不得很快结束。陈序的手一停,她甚至先去摸发尾,想知道是不是已经干了。
程意将半张脸埋进枕头,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也没有很舍不得。
就是吹得还不错,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她给自己找好理由,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却又想起他发红的耳朵,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程意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杯豆浆,一杯热牛奶。陈序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最靠门的位置,膝上放着电脑,身边仿佛还能再坐下三个人。
“早。”他说。
语气礼貌得像民宿前台。
“早。”
程意坐到餐桌边。
陈序立刻站起来:“豆浆是无糖的。房东回消息了,白天要上班,傍晚过来换锁。你洗漱的时候我回房间。”
“嗯。”
“如果你觉得住这里不方便,我可以重新订——”
“陈序。”
“怎么了?”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保持合理距离。”
“昨天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合理?”
陈序被问住了。
程意低头掰开包子,心里那点别扭又起来了。昨晚她都叫他回来,还让他吹了头发,总不能非要她把“不怪你了”写在脸上。
她怕他不舒服,才费力把那点尴尬揭过去。他倒好,一觉醒来,连平时那个挨着她坐的位置都不敢要了。
话到嘴边,便带出一点不服气。
“看都看见了,你现在躲我有什么用?”
说完,客厅彻底安静。
陈序手里的豆浆差点没拿稳。
程意的脸也在一瞬间烧起来。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陈序飞快打断,“我没看清。”
程意抬起眼:“你还想看清?”
“不想。”
“那你强调什么?”
“我现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说得过于诚实,程意反倒没法继续追问。
陈序迟疑片刻,终于从门边挪回餐桌对面,却仍坐得比平时端正。
程意咬了一口包子,故意说:“放心吧,我知道不是故意的。”
陈序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但是。”
他又坐直了。
“再有一次,你就真的去楼下喷泉。”
陈序将椅子往桌边挪了挪:“那我还是争取保住热水。”
程意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这声笑终于把横在两人中间一整夜的尴尬撬开一道缝。
陈序低头吃早餐,终于敢把椅子再往前挪一点。
程意没说什么,将装着包子的盘子推到了两个人中间。
有些距离,昨晚不小心越过去了一瞬,今天再想退回原处,两个人竟然都觉得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