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开出江州以后,程意把那本巴掌大的线圈本放到了小桌板上。
“想到没有?”她问。
陈序刚把背包放好:“你还真要检查?”
“互相留个纪念,别说得跟交作业一样。”
程意将本子翻到江州那一页,又撕下两张便签,一张推给他。
“一人写一件最想记住的事,不许照抄工作总结。先不给对方看,到了临海再贴进去。”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我怕你抄。”
“我高考六百七,语文也没差到要抄一句话。”
“那快写,我都想好了。”
陈序拿起笔:“我是在思考怎样给江州留下符合它城市气质的评价。”
“限十五个字。”
“你这又限制艺术创作。”
程意低下头,已经开始写了。
陈序本来想写江风、老城墙或者那碗微辣的米粉,最后落笔时,脑海里出现的却是西桥小炒靠窗的两块桌牌。
他写完,立刻将便签翻过去。
程意也写好了,仔细对折,夹进线圈本。
“真不看?”陈序问。
“不看。”
“万一我们写的一样呢?”
“那就说明你终于有一次理解了我的想法。”
“这句话是不是应该反过来?”
“不应该。”
列车驶过江州郊外,大片稻田在盛夏的阳光下向后退去。陈序靠在椅背上,没有像来时那样反复检查资料,只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十点十三分,魏齐发来第一条消息。
不是“暂时正常”,也不是为了让他安心而说的“一切顺利”。
他拍了一张六号桌的照片。
一名顾客扫完码以后找不到加菜入口,魏齐已经当场告诉对方怎么操作,又在记录表里写明:入口文字不够直观,建议将“继续选购”改成“加菜”。
消息最后只有一句:不用现在改,晚上统一说。
陈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先还是想追问顾客的操作顺序,字打到一半,又慢慢删掉了。
魏齐已经讲清问题,也处理好了。他们约定过,普通问题晚上一起看。
他最后回:收到,处理得对,晚上一起看。
程意剥好一只小橘子,见他把手机放下,将其中一半递过来。
“不问了?”
“他知道怎么做。”
这句话说完,陈序心里仍有一点空,却没再拿起手机。他咬开一瓣橘子,清甜的汁水漫进嘴里,列车正经过大片稻田,阳光沿着桌板慢慢移过来。
“没事做了?”程意问。
“暂时。”
“那正好,陪我说会儿话。”
陈序偏过头。她把一小片橘络摘掉,目光还落在手上,语气平常得像只是让他递一下纸巾。
“说什么?”
“随便。非得有议题?”
他笑了,把水往她手边推近一点:“不用,今天随便说。”
程意讲起林晓满在家帮弟弟补课,气得在群里连发十几条语音;陈序讲赵越说暑假一定练出腹肌,昨天发来的照片却是半张烧烤菜单。他们没讨论工作,也没急着把闲下来的时间填进下一项安排。
程意自己都没想到,几件没头没尾的小事,竟能聊这么久。以前隔着两所学校,好像总得挑值得说的事发过去;如今他就坐在旁边,她连橘子上那根剥不净的白络都可以拿给他看。
她喜欢这种不用先想一句开场白的自在。
陈序听着她说话,慢慢松开了放在背包上的手。没有人等着他立刻修好什么,眼前的人却仍愿意把时间分给他。那一点习惯忙碌以后留下的空,便被她琐碎又鲜活的话一点点填上。
……
临海的住宿问题是在列车进入最后一小时后突然变得严重的。
程意原本订的酒店打来电话,说其中一间房空调故障,暂时无法入住,只能替他们保留另一间。附近同等条件的酒店正值旅游旺季,剩余房价几乎翻了一倍,位置还相隔很远。
“我去远一点住。”陈序说,“你留在原来的酒店。”
“远一点是多远?”
“打车四十分钟。”
“那我们每天会合先浪费一个多小时。”
“总比没房间强。”
程意没接话,低头继续筛选。
她又翻了几页房源,挑出两家评价稳定的,打电话问清能否正常登记、房间有没有独立门锁。
十几分钟后,她把手机递到陈序面前。
屏幕上是一套两居室民宿。
两间独立卧室,各有门锁,共享客厅、厨房、洗衣机和一间浴室。房源已经运营两年,近期评价正常,距离北湾高校片区二十分钟公交,楼下有便利店,房东住在同一小区。
“这个怎么样?”程意问。
陈序往下翻了翻:“房子没问题。”
“那就订。”
“我们俩?”
“不然叫魏齐过来住客厅?”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意靠回椅背,认真看着他:“两间卧室,也算两间房。”
“我知道。”
“卧室门都能单独锁。房东身份、评价和位置我确认过,价格比两间酒店便宜,通勤也方便。”
“我主要怕你觉得不合适。”
“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我觉得合适。”
陈序没了话。
程意垂下眼,重新看向房源照片,指尖却停在预订按钮上,没有立刻按下。两间卧室分得清楚,可浴室外并排的洗漱用品、早上推开房门就能看见的另一个人,仍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恰恰因为想过,才在等陈序回答时,生出一点不愿让他发现的紧张。
他不会觉得她很随便吧?
可她又不是跟谁都愿意这样住。要是换成另一个男生,哪怕再便宜、再方便,她也不会把页面递过去。
这最后一个理由,程意没有说。她只把手机又往陈序那边挪了挪,好像他再不决定,就真会耽误抢房。
“行。”陈序说,“听程助理安排。”
程意点下预订,听见成功提示,才悄悄松了口气。
“那我挑房间。”她说。
“行。”
“你晚上打不打呼噜?”
“据室友反映,暂时没有。”
“磨牙呢?”
“也没有。你要不要把赵越叫来,给我开个证明?”
程意忍着笑收起手机:“不用,反正隔着门。”
她把“隔着门”说得很轻,像在告诉他,也像在提醒自己。
陈序却花了几分钟,才让自己重新坐得自然。
住同一套房子与坐相邻座位完全不同。
车到站以后,他们不会各自回到相隔很远的校园,也不会在公交车终点说晚安。客厅的灯、冰箱里的水、浴室门外的脚步,都会成为对方几天生活里无法忽略的声音。
陈序提醒自己,那只是两个独立卧室。
心跳却显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客观事实。
……
下午三点二十,列车抵达临海。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带着咸味的湿热空气涌进站台。
青川的夏天干燥,江州的风带着水汽,临海则连空气都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程意额前的碎发很快被潮气打湿,拖着行李走到出站口时,她已经开始后悔披在外面的薄衬衫。
“这座城的空气需要拧一下再呼吸。”陈序说。
“你还有力气形容,说明不够热。”
本地候选苏曼提前发来消息,询问是否需要接站。
她的措辞很规整:房源地址、公交路线、明日上午九点半的会面地点,各列一行,最后还附上北湾三所高校暑期开放情况和两条餐饮街的营业时间。
出发前,陈序已经与苏曼线上谈过一次。她的时间、前期观察的报酬以及后续试协作的范围,都在消息里确认过。陈序回她明早按计划见,先不用接站,便收起了手机。
程意正将薄衬衫脱下来,袖口勾住了相机带,解了两下没解开。
“别动。”他把行李箱停稳,替她将带子从纽扣边慢慢挑出来。
她抬着胳膊等,热得额角起了细汗,陈序却低着头很耐心,没有因为赶路催她。出口的人群一拨拨经过,程意忽然觉得,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担心。
“好了。”他说。
“嗯。”她将衬衫搭在手臂上,“先回去放东西,我想洗把脸。”
“好。晚上再出去。”
陈序一手一只箱子,跟在她身后往地铁口走。
程意走了几步,回头又接走自己的箱子。
“到平地了,我自己来。”
陈序没跟她争,只把走得慢一点的步子留给她。
……
民宿在一片靠近旧港区的居民楼里。
房东是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核对过两个人的身份证,带他们看了水电开关和消防器材,又分别递来两把卧室钥匙。
房子比照片旧一点,却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有一扇朝西的窗,天气好时能从楼宇缝隙里看见一小片海。两间卧室一南一北,中间隔着客厅;厨房不大,冰箱门上贴着附近市场的营业时间。
程意先检查窗锁和卧室门锁,又低头看了眼床单。
陈序站在客厅中央:“选哪间?”
“南边。”
“因为有全身镜?”
程意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先看了它,第二眼才看床。”
她忍不住笑,笑完又装作没什么:“那你还问。”
陈序把她的行李送到门口,没有往里面多走,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程意看着他走进对面的房间,试着将门轻轻合上,又打开一点。
中间隔着一个客厅,他正在把衬衫挂好,听见动静,回头问她要不要多一只衣架。
“不用,够了。”
她收回目光。明明只是几天的临时住处,那点陌生感却比她想象中消散得更快。
两个人各自放好行李,没有打开电脑。
傍晚,他们按照约定去附近吃饭。临海的海鲜面比照片里分量更大,菜单却有不少菜品被临时贴上“今日售罄”。老板隔几分钟便要向新客人解释一次,某种鱼今天没有,贝类只剩最后两份。
程意从面碗里夹出一只虾,剥了半天,虾肉跟壳一起碎开,手指也弄得湿乎乎的。
陈序看见,抽张纸给她,又把自己刚剥好的放进她碗里。
“先吃这个。”
“我会剥。”
“看出来了,就是它不太配合。”
她瞪他一眼,低头把那只完整的虾吃了。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剥出一只像样的,挑了挑残留的壳,放到陈序面前。
“看见没有?”
陈序点头:“看见了,我能吃吗?”
“不然摆着给你欣赏?”
他笑着夹起来。程意低头喝汤,嘴角却慢慢弯了。她其实也想让他吃一只,只是这种理由,比“特意给你的”好说出口一些。
从面馆出来,两人去便利店买水、纸巾和洗衣液。
程意拿了两个不同颜色的漱口杯,一个浅蓝,一个白色。放进购物篮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像替两个人置办生活,手指停了停。
陈序已经自然地拎走购物篮。
“白色归我?”
“你随便。”
“那我要蓝色。”
“为什么?”
“看着清爽。”
程意将蓝色杯子拿回来:“那你还是用白色。”
“刚才不是随便?”
“现在不随便了。”
陈序看着她,笑了:“行,你挑的颜色好看,归你。”
她抱着浅蓝色杯子往前走,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结账时,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收银台上。程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盼着回去把它们摆好。
有些日子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了让人想念的样子。
……
回到民宿时,窗外刚好剩下最后一层暮色。
远处那片狭窄的海被晚霞照得发亮,楼下有小孩追着玩具车跑,湿润的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海水、饭菜和居民楼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程意把线圈本放到客厅茶几上。
“现在可以看江州那句话了。”
两个人各自摊开便签。
陈序写的是:第一座城,最后只留下两张桌。
程意写的是:终于有人替他接住了一件事。
陈序看了很久。
“你写的是江州,还是我?”他问。
程意神色平静:“魏齐和蒋姐不是江州人?”
“强词夺理。”
“陈老板自己的总结里也只有两张桌,彼此彼此。”
陈序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没再反驳。
程意把两张便签一起贴进本子。
“意思又不一样。”
陈序低头看着并排的两句话。
他记住的是自己争取到的结果。
程意记住的,却是他终于学会把一部分结果交给别人。
她好像总能在他忙着往前走时,看见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变化。
手机在这时振了一下。
苏曼发来第二天的会面提醒,还附了一句:临海暑期游客很多,校园周边的学生却少,两边的店不能按一种方式看。
陈序回复收到,没有立刻打开资料。
程意看了一眼时间:“明天八点半出门?”
“可以。”
“浴室怎么排?”
“你先。”
“每天都我先?”
“女士优先。”
“你不会洗到一半催我吧?”
“陈老板信誉良好。”
程意回房间找睡衣,翻了两件拿不准,顺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等她拎着洗漱包出来,陈序正把电脑包往旁边挪,空出地方,让那两件衣服不至于掉下去。
她的脚步停了停。
下午还在想公共区域得收拾整齐,最先把沙发占住的人却是自己。
“我一会儿就收。”
“不急,又没挡着我。”
陈序没笑她,反倒让程意更不好意思。她上前将衣服抱起来,小声补了一句:“平时也不这样,就是刚到,东西没放好。”
“知道。”
他答得很自然,她抬眼看他,忽然也笑了。
不必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井井有条,原来比她认真安排过的那些便利,都更让人放松。
洗漱的时间约好,两人又各自收拾了一会儿东西。陈序检查明天要用的设备时,才发现餐桌附近的插座不够方便,电脑和备用手机要一起充电,得添一只带长线的插排。
“我下楼买一个,你先洗。”他说。
程意把另一件睡衣放回房间,留下手里这件,点了点头。
他们在几天前还得商量什么时候见面,如今却已经开始把这些零碎的小事交代给对方。陈序站在门口换鞋,听着程意在房间里拉开衣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陌生城市的夜晚,终于不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台亮着的电脑。
窗外的海风穿过纱窗,轻轻吹动茶几上那本线圈册。
江州的两句话已经贴好。
临海那一页,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