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桌,两份番茄鸡蛋。”
魏齐照着后厨页面念完,蒋姐将两张临时写好的纸条分别推给他和程意。
“一份加辣,一份不加。两拨人,都在六号桌,谁是谁?”
程意和魏齐各自出示手机。系统里的订单是分开的,可后厨最显眼的仍是桌号,长长的订单编号印在下面,忙起来很难靠它辨认。
陈序将这一页停住,指向编号的位置。
“桌号找位置,取餐号找这一单的人。号码改短,放大,加菜也归回原单,厨房就好认了。”
蒋姐又提起盖饭自取、炒菜送桌的区别。陈序一并记下,答应留到晚高峰看看,免得他们觉得清楚,后厨忙起来仍看不懂。
支付先不接线上,仍在柜台收款,蒋姐确认到账才通知后厨。原来的纸单也留着,断网随时能换回来。
蒋姐亲手点过两遍,才把手机放下。
“行,这个我明白了。”
陈序抬眼,恰好碰到程意的目光。她没夸他,只把刚才漏在纸边的一项加菜备注推过来。
“这个别忘了。”
他接过笔,笑了笑:“记着。”
说好的十分钟早已经过去,蒋姐不再催,只让他们留在店里看完晚饭时段。
拼桌加菜、后厨叫错桌号、催单与结账撞在一起,问题陆续冒出来。陈序看,程意记,魏齐后来也掏出手机,跟着把容易出错的地方记了下来。
晚高峰过去,蒋姐端来三杯水。
“看完了,怎么说?”
陈序没有把本子念一遍,只提议明天午饭先试六号、七号两张桌,收款仍按刚才演示的办法。他们三人全程在,影响营业就撤回纸单。
“能给我省什么?”蒋姐问。
“先把拼桌的单分清,让您少跑几趟。到底省不省事,您看一个饭点,比听我讲有用。”
蒋姐把桌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终于抬起下巴。
“明天十一点半以前摆好。耽误做生意,立刻收走。”
陈序点头:“好。”
……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
陈序没有回房间,抱着电脑坐进二楼公共休息区。程意买了三明治和热牛奶回来,把其中一份放到他手边。
“先吃。”
“我把编号逻辑写完。”
“程序不会饿死,你会。”
魏齐坐在对面,翻着晚上拍下的照片:“你们俩平时都这样?”
“哪样?”陈序问。
“她管你,你还挺听话。”
陈序咬了一口三明治:“给饭吃的人说话,肯定要听。”
“你倒不难养。”魏齐说。
程意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放到陈序手边:“那是你没见过他挑的时候。”
她说得随意,却很自然地将这份熟悉接了过去。陈序抬眼看她,忘了反驳,直到她提醒快吃,才重新低下头。
凌晨一点前,四位取餐号、出餐方式和加菜归单都改好了。三人轮流扮客人、收银和后厨,把晚饭时遇到的问题重新走了一遍。
陈序看完最后一笔结果,将电脑合上。
“今天就到这儿,明早提前来一遍。魏齐,打车回去,车费一起记。”
程意本来已经准备开口,见他主动收工,反而慢了半拍。
“不再试一次了?”
“再试下去,明天就不是测程序,是测我们三个还能不能站住。”
魏齐笑着收好东西。程意将剩下的半盒牛奶递给陈序,自己也松了口气。她喜欢他认真起来的样子,也喜欢他终于肯照顾一下这个认真的人。
……
第二天十一点二十分,两块桌牌被放到西桥小炒靠窗的位置。
暑假的客流没有开学后那么夸张,十二点前后仍陆续坐满了大半间店。第一批坐到六号桌的是两个留校准备竞赛的男生。
其中一个拿起桌牌看了看,习惯性喊:“老板,点菜。”
蒋姐正在接电话,抬手指向桌面:“扫那个,今天试用。不想扫就等我一会儿。”
两个人研究了半分钟,还是拿出手机。
陈序站在前台侧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又把位置让开。
程意轻声问:“紧张?”
“有一点。”他承认,“不过现在过去教,他就会按我的意思点。得看看他自己能不能用。”
他转回后台,等着第一笔真实反馈,没有去催那两个男生。
两份盖饭,一瓶汽水,取餐号4826。
男生报号,在柜台扫码付钱。蒋姐确认收款,后厨才收到单;几分钟后,窗口叫号,男生看了眼手机,自己端回了饭。
陈序看着后台那行记录,许久没移开目光。
男生顺手把桌牌往同伴面前推了推:“还挺方便。”
陈序低头笑了一下。走过几天晒得发烫的街,听了那么多句不用、不试、不需要,终于有人吃着一份普通盖饭,随口给了他一个答案。
饭点渐渐忙起来,两张桌也没能一路顺利。
六号桌第一次加菜,客人没选原取餐号,系统另起了一个号码;七号桌的一碗面明明标着自取,后厨仍习惯性端到了桌边。陈序记下操作位置,没有在营业时临时改页面,也没因为已经有方案,就把顾客的犹豫当成不会用。
真正让蒋姐停下来的,是随后那一轮加菜。
六号桌两拨学生几乎同时拿起手机。先来的两个男生想加青椒肉丝,后来拼桌的女生原本只点了面,现在想再来一瓶汽水。一名女生找不到原单,叫了声老板,蒋姐刚要放下手里的钱,魏齐已经过去。
“点这儿,选你刚才的号。加的部分到柜台补付,前面付过的不用再付。”
他没有替人把手机拿过来,只指清位置,看着她自己完成。两拨客人分别补款,蒋姐核对后点确认,后厨收到的两张单各自带着原取餐号,谁加什么,一眼能分清。
菜出锅时,师傅隔着窗口问:“青椒肉丝还是六号?”
“六号,4826那一单。”魏齐答。
拿汽水的女生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没有误以为那盘菜是给她的。先前点盖饭的男生朝端菜的服务员招了招手,整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蒋姐站在柜台里,没挪地方。
她低头看看手机,又看看靠窗那张桌,忽然笑了一下。
“往常我得过去问两遍。”
声音不大,陈序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解释取餐号怎么归单,话到了嘴边,最后只说:“这趟省下来了。”
蒋姐点点头,把下一位客人的账结掉。厨房继续响着锅铲声,桌边的人仍在聊天,没有谁特意庆祝,那句朴素的认可却让陈序胸口忽然松快了。
他跑过那么多店,讲过那么多次效率,终于在陌生的城市里,看见一个忙碌的人实实在在少跑了一趟。
程意碰了碰他的手背。
“听见了?”
“嗯。”
她望着他,眼睛里藏不住笑:“那你还板着脸干什么?”
陈序这才跟着笑起来。刚才那些没来得及高兴的紧张,被她这一问轻轻放开了。
魏齐回到两人身边,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这次没瞎说吧?”
“没有。”陈序说,“中午加鸡腿。”
“一人一个?”
“你想吃两个也行。”
程意看着陈序:“今天倒大方。”
“今天确实高兴。”
这次他没拿玩笑遮过去。
饭点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两张桌一共完成九笔订单,四位顾客仍选择喊服务员,加菜入口也还得调整。但拼桌时谁点了什么,已经不用再靠蒋姐来回确认。
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服务员擦完桌子,顺手将桌牌收到一边,蒋姐看见,叫住了她。
“那个放回去,明天还用。”
她亲手把六号桌的牌摆正,又转向魏齐:“明天你十一点以前能来吗?再教教小刘,她今天一直在后厨。”
魏齐点头:“能。”
“先跑一个星期,顺了再加桌。开学后人多,到时候咱们再看。”
陈序问:“支付要不要接?”
“先不接。点单跑顺再说。”
“可以。”
蒋姐瞥他一眼:“你不劝我?”
“昨天已经劝您别急了,今天不能人格分裂。”
“嘴倒是一直没闲着。”
隔壁饮品店的老板过来吃饭,听见他们说扫码点单,停下来问了几句。陈序加了联系方式,请魏齐明天忙完西桥以后过去看看,先了解点单和取餐方式,再决定怎么试。
这一次,他没有把后面的每一件事都安排在自己身上。魏齐记下店名,又向老板确认了营业时间,陈序站在旁边听着,终于有了点把这座城接起来的实感。
……
下午,另外六名候选按约来到创业中心。五份商圈观察符合要求,陈序分别结清三百元,也向没进入下一阶段的人讲明原因。
孙浩还缺三家店的实地核实。陈序圈出遗漏,让他五点前补齐。
“补完还能结吗?”
“能。你把约定的事做完,我也把约定的钱付完。”
散开前,陈序认真向大家道了谢。
“你们熟悉的路,对我们都还是新的。谢谢大家顶着太阳,替我们走这一遍。”
有人原本因没被选中有些失落,听他提起自己找到的商圈资料,说开学后还会重新对照,脸色便缓和了。出门时,还不忘提醒他西桥周末人更多。
会议室只剩三人时,魏齐看了看签收表。
“我那三百呢?”
“单独在这里。”陈序递过临时协作结算单,“基础观察三百,这几天带路、记录、现场测试另外七百。之前的事先结清,再谈后面的。”
魏齐看了一遍,点头收款。
“还以为你请几顿饭就算完了。”
“饭不是说好了我请吗?”
程意核完金额,抬头补了一句:“他的午饭预算,抵不了几天工钱。”
魏齐笑起来,把结算单收好。陈序这才拿出两周试协作说明,请他慢慢看。
报酬按调研、培训和持续服务结算,不靠贴码凑数;不能代收商户的钱,也不许承诺区域独家。魏齐逐项看完,停在服务费用那一行。
“如果一周以后蒋姐不用了呢?”
“如实写停用原因,你该拿的调研和服务费用照算。”
“不扣?”
“店不适合,不等于你没做事。”
魏齐这才签下名字。
孙浩在约定时间内补齐记录,陈序核过,将最后三百元转了过去。七人基础调研费两千一百元,加上魏齐额外协作的七百元,共两千八百元,全数结清。
陈序收好签收记录,也收好魏齐签字的那一份。两张桌,一个留在当地的人,江州已经有了能继续往下走的开始。
……
晚上,陈序和程意请魏齐吃了顿饭。
地方是魏齐挑的,一家藏在学校后街的烧烤摊,人均二十六,符合陈老板严格的项目预算。
魏齐咬着烤串问:“你们明天真走?”
“去临海。”陈序说。
“不等蒋姐试完一周?”
“等完一周再走,异地协作就不用验证了。”
“你不怕我处理不了?”
“怕。”
魏齐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那还走?”
陈序端起汽水,和他的玻璃杯碰了一下。
“我留下来,当然能少出一点问题。可简点如果永远只能在我站在店里的时候好用,它就走不出南澄。”
程意把汽水举了起来。
“我也敬你一下。”
陈序转头:“今天这么正式?”
“怎么,不习惯别人夸?”
“主要是怕你后面跟一句但是。”
她白了他一眼,玻璃瓶轻轻碰上他的杯沿。
“没有但是。今天做得很好,真的。”
烤架上腾起白烟,孜然和炭火的气味热热地扑过来。街边的灯将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陈序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习惯了把成果讲给别人听,讲商户数、订单和收入,努力让那些数字替自己说一句值得。程意却没有等他拿出什么漂亮报表。她跟他一起走过那些街巷,知道十分钟是怎么争来的,也知道今天这一句“明天还用”,究竟让他盼了多久。
被喜欢的人认真肯定,原来真的会让人短暂地说不出话。
“谢谢。”他最后说。
程意原本准备好等他得意,没想到只等来这样一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头拿烤串,耳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笑意。
“吃饭吧,等会儿又凉了。”
魏齐瞧了瞧两人,默默把剩下的鸡腿拿走了。
程意看见,伸手将另一串递给陈序。他接得自然,她的手却在半空多停了一瞬。只是很普通的一顿路边烧烤,她竟已经有些舍不得明天离开。
分别前,魏齐答应每天晚上发一次简短记录,真正紧急的问题再随时联系。
陈序没有继续加上十条要求。
他只说:“辛苦了。”
第二天清晨,去往临海的列车缓缓离开江州。
窗外的楼房与江面一点点退远。后台上,西桥小炒的试用状态仍亮着。魏齐已经答应提前到店,隔壁饮品店也有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陈序将电脑收好,没有再为那两张桌的数量失落。
以前一家店离不开他,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离开一家店了。
他留下的,还有一个愿意把事情接过去的人。
程意把行程本从包里拿出来,转头问他:“江州这页,你打算写什么?”
陈序看向她,眼里还有昨晚没散尽的笑。
有些远方不是被征服的。
只是当你离开以后,那里仍有一盏灯愿意替你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