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整座岭城都关在了窗外。
天亮以后,对面楼宇仍只有模糊的轮廓。水沿着玻璃往下淌,风一吹,便斜着铺过来,把那些还没熄的灯揉成一团。程意醒了两次,最后披上薄外套,轻轻打开房门。
陈序坐在餐桌边,正在改行程。
听见动静,他把手边的面包推过去:“先吃一点。”
“你起来多久了?”
“雨声太大,索性起来把通知发了。”
他没再说刚起。程意坐下,拆开面包,听他将安排讲了一遍:今天的到店测试暂停,协作学生也不用外出;去榕州的车次已经停运,等线路恢复再买票,多出的住宿正常记录。后面少跑几家,也不挤掉她返校前的休整时间。
邵志远还在微信里问,雨小一些能不能先到店里看看。
陈序回他:“今天不跑店,老板不开门也不催。把昨天的记录整理好,别着急补数量。”
消息发完,他合上电脑,接过程意递来的半袋面包。
“你也吃,光给我拆什么。”
两个人分别向家里报了平安。程母在视频里看过窗户,反复叮嘱别往外跑;陈母问吃的够不够,陈序给她看了昨晚买的面包和水,说楼里有超市,不会饿着。
电话挂断,程意望着茶几上那袋饼干。
“早餐够,午饭怎么办?”
陈序打开外卖软件,附近几家常亮着的店都暂停配送。
他看了看窗外,没逞强:“先问物业。楼下能走再买,不能走就借房东的群问问有没有方便面。”
程意点头,把余下的面包封好。
上午两个人各自做了点事。陈序补过觉,程意看了一会儿训练材料。到了中午,雨还是密,时间却像被泡慢了,一页材料能翻好几遍,肚子也比平时更容易提醒人。
程意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嘴上说还行,陈序一开饼干,她便先看了过来。
他把袋子递过去,忍着笑:“垫一口,别把靠枕吃了。”
“我在考虑先吃谁。”
“那我去做饭,争取缓刑。”
……
午后雨势稍缓,物业回了消息。
外侧道路不能去,公寓一层的架空连廊没有积水,里面那家生活超市还开着,老板娘准备卖完手边这批东西就提前关门。
陈序拿了伞和雨衣,程意已经站起来找鞋。
“我去就行,你想吃什么发我。”
“我得自己选。不然你又买一堆你觉得我爱吃的。”
“我现在准确率应该还行。”
“今天抽查。”
她接过雨衣,低头整理领口。陈序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只提醒她连廊地滑,走里面。
一下楼,雨声陡然近了。
水砸在遮雨棚上,密得几乎分不出前后。外面的坡道拉着警戒带,连廊却还是干的,只有边缘被风扫进一点细雨。
程意站到陈序身边,刚走了几步,便被横过来的一阵风吹得眯起眼。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往伞里靠。
“你慢一点。”
陈序立即停了半步,把伞向她那边移。
“不是刚才还要抽查?”
“抽查又不是来淋浴的。”
她贴近了些,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步子终于合到一起,经过两段连廊间短短的露天处时,伞被风顶得一歪,程意扶住他的手腕,把伞面一起压了回来。
冲进超市,陈序半边肩膀湿了,程意的鞋尖也没能幸免。
老板娘见他们进门,指了指货架:“快挑,挑完早点回去,晚上雨还大。”
能选的菜不多。陈序拿了土豆、莲藕、生菜和两袋牛肉卷,又找到冻豆腐、午餐肉。程意看着篮子里的东西,猜到他准备做什么,眼睛先亮了一下。
“火锅?”
“原本准备展示完整厨艺,食材不配合。”
“别把煮一锅水说得那么曲折。”
陈序将锅底放进篮子,认真给她算:“有荤有素,有菜有汤,比你那三菜一汤还多两样。”
“都放一起只能算一道。”
“那就先交一道。”
程意笑着换了包微辣的底料,接着帮他挑葱姜蒜。陈序添了一小瓶芝麻酱、一袋挂面、几个番茄和一盒鸡蛋,够今天吃,也给明早留点余地。
付完钱,程意主动拿走装蔬菜的袋子。
“这个我拎。”
“你拿伞就行。”
“我有两只手。”
陈序只好把轻的递给她。他抬起另一只手护住鸡蛋盒,程意看了一眼,没忍住笑。
“陈老板这一趟挺全面,项目没跑成,菜倒是买齐了。”
“附近要是有人采访,麻烦说我仍在积极开展业务。”
“卖鸡蛋?”
“别,这盒还不一定能完整到家。”
回程的风又大了些。两人沿着连廊快走,鞋边溅了水,袋子却被护得好好的。进楼道时,程意低头看见一根香菜叶贴在陈序袖口上,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他伸手揭下来,自己也笑了。
没有按计划逛成老街,却一起提着菜,狼狈又高兴地跑回了临时的住处。程意以前没想过,这样的下午,也会让人舍不得快点过去。
……
换好干衣服,陈序先检查了一遍锅和灶。
一只小汤锅,配一台电磁炉,做火锅刚好。汤锅洗净,菜洗过,他站到窄小的案板前切土豆,刀落得很稳,厚薄相近的片一排排倒下来。
程意知道他会做饭。去年那一炉烧烤,她吃过,也记得。
只是烧烤摊边的他总被同学围着,这会儿厨房里只有两个人。看他熟练地削皮、改刀,拿走她手里放错位置的盘子,便忽然有了另一种亲近。
好像听他说过很多次会做饭,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那些平常日子是什么样。
“生菜帮我洗一下。”
“开始使唤我了?”
“刚才不是说自己有两只手?”
程意瞪他一眼,还是挽起袖子,站到水槽旁。她洗得认真,一片一片分开,水珠沾到手背上,陈序递来干毛巾,让她别往衣服上擦。
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拿个盘子都得侧身让一下。陈序伸手取身后的盐,程意正好转过来,肩膀轻轻碰到他胸前。
“你先。”
“你先。”
同时说完,两个人又一起笑了。
程意往水槽边靠,给他让出一点地方,心跳却不太听话。这几步距离从昨晚到今天,好像越来越容易靠近,又越来越让人留意。
汤锅里,葱姜和番茄用少许油煸出香气,再加底料和水。陈序守着锅,顺手把香菜单独放进小碟,没混到她的蘸料里。
程意看见了:“这个记得倒牢。”
“有过教训,总要进步。”
“有些事也没见你进步得这么快。”
他转头,她已经端着洗好的菜出去了。
话说得轻,耳尖却有些热。陈序看着她的背影,想追问,又只低头笑了一下,把锅端到桌上。
……
餐桌上方的暖灯打开,白汽一点点漫起来。
窗外又下起了大雨,远处的楼被水雾遮住。屋里却是底料的辛香、番茄煮开的微酸,还有牛肉卷落进汤里时细细的声响。
程意坐到桌边,把袖口挽好,很郑重地举起筷子。
“验收。”
“先说好,这只能算试吃。”
“怕扣分?”
“怕你吃完了,把三菜一汤也判不合格。”
她笑着夹了一片肉,蘸过料,吃完没说话,又伸手夹第二片。
陈序忍不住问:“怎么样?”
“一般。”
“那你慢点,我还没尝。”
程意低头看了看他的空碗。
从坐下以后,他一直替她看哪样能吃、哪样还得煮,连蘸料都先递给她,自己那份还放在旁边。
她把已经烫好的肉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啊。”
“我不急。”
“我急。我又不是来检查你会不会伺候人的。”
陈序拿漏勺的手停了一下。
程意将勺子接过来,把快煮散的冻豆腐捞好,分到两个人碗里,才重新抬头看他。
“好吃就一起吃,别总盯着我。”
热气从两人之间升上来。她说得不客气,陈序却低下头,很认真地吃了那口已经替他放好的肉。
程意也没有继续盯着等他感动。
她只是想,既然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总急着对别人好,就不能每一次都心安理得地等他忙完。至少这一顿饭,他也应该只管坐着,尝一口别人替他捞好的东西。
“蘸料怎么样?”她问。
“很好。”
“你自己调的,评价倒是客观。”
“主要是有人给夹菜,评分会偏高。”
程意嘴角扬起来,夹了片土豆堵住他后面的话。
……
雨下得更密,玻璃渐渐蒙上一层薄雾。
两个人从面馆那条冤枉路聊到今天买菜,陈序说下次来岭城,第一件事要找本地人画一张能少爬楼梯的地图。程意说可以,但不许再让她评价他的体力。
“昨天是谁给我擦汗?”
“那是怕你看不清路,再领我爬两层。”
“原来还有这层关怀。”
“吃你的。”
她低头笑,筷子在锅边拨了拨,忽然问:“这趟结束以后,你是不是又得忙到找不到人?”
陈序看向她。
“要回学校汇报,也得接着改东西。怎么了?”
“随便问问。”
程意将一块午餐肉夹进碗里,没马上吃。
她已经习惯早上推开门就见到他,习惯吃饭时顺口问一句他要什么,也习惯自己去倒水时,看见另一只杯子,便一起添满。
等回到南澄,这些小事都要重新隔着一段路。只要想到某天睡醒,外面没有他的键盘声,她便觉得这趟旅程过得有些快了。
“你八月七号开始集训。”陈序说,“结束得早,我可以去找你吃饭。”
“别只剩吃饭。”
他愣了愣。
程意也察觉自己接得太快,耳根慢慢热起来。她放下筷子,给自己找了个很像样的理由。
“我只是觉得,这次说旅游,实际看得最多的是菜单。回去以后得补。”
陈序忍不住笑:“可以,补什么?”
“看电影吧。返校后第一个周末,训练结束一起去,具体几点我提前告诉你。”
“你挑片子。”
“你别看到一半睡了。”
“不能,得尊重程部长的审美。”
她没再接,低头吃那块快凉的午餐肉,心里却有一点很踏实的高兴。
说的是下一场电影,她真正想留住的,是回到各自生活以后,仍然可以理直气壮期待见面的那一天。
陈序拿出手机,将约定记下。日期暂时留着空,只写了程意、电影,便把屏幕转给她看。
“先占上。”
程意看过,点头。
陈序将手机放到桌边,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主动约下的这场电影,让返校以后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
吃到最后,挂面吸足汤汁,两个人都没再逞强,各盛了小半碗。
程意靠在椅背上,望着被他们吃得乱七八糟的桌面,宣布这顿可以合格。
陈序收碗:“三菜一汤呢?”
“继续欠着。”
“行,等以后有个像样的厨房,再给你完整做一次。”
她抬眼看他。
那句话并不郑重,甚至说完他就转身拿了抹布。程意却忽然想到了一个没有房东标签、不必临时找锅的厨房。陈序在里面喊她拿盘子,她走过去,两个人仍旧为谁先让路笑起来。
她把想象藏好,接过他手里的碗。
“你做饭,我洗。”
“刚吃完,歇会儿。”
“那就一起歇会儿。别你做完又洗,明天找我收全套费用。”
陈序把抹布放下,真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
后来厨房是两个人一起收拾的。程意擦干碗,陈序收进柜子,剩下的菜封好放入冰箱。窗外的雨仍大,手机里传来的消息也谈不上轻松,但这一小间屋子里,终于有了一顿吃饱以后的安稳。
临回房,程意问明早吃什么。
“鸡蛋面。”
“这回我帮你打鸡蛋。”
“那请保住碗里没蛋壳。”
“陈序。”
“相信你,完全相信。”
她笑着关上门。陈序听见里面拖鞋轻轻挪动的声音,把厨房的灯熄了,心里却没有空下来。
……
晚上十点多,邵志远发来一份新表。
原来的十二个名字后面,又添了八家。
“陈哥,今天没出门,我在老板群里聊了一批。等雨停就能继续,耽误的进度补回来了。”
陈序点开表格。
新增店铺的确认栏写得很肯定,有的甚至标着“已定首批资格”。附件却只有几张裁到一半的聊天截图,能看见老板答应,前面聊的条件被截掉了。
他翻到其中一张。
老板最后问:“你说附近就留我这一家,这个能写下来吧?”
陈序脸上的笑淡了。
程意出来拿水,见他还盯着屏幕,走过来问怎么了。他将手机递过去,她看见那句话,也停住了。
这已经不是把一句客气话理解得太快。
陈序拨通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响了许久,邵志远才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等夸奖的兴奋。
“陈哥,表格看到了?”
“看到了。”陈序说,“先把完整聊天记录发我。”
“都是老板亲口答应的,这次我留了——”
“他们答应的是什么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雨水沿着窗框往下流,刚才吃饭时听着还很遥远的声音,此刻又一点点近了。
陈序没有催,只等他回答。那八个新的名字还亮在屏幕上,他一行也没勾,先把截图中那句“附近就留我这一家”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