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钻出隧道时,程意把电脑往陈序那边推了一点。
“十二家,最肯定的一句是‘你来嘛’。”
陈序摘下一只耳机:“后面呢?”
“没了。”
邵志远早上交来的名单,店名、地址和老板姓氏都很齐全,唯独说到具体进展,几乎每一栏都差不多:有兴趣,可以试试,来了再说。
程意念到第五家,抬头看他。
“你觉得这个‘可以’,答应了多少事?”
“至少答应他再进一次门。”
“陈老板真乐观。”
“人家愿意跑,总比躺着给我编十二个名字强。先见见,具体怎么谈的,到店里就知道了。”
程意关上电脑,没有继续替那十二家作判断。车窗上浮着两人的倒影,山一层层退到身后,隧道里的黑暗刚散,阳光便落在陈序摘下耳机的手上。
另一只耳机还在他耳朵里,她伸手点了点。
“听什么呢?”
陈序把空着的那只递来。程意接过,试着戴好,线不够长,便往他那边坐近了一点。
陈序也挪了挪,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
她没有再说什么。听了半首,才轻声问,这首叫什么。
他报了歌名,顺手发给她。聊天框里,昨晚灯塔下的合照还在上面,她看了一眼,没有往下划。
……
出了岭城西站,两个人都对“距离七百米”有了新的认识。
地图上民宿就在不远处,实地看过去,中间却隔着两段楼梯、一条下坡路,还有不知道该从哪一层进去的居民楼。
陈序拎着箱子停在路口。
“这七百米,是不是把上下都省略了?”
程意把导航放大:“你往前走走。”
“再往前,我怕手机说我已经到人家房顶了。”
有人在扶梯下喊他。
邵志远比视频里更高,黑色篮球社短袖,旧帆布包,手里提着三杯柠檬茶。他先递饮料,又接走陈序手边的一个箱子,连气都没停。
“陈哥,程姐,这边。我带你们走近的。”
十分钟后,陈序发现,这个近可能只对本地人有效。
邵志远拎着箱子上台阶,还能回头介绍哪家店便宜、哪所学校暑假留校的人多。路过打印店,阿姨隔着柜台喊他小邵,他应了一声,又替人把门边快倒的纸箱扶正。
他确实熟悉这里,也愿意出力。
陈序没有因为名单写得粗糙,便把这些一并抹掉。只是在快到民宿时,又问了一次下午约的时间。
“周叔通常都在店里。”邵志远说,“我们过去就行。”
“他知道今天要看演示?”
“我跟他说大学生做的点单,他说你来嘛。”
程意看了陈序一眼。
这句话,他们在车上刚研究过。
民宿是提前筛过的正规两居室,两间卧室分在客厅两侧。厨房有一只小汤锅、电磁炉和基础碗筷,楼下连廊通着两家小超市,买日用品方便。
程意放下行李,先去试门锁。
陈序见她连浴室也检查了,站在后面没敢笑。她回过头,偏偏还是逮住了他嘴角那点弧度。
“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我现在比房东还关心这个。”
程意抿住笑,把钥匙收好。
两个人短暂的对视,让邵志远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把民宿门牌拍给陈序,约好楼下等,便先出去了。
程意这才低声说:“又不是专门防你。”
陈序刚想接话,她已经将房门合上。
“但你也得记着敲。”
……
砂锅店门口,周老板正在卸菜。
邵志远上前打招呼,话还没说完,老板已经往陈序怀里递了一箱菌菇。
“小伙子,搭把手,放里面,别挡门。”
陈序赶紧接住。
邵志远跟进去,兴冲冲地介绍简点。周老板却一边数袋子,一边问:“做什么的?”
“手机点单,昨天不是跟您说了——”
“哦,那个。行,有空看看。”
“我们今天正好带了电脑,您之前也同意试——”
“我什么时候同意试了?”
老板终于停下来,看向他。
后厨传来催货声,周老板抹了把汗。
“我说你来了坐坐。饭点的事能随便答应?店里忙起来,谁管你那个手机?”
邵志远愣在原地。
陈序把纸箱放好,没有继续往外拿电脑。
“是我们理解快了。”他说,“您先忙。方便的话,给我们个不耽误生意的时间,听完再决定试不试。”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指向墙上的钟。
“三点。十五分钟,我还得备晚上的菜。”
“好,那三点来。”
出了门,邵志远脸上有些挂不住。
“昨天真不是这个态度。”
“昨天他也没说把饭点交给我们。”陈序把名单翻给他看,“这家先记约好演示,试用那栏空着。”
“可我以为——”
“我知道。以前别人肯多听我两句,我也觉得快成了。”
陈序没有笑他,只将电脑重新放回包里。
“但老板愿意让你进门,和愿意让顾客用,是两回事。中间还得走一段,不能靠咱们替他着急。”
邵志远闷闷地应了一声,接着带路。
第二家奶茶店,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店员认得邵志远,很热情,也肯看介绍,可说到试用,才指了指收银台旁的总部系统。
“这得问公司,我做不了主。”
邵志远还想让她帮忙问,陈序已经合上资料。
“先不用占你时间,我们回去核一下适不适合。”
下台阶时,邵志远忍不住问:“连演示都不做?”
“她现在没决定权,也没提出需要解决的问题。谈一下午,表格上可能好看一点,事情不会往前走。”
太阳晒在坡路上,地砖腾起热气。那张名单原先能让邵志远一路说个不停,此刻却被他卷在手里,边缘捏出了皱。
程意给三个人买了水,回来时,邵志远正在重新打电话。
这一回,他先问了老板有没有空,又补了一句:“今天只了解,您听完觉得没用就算,不是让您现在答应。”
陈序听见,没有插话。
电话挂断,邵志远抬头:“盖饭店两点能聊。我问清楚了,老板自己在。”
“那两点去。”
……
下午真正有结果的,是盖饭店和学校后门的米线店。
一家菜单固定,愿意先开放三张桌;一家夫妻俩忙不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少往收银台跑几趟。陈序按现有方案做了演示,核实店里的收款条件,约好第二天分别到店完成测试。
周老板听完十五分钟,仍然没有立即答应。
但他让陈序留下说明,说想先看看其他店用起来怎么样。邵志远这回没把他记成试用,只在后面写:已演示,等待反馈。
十二家名单清下来,只有两家确定了试用,其余分成待联系、愿意继续了解和暂不适合。原本漂亮的数字小了,第二天该去哪儿、做什么,倒是终于说得明白。
两名事先约好的本地学生下午也来帮忙,一人核对商圈位置,一人整理菜单照片。陈序把兼职工作和结算方式重新讲清,没因为多了人手就临时增加跑店数量。
收工前,他让大家一起把名单过了一遍。
“每家写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别为了报得好看,替老板多答应一句。”
邵志远低头改完最后一栏,忽然问:“那今天算不算白跑一大半?”
“算知道了哪些不用接着跑。”
陈序把地图递给他。
“你熟悉路,认识人,能把门敲开,这些都很有用。以后把别人真正说的话也记住,才接得住后面的合作。”
邵志远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灰败终于散开。
“明天那两家,我提前到。”
“好。”
陈序给他开放了两家试点对应的协作账号,菜单和桌号可以辅助维护,收款资料仍由商户本人管理。至于其他店,等有明确答复再加入。
程意站在旁边,看见他把手机递给邵志远,耐心等对方自己操作了一遍。
他比从前沉得住气,也没有因为自己做得好,就要求别人第一次也样样周全。
她忽然有点喜欢看他这样说话。
不是平时逗她笑的那个陈序,却一样让人想多看几眼。
回去的路上,程意问:“还留他?”
“今天开始改了,总得看看后面做得怎么样。”
“你给他机会,也得给自己留个判断期限。”
“嗯。先试协作,不能因为他肯跑,就把后面的事全放心交出去。”
陈序说完,接过她手里的相机包。程意没跟他抢,只把自己的水递过去,等他喝了再走。
……
老街顺着山势往上延伸。
他们跑店时已经爬了一下午,此刻为了找一家面馆,又跟着导航钻进一条台阶特别长的巷子。陈序起先还说,到了转角就能看见,走到第三个转角,自己也有些心虚。
“面是不是在山顶等我们?”
程意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看他:“你找的。”
“它说店在一楼。”
“可能是上一栋楼的一楼。”
陈序笑着低下头,额角的汗顺着鬓边落下来。程意看见了,从包里抽出纸巾,抬手替他擦了一下。
他肩膀微微一紧。
程意的手也停了半秒,但这次没有立即收回去。
“别动。”
“我没动。”
“刚才还想往后躲。”
“条件反射。”
她看了他一眼:“我拿的是纸,又不是砂纸。”
陈序被逗笑,终于低下头,站着让她擦。
纸巾很软,她动作也轻,擦到镜腿旁边时,另一只手替他扶了一下眼镜。两人距离近了,他能看见她睫毛落下的阴影,和鼻尖上一点细细的汗。
原来接受她的照顾,也会让人这么紧张。
可她并没有不耐烦。
擦完以后,程意将纸巾递给他,嘴上还要补一句:“下次少逞能,背不动就把包给我。”
“不是背不动,是导航故意训练我。”
“你倒是怪谁都不怪自己。”
她往上走了两级,回头见他还站着,便问:“怎么,还得请你?”
陈序跟上来:“谢谢程部长。”
“擦一下汗而已,别动不动谢我。”
程意说完,才察觉自己语气软了些。她没再补一句凶的,只放慢步子,等他走到旁边。
海边那晚听过的心事,她没有忘。她知道他惯于把别人的需要放在前面,如今也想让他试着习惯,有时候什么都不做,站着等她靠近就好。
陈序将相机包换到另一侧,两个人并肩挤过窄巷。她身上有淡淡的防晒霜气味,混着路边热汤的香气,让这一段累得想抱怨的坡路,也变得值得记住。
……
面馆终于找到,竟然就在另一条街的平层。
老板听他们说一路爬上来,笑得停不下:“往后头坐一站接驳车,下来走两步就到了。”
陈序沉默了几秒。
程意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别笑了,面一会儿呛着。”
“我在想,你这体力确实没白练。”
两碗豌杂面吃到一半,店外起了风。白天闷热的气味渐渐被潮湿压住,老板抬头看天,将露天的两张桌子收了进去。
陈序拿出手机,刚好收到暴雨预警升级的消息。
原定第二天的线下活动取消,两家试点也陆续联系过来:盖饭店门口低,老板担心积水;米线店夫妻住得远,明早未必赶得过来。
陈序一一回复,试用顺延,不必为了等他们特意开门。
离开面馆时,他在邻近小店买了面包、饼干和水,先带回住处。程意给房东发消息确认楼层和周边情况,房东提醒低处车库别去,真因天气耽误行程,续住照原价。
刚走进楼道,雨便追了下来。
起初是硬币大的水点,转眼就连成一片,砸得雨棚噼啪作响。程意站在玻璃门内,看着对面广告牌被风吹得摇晃,刚才爬坡时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明天都出不去了?”
“先不出。”陈序接过她的包,“等天气好一些再说。”
回房后,他将窗户逐一扣好,把两个人的手机充上电。程意坐在沙发边,看见前往榕州方向已有列车停运,他们后天那班仍在等待调整。
地图上原本接得顺顺当当的几段路,忽然都不那么确定了。
陈序把行程表放到一旁。
“今晚先休息,真停运就改。不能为了赶回原来的进度,再把自己赶出问题。”
程意点头,拿了瓶水递给他。
窗外一阵雷声滚过,客厅短暂亮得发白。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陈序才笑着问她,下午爬的那些坡算不算提前储备运动量。
“算。”程意说,“够你老实待一天了。”
她回房以前,又看了看沙发上的他。
刚到岭城,计划就乱了。可房门关上前,陈序还抬头提醒她空调别太低。她应了一声,心里便没有刚才看见停运通知时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