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谁不老实?”
陈序把相机收进包里,跟上程意。她往沙滩那边看了一眼,悠悠地说:“去年打球的时候,还有前天晚上,你自己想。”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撞进脑子,陈序耳朵先热了。
“上苍可鉴,这颗心已经不能再纯洁了。”
“心我没看见,手倒是挺忙的。”
“去年那次,我要不伸手,你就摔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
“前天那次我已经深刻反省了,能不能分开审?”
程意终于笑出来,转过脸去,像是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笑得多开心。
沙滩上的排球又一次飞起来。程意瞥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想起去年自己跌进他怀里的狼狈,耳尖也有点热,赶紧把话题绕开。
“行了,准你先吃饭。”
两个人在街口找到一家烧烤摊。炭火烧得正旺,油落下去,滋地升起一小团白烟。空气里都是孜然、辣椒和烤熟肉脂的香气,旁边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
陈序挑了些肉串、鸡翅,又添一份烤馒头。程意站在旁边,刚想开口,他已经跟老板说鸡翅单独放,辣椒少些。
“你还记得?”
“上次的水平印象深刻。”
程意看他。
“我是说我烤得不错。”
“求生欲还挺强。”
等老板打包好,两人提着纸袋回到海边,在背风处找了张长椅。木头还留着晒过太阳的温度,程意把裙摆拢好,陈序先拿纸巾垫在两人中间,再把餐盒一一打开。
竹签碰着纸盒,轻轻响。潮水退远一些,露出湿亮的沙地,晚风终于有了凉意。
程意咬了一口肉串,嚼了两下。
“感觉没有你上次烤的好吃。”
陈序马上坐直了些:“那是,我的手法,无可挑剔。”
“行了,快吃吧。上次要不是我,你连一口都吃不上。”
陈序笑了:“记着呢,两串肉,一只鸡翅,还有块烤馒头。你扣着纸盘给我藏的。”
“记吃的倒是清楚。”
“你当时不是还挺烦我的吗?”
程意转头。
陈序举着肉串,语气像在闲聊,目光却很认真。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她想了想,先把竹签放进空纸盒里。
“高考以前,确实挺烦的。后来嘛,看你被许嘉宁拒绝以后,跟只流浪猫似的,可能同情就多了一点。”
“有那么可怜?”
“何止。还是只爱逞强的流浪猫。”
程意侧过身看他,像是终于抓到机会,把压了一年的评价当面说清楚。
“明明一副马上就能哭出来的样子,还非要讲那些烂笑话。别人笑一声,你就跟着笑。笑完了,没人看你的时候,又一下子不说话了。”
陈序捏着竹签,过了两秒才问:“真这么夸张?”
“就是这么夸张。”
陈序低头笑了笑,又看向她。
“那现在呢,还像流浪猫吗?”
程意打量他一眼:“现在像舔狗。这不是你给自己的定位吗?”
“那还行,至少不是流浪的了。”
她本来只是逗他,听见后半句,心里却轻轻软了一下。她把鸡翅往他面前推了推,嘴上仍不肯饶人。
“先吃吧,凉了又该说我不给你饭吃。”
“那你呢?”她问,“你以前不也挺烦我?”
“我那时候——”
“跟许嘉宁分手以后,终于发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了?”
“首先,我跟她没在一起过,不能算分手。”陈序看了她一眼,“再说,我跟嘉宁也算不上敌人。”
“哦,嘉宁~~~。”
程意把尾音拖得很轻。
“叫得真顺口。”
陈序停了一下,老实将称呼改了回来:“许嘉宁。”
她低头拿水,嘴角那一点弧度,藏在瓶口后面没让他看清。
“不过说真的,那天聚餐以后,在甜品店,你跟我说不用一直逗别人笑,我还挺震惊的。”
“震惊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演得挺好。”
程意看着他,神情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哪来的自信。
陈序被她看笑了。
“现在知道了,观众比较善良,没拆穿。”
海面上的光一点点暗下来,他将吃完的竹签收好,声音也慢下来。
“但我那时候真的挺怕被看出来的。家里怕爸妈担心,在外面又不想让别人觉得,怎么拒绝一下,就把我弄成这样了。”
“所以你就早出晚归,把自己累得不想说话?”
“差不多。回家倒头就睡,比较省事。”
陈序喝了口水。程意没有笑,只轻声问:“后来去南澄,也是想躲远点?”
“学校是真的喜欢,地方也是自己选的。不过确实想过,走远一点,就算难过得哭了,也不用怕谁看出来。”
“你不是最讨厌一个人吗?”
“是啊。小时候爸妈上夜班,我连电视都舍不得关,就想听个声。可那时候又觉得,一个人总比被人追着问心事强。走之前都做好准备了,慢慢习惯呗。”
陈序说到这里,看向她,眼里有了笑。
“结果一上火车,旁边坐了个你。”
程意旋着瓶盖的手慢下来。原来那天他抬起头时的高兴,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一点。
“当时真有那么高兴?”
“有啊。”
陈序笑了,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就觉得,老天是不是看我挺惨,临时又给我安排了一个伴。前一天还想以后难过了去哪儿待着,那天已经开始盘算,周末能不能找你出来吃饭。”
程意低头笑了一下。原来自己还抱着行李找座位,就已经被他悄悄放进了以后的周末。
“所以真得谢谢你,意意。不过现在想想,你也挺亏,陪我出来玩,结果天天跟着看人家点菜。”
“知道就好。”
她把最后一串肉递给他,语气仍旧不肯软。
“所以别老想着用一句谢谢结账。”
“那得长期还。”
程意没接这句话,视线落到他手里的竹签上,过了一会儿,才像随口似的问:
“你真的放下许嘉宁了吗?”
陈序看向她。
她没有躲,只是将水瓶盖慢慢旋紧了。
“放下了。”他说,“现在不会再盼着她哪天答应我。”
风吹得纸袋轻轻作响。程意心里绷着的一小处,就在这句平常话里松开了。
陈序低下头,接着说:“不过,那个暑假,我其实特别后悔。”
“后悔表白?”
“嗯。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忍住了,就算没在一起,至少还是很好的朋友。她跟我说句话,我也不用先想这算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声音有一点涩。
“最开始还安慰自己,青春总得勇敢一次,别留遗憾。可到底遗不遗憾,我没想明白。少了一个能随便说话的人,倒是真的。”
程意原本还有些介意他嘴里的“后悔”,听到最后,心却软了。他怕的,原来还有把身边的人弄丢。
“那也不全是亏吧。”她说,“你这不又多了一个?”
陈序抬起头。
程意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刚才的认真被她收回去,重新换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气。
“质量还挺高。”
他望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么一算,好像还赚了。”
“知道就行。”
海风拂过她的发梢。灯塔亮起来,远处有人拿着仙女棒跑过,细碎的光短暂照亮一张张年轻的脸。
陈序看着她,很想告诉她,不只是多了一个朋友。现在那些盼着早点忙完的日子,都是因为忙完了就能来见她。
“意意。”
程意转头:“嗯?”
他没有马上开口。
她慢慢放下水瓶,眼底原本还带着的笑意,变成了一点安静的等待。没有催他,也没有先拿一句玩笑把话挡回去。
就差那么一句。可她真要拒绝了呢?明天的早餐,后天去岭城的车票,还有这么多没走完的路,两个人又该怎么相处?
他知道程意对他好,却怕那份好里,仍有一点不忍心。
感动不是爱情,已经有人教过他了。他不想再付一次学费。
陈序喉结动了动,临到嘴边,还是换了句话。
“就是想问问,你以前……有没有过什么感情经历?”
程意眼里的光停了一下。
她还在等后半句。等了两秒,才发现这就是他的全部问题。
提前升起来的欢喜落了空。程意有些想气他,可他刚才那副认真又躲闪的样子,哪里像只是想打听一段往事。
“演技还是那么差。”
“什么?”
程意摇头,拿起旁边的纸袋,把空餐盒装进去。
她还没听见那句话,却已经悄悄想好了答案。只是他刚把害怕失去朋友的心事讲给她听,她又有些不忍催他。
那就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说,我的感情经历可太丰富了。”她抬起眼,“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有人追。”
陈序刚刚松下的那口气,又莫名有些堵。
“真的假的?”
“怎么,你有意见?”
“他们没见过恐龙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程意的手已经伸过来,在他腰侧结结实实掐了一下。
“见过没有?”
陈序吸了口气,赶紧握住她的手腕,没敢用力。
“是我胡说八道了,主要从小知识面狭窄,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这句救不了你。”
“那给我两分钟组织一下。”
她瞪了他一眼,终于还是笑了。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掌心,两个人都顿了顿,又各自去拿别的东西。
陈序收拾餐盒,程意背起包。长椅旁的垃圾桶有点远,他走过去扔好再回来,她还站在原地等。
晚上的风更凉了,程意将白衬衫拢了一下。
“你跟许嘉宁,现在还联系吗?”
“很少。生日、过节说两句,平时基本没发过消息。”
“哦。”
她应得轻巧,过了两步又问:“真的假的?”
陈序拿出手机,解锁递过去:“不信你看。”
“我才不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意把手机推回来,耳根有一点热。
陈序也没坚持,收好手机,替她把被包带压住的衬衫领子拉平。
她没有回头,却走得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她想知道的,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现在反倒不好意思看他,怕被发现自己刚才有多在意。
走过街口,苏曼发来记录:听潮小馆三十一笔有效订单,糖水铺十九笔,小问题都已处理。陈序回了消息,又确认过明早与梁老师讨论的时间,便把手机收起来。
程意明早也有训练。两个人在楼下的小店买好早餐用的面包和牛奶,提着袋子继续往回走。第二天仍有不少事情等着,可想到忙完了,一开门就能见到对方,连早起都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到了民宿楼下,程意忽然停了一下。
“今天的照片,别忘了发我。”
“哪张?”
“都要。”
她走上台阶,想了想,又回过头。
“那张笑得没眼睛的,也要。”
陈序答应着,低头翻相机。程意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等他,看见他找到照片,又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
有的话,他今晚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那张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真。她想,既然他还在害怕,那就先多留下一些这样的日子。
让他慢慢知道,有人留下来,并不是因为他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