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陈序抱着电脑走进青川市图书馆旁边的咖啡馆。
程意已经到了。
靠窗的四人桌上铺着一张折叠地图,旁边放着两支不同颜色的笔、一台计算器和四叠按城市分好的资料。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低马尾,正低头往日历上画线。
陈序把背包放下:“我提前了十分钟。”
“所以?”
“所以成熟员工应该对老板的时间观念给予肯定。”
程意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我提前了二十分钟。”
“看来公司考勤制度需要按照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式重新制定。”
“比如?”
“老板迟到叫外出办公,员工迟到叫弹性工作。”
“建议公司在第一天出差以前倒闭。”
陈序笑着坐下。
桌子中间留着一块空白,程意将日历推过去。
“先排不能动的时间。八月七号开始辩论集训,宣传部交接最迟八月十号前完成。我答应爸妈,正式出发以后每天晚上至少报一次平安。”
陈序拿起蓝笔,在八月七日外面画了个框。
“那第一阶段最晚八月五号回到南澄,六号休息,七号你去集训。回程也算在里面,不能临到最后再挤时间。”
“你不用替我留休息日。”
“不是替你。”陈序说,“项目安排里本来就应该有。”
程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在日历上写下:最迟八月五日返回南澄,六日休整。
她又问:“你呢?”
“简点本地后台每天固定检查一次。何姨他们有紧急情况直接联系我,普通问题集中到晚上处理。学校要求每一站结束提交一次阶段记录。”
“还有父母。”
陈序停了一下,把“父母”写进日历。
“每天联系一次。一座城市结束以后,至少留出一个完整休息日。”
“这还差不多。”
地图、日历、预算与四座城市的材料铺满整张桌子。真正开始排计划以后,最先落到地图上的不是目的地,而是不能错过的训练、答应父母的电话和必须保留的休息日。
十点半,梁正平和孵化中心的周老师接入视频会议。
周老师将四地最新反馈投到屏幕上。
江州西岭大学城共有三所高校,暑期仍有两片生活区保持较稳定的学生客流。当地创业中心愿意提供会议室,已经发布实践协作意向,目前有七名学生留下联系方式。江州离青川不算远,后续从南澄维护也方便。
临海北湾高校片区的城市知名度最高,暑期旅游客流旺盛,校园周边的学生消费却会下降近三成。当地老师提醒,主要靠学生生意的商圈,最好等八月末返校后再铺开;暑期如果过去,可以先看留校学生与游客都会经过的街区,不能拿旅游旺季的数据当成平时的生意。
岭城东南大学城规模最大,几所学校之间通勤最远超过一个小时。商户数量足够多,服务半径也可能拖垮首轮验证。
榕州老城高校带的店铺类型最接近南澄,校方却暂时没有找到能持续投入的本地学生。即使陈序和程意亲自过去,也很难验证“离开以后能不能继续运行”。
周老师说完,问:“你们怎么选?”
陈序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榕州和江州之间停了很久。
榕州的商户结构熟悉,最容易快速做出几家店。江州却拥有更完整的校方入口和本地学生意向,面对的店铺也与南澄有差异。
“如果只看第一周能不能出成绩,我会选榕州。”陈序说。
梁正平问:“现在还这么想?”
“不选。”陈序在榕州旁边画了一个叉,“太像南澄,做成了也只能证明我会再做一次熟悉的事。而且没有本地协作人员,我们走以后还是得靠我远程接住全部问题。”
程意接着说:“临海的数据会被旅游旺季影响,岭城第一站的范围又太大。江州不一定最容易,但它能验证得更完整。”
“为什么?”周老师问。
“学校愿意提供基本管理,本地学生已经表达意向,西岭大学城的商圈相对集中,成本也在预算内。”程意说,“如果连这样的条件都跑不通,就说明问题不在城市选择,而在简点的异地方法本身。”
梁正平点了点头。
“陈序呢?”
“同意。”陈序说,“江州作为首站。先联系负责老师确认场地和商圈资料,不承诺商户数量,也不提前给任何学生代理身份。我们过去以后再面谈,再一起走店。”
“其余三个地方?”
“保留候选。”陈序说,“江州阶段结束后再根据结果决定。现在不买后面的票。”
周老师将江州那一行标成蓝色。
“我下午跟赵老师确认。学校能做的是介绍你们认识、提供场地和实践管理,学生筛选、商户沟通和后续服务都由项目承担。”
“明白。”
梁正平又问:“首站做多久?”
陈序翻了一下日历:“先预留一周左右,把面谈、走店和试用分开。现场结果清楚了,再决定下一站;该停就停,不能为了凑满行程硬往前跑。”
“别为了证明选对了,把失败拖成十天。”梁正平说。
“退出标准已经列了。”程意将另一张纸放到镜头前,“三天内找不到合适的本地协作人员,或者首批商户的核心问题与产品完全不匹配,就停止扩店,只完成访谈和记录。”
梁正平看了几秒:“这份是谁写的?”
“共同完成。”陈序说。
“主要是她写的吧?”
陈序很诚实:“文字部分是。”
程意在旁边提醒:“数据标准是他定的。”
“行。”梁正平说,“至少开始知道两个人分别擅长什么了。”
视频会议结束时,江州只从“候选”变成了“首站”。
它没有因此变成一条保证成功的路线。
可陈序看着地图上那个蓝色圆圈,仍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期待。
远方第一次有了名字。
……
接下来要确定的是行程。
从青川到江州四个半小时,上午出发,下午抵达。抵达当天只与校方老师见面,不安排学生面谈;第二天集中沟通学生候选,第三天开始走商圈。
程意负责住宿和安全信息。
她在电脑上同时打开六家酒店,从距离、评价、消防、交通和价格逐项比较。陈序原本觉得学校附近那家快捷酒店已经可以,程意翻到最近三个月的评论,点开一张浴室门锁损坏的照片。
“这家不住。”
“门锁应该已经修了。”
“‘应该’不能作为安全评价。”
“程助理标准严格。”
“陈老板可以单独住,我换一家。”
“两位公司高层最好维持基本团结。”
最后选中的酒店距离创业中心步行十二分钟,有二十四小时前台,两间房在同一楼层,却隔着三个房号。
陈序问:“为什么不相邻?”
“只剩这两间。”
“我以为是程助理刻意保持安全距离。”
“你想多了。”程意停了停,又补充,“不过结果不错。”
陈序没有继续讨价还价。
行程表的最后,多出了几条共同确认的规则。
每天工作原则上不超过八小时。
晚上九点以前返回住处。
跨城当天不安排商户任务。
每天至少留一顿饭不谈项目。
任何一方提出需要休息,另一方不得以进度为理由拒绝。
程意写完最后一条,将笔放下。
“还有吗?”
陈序想了想:“禁止员工随意没收老板电脑。”
“驳回。”
“反对意见甚至没进入讨论。”
“因为不具备合理性。”
陈序只能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老板拥有申诉权。
程意在后面补上:员工拥有最终解释权。
两个人对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一起笑起来。
几点起床、住在哪里、哪一天必须回来,都被他们认真写进了同一张日历。陈序看着并排落下的两种字迹,忽然比刚才选定江州时更期待出发。
……
路线确定以后,陈序将正式的项目助理说明拿了出来。
程意已经看过初稿,这一版补上了首站时间、具体职责与报酬。
首阶段从七月十六日暂定到八月五日,固定工资五千元。回青川的火车上,陈序转给她的那五千元登记为工资预支,不使用学校孵化资金。工作产生的交通、住宿与必要物料按凭证报销;私人购物与游玩由个人承担。
程意负责用户访谈、商户反馈记录、培训材料校对和当地学生协作情况观察。合同、支付、财务与最终商业决定由陈序负责。
她可以在完成任何一站的资料交接后结束工作。
陈序不能用朋友关系要求她无偿延长周期,程意也不需要为项目最终能不能赚钱承担责任。
程意逐页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序也签了字。
“两份,一人一份。”他说。
程意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进文件袋:“陈老板现在正规得有点陌生。”
“公司进入现代化治理阶段。”
“那我的五险一金呢?”
陈序沉默两秒:“公司仍处于艰苦创业阶段。”
“所以现代化只现代化了一部分?”
“主要先现代化发工资。”
程意没忍住笑了。
笑完以后,她认真将合同放好。
这五千元从此不再只是一笔转账。
上面有她的名字、职责,也有随时可以结束的权利。
她不是跟在陈序身后去看热闹的人。
这个夏天会留下属于她的劳动与选择。
……
从咖啡馆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家。
程意站在商场入口,看了眼手机备忘录。
“陪我买两样东西。”
“出差用品?”
“给我爸妈的礼物。”
她收下预支工资以后,已经计划了一路。
母亲常在机关开会,夏天会穿衬衫和薄外套,她想选一条颜色温和的真丝丝巾。父亲那只电动剃须刀用了很多年,充一次电撑不了几天,却总说还能用。
陈序听完,先把手插进口袋。
“你这是什么姿势?”程意问。
“防止自己条件反射付款。”
“保持住。”
“如果控制失败呢?”
“工资退回。”
“那我今天表现一定很好。”
挑丝巾时,陈序提供的第一条意见便遭到否决。
他选了一条颜色很亮的。
程意拿起来在自己颈边比了比:“你觉得我妈会戴这个?”
“阿姨气质好,应该压得住。”
“翻译一下。”
“我不会挑。”
“这个答案比较诚实。”
最后选中的是一条浅灰蓝色丝巾,边缘有很淡的银色纹路。颜色不张扬,搭白衬衫和深色外套都合适。
选剃须刀时,陈序终于发挥了一点作用。
他没有推荐最贵的一款,只比较刀头、充电时间和清洁方式,又问店员售后维修是不是全国联保。
程意站在旁边看他:“你买什么都要先研究售后?”
“被商户训练出来了。”
“我爸只是刮胡子。”
“长期用户同样需要服务保障。”
“陈老板职业病已经没救了。”
东西买好以后,五千元少了七百多。程意看着支付提示,没有心疼。父母过去给过她学费、生活费和每一次离家时装满行李箱的食物;这一次,她终于能用自己完成的一份工作,给他们带回一点东西。
陈序将两个礼袋接过去。
程意提醒:“只是让你拿,不代表你参与送礼。”
“明白。纯体力服务,不享有署名权。”
“有自知之明。”
……
程意回家以后,先将礼物藏进房间。
晚饭结束,她才把两个袋子拿出来。
“给你们的。”
程母愣了一下:“怎么突然买东西?”
“我拿到第一笔项目工资了。”
程父看向她:“项目还没开始,工资先发了?”
“预支。”程意把正式工作说明也拿出来,“陈序从自己的钱里先付的,等工作周期结束再核对。差旅、私人消费和职责都写清楚了。”
程父没有先看礼物,而是将那几页说明从头读了一遍。
程母已经拆开丝巾,在身前比了比。
“好看吗?”
“好看。”程意说。
“是不是有点贵?”
“我的工资够。”
只是五个字,程意说出口时,心里却泛起一种很安静的骄傲。
程父看到退出条款,神情才松下来。
“做事拿报酬是应该的。”他说,“但不能因为人家先付了钱,遇到不合理的安排也不好意思拒绝。”
“我知道。”
“每天地址发家里,行程变化提前说。校方联系人和梁老师的电话也留一份。”
“都准备好了。”
程父这才拆开剃须刀,看了两遍参数,又说:“原来那个还能用。”
程母将丝巾搭到肩上:“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把新的给我。”
程父立即将盒子收起来:“也没说不喜欢。”
程意看着他们,忽然笑起来。
那天晚上,程母试着搭了三套衣服,最后才将丝巾仔细收好。
程父则在洗漱以后拆开了新剃须刀。
谁都没有再说贵。
……
陈序家的报备更直接。
陈父看完预算和联系人,确认那五千元已经单独记录,又让他把学校资金、公司收入和个人垫付分别建账。
陈母先看酒店照片,再看两间房的位置。
“怎么隔着三间?”
“订房时只剩这两间。”
“晚上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回去。”
“九点以前一起回酒店。”
“也别总顾着工作,饭要按时吃。”
陈序将行程表翻到最后一页:“每天至少有一顿不谈工作。”
陈母看完,终于满意了一些。
“这条好。”
陈父在旁边问:“谁提的?”
“程意。”
“那人家比你清楚。”
陈序没有反驳。
他早就知道。
接下来两天,两个人各自收拾行李。
陈序带电脑、测试手机、备用充电器、两套打印材料和一个独立存放的移动硬盘。程意带访谈表、常用药、防晒用品、一把折叠伞和比陈序详细三倍的物品清单。
两个人一边视频,一边核对。
“创可贴?”程意问。
“有。”
“肠胃药?”
“有。”
“雨伞?”
陈序停住。
“酒店应该可以借。”
“现在下楼去买。”
“青川今晚没有雨。”
“江州的雨不听青川天气预报。”
陈序只能起身。
二十分钟后,他从楼下便利店回来,举着一把深蓝色折叠伞给镜头看。
“通过检查了吗?”
“勉强。”
“程助理对管理层缺少基本信任。”
“管理层连伞都要提醒,信任需要重新评估。”
最后确认的是车票。
周老师下午发来消息,江州创业中心的场地已经确定,学生实践意向报名将在他们抵达前一天截止。赵老师建议他们七月十六日下午到,第二天再集中沟通。
陈序打开购票页面。
青川到江州,上午九点十二分出发,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抵达。
还有相邻座位。
他截了张图发给程意。
“靠窗还是过道?”
程意回复:“靠窗。”
“这次不需要发车前再来告诉我,里面是你的座?”
“没有命运安排,陈老板就不会主动买在一起?”
陈序笑起来。
“这次不用命运帮忙。”
他选中两个相邻的位置,依次填入两个人的姓名。
付款以前,陈序又核对了一遍日期、车次和证件号码。
确认支付。
几秒后,两张电子车票同时出现在订单里。
陈序将截图发给程意。
她回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
是一只背着书包往前跑的小企鹅。
随后又发来一句:
“七月十六号,江州见。”
陈序正想提醒他们明明会一起从青川出发,消息又跳出来一条。
“说错了。”
“七月十六号,一起去江州。”
陈序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去年九月前往南澄的火车。
那一次,命运在发车前最后几分钟,把程意放进了他旁边的位置。
这一回,没有误打误撞,也没有谁姗姗来迟。
他们亲手排好时间,选定城市,告知父母,再将彼此的名字填进同一张订单。
命运或许只负责第一次相遇。
后来的每一次同行,都是他们自己作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