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川的列车开出南澄时,陈序难得没有打开电脑。
程意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列车驶过南澄西站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
第三次,陈序终于忍不住问:“我脸上有终评材料?”
“没有。”程意收回视线,“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把电脑落在候车厅了。”
深蓝色背包正安静地放在行李架上。
“放假第一天,允许公司负责人暂时失去工作能力。”
“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然。”陈序往椅背上一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自己安全运输回青川。”
七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九月。陈序带着尚未散尽的失落离开青川,程意在发车前最后几分钟拖着行李箱出现。那时两个人对南澄都一无所知,只知道以后会生活在同一座陌生城市。
第二次是大一下学期开学。寒假把他们短暂送回原来的生活,他们又坐着同一趟列车回到南澄。那时简点刚换成小程序,两个人一路都在讨论新学期的安排,七个小时被课程、试点和生日计划分得很快。
如今是第三次。
车窗外的田野与站台仍然不断后退,他们的行李里却已经装下了一个完整的大一。
程意多了一只宣传部工作牌、一摞辩论资料和一张尚未生效的暑期工作说明。
陈序多了一台被用旧的电脑、七十五家商户的数据,以及四个还没有最终落定的圆圈。
还有一个已经说过会陪他去的人。
列车驶过郊区以后,程意拆开进站前在便利店买的青梅,取出一颗递给陈序。
陈序尝了一颗,皱起眉:“这么酸?”
“给你提神。”
“我今天不工作。”
“那就提醒你别得意。”
“我最近有值得得意的事?”
程意低头翻书:“没有。”
陈序看着她压不住的唇角,没有拆穿。
手机在这时轻轻振了一下。
程意低头看见微信提示,愣了两秒。
陈序向你转账五千元。
备注只有六个字:项目工资预支。
她抬起头:“你转我钱干什么?”
“陈老板预支工资。”
“合同都还没签。”
“所以叫预支。”陈序说,“这笔钱先从我自己的账户出,不动孵化资金。等工作说明定下来,再按实际周期核对。”
程意没有点收款。
“我答应跟你去,又不是为了挣钱。”
“我知道。”
陈序收起玩笑,认真看着她。
“也正因为你不是为了挣钱,我才更不能把你的工作当成理所当然。出去以后总会添一些个人用品,这些不适合拿发票找公司报销,更不应该让你拿叔叔阿姨给的生活费替项目垫。”
程意刚想开口,他又接着说:“还有,你帮我看资料、做访谈、整理反馈,这些本来就值钱。工资不是请你陪我去的理由,是你答应以后,我应该先承认你的劳动有价值。”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窗外的光影一格一格从两个人脸上掠过。
程意看着那条转账消息,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了下来。
陈序总能把照顾做得很细。以前那种细致有时会让她不安,像是他只顾着不断往外递东西;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决定要买什么,也没有把钱包装成一份不容拒绝的礼物,只承认她付出的时间本来就有价值。
“五千是不是太多了?”她问。
“这是首阶段的预支。后面按实际工作时间结算,多退少补。”
“少了也补?”
“陈老板暂时没有拖欠员工工资的计划。”
程意终于点下收款。
“谢谢陈老板。”
“突然这么客气,我有点不适应。”
“拿了工资,要注意上下级边界。”
“那刚才你分给我的青梅算什么?”
“入职前对老板的最后一次无偿投喂。”
“那再申请一次无偿试吃,行不行?”
“你还挺会得寸进尺。”
程意嘴上嫌弃,还是从袋子里挑了一颗青梅,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收下钱以后,程意打开手机备忘录,认真写下两行:给妈妈买一条舒服的丝巾;给爸爸换掉那只用了很多年的电动剃须刀。
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从一件真正参与的事情里拿到钱。等礼物交到父母手里,她也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他们:这趟远行里有她自己的工作、报酬和判断。
午后,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前排的小孩趴在母亲怀里睡着,广播声也放得很轻。程意昨晚收拾行李到很晚,书看了没几页,眼睛便一点点合上。
列车转弯时,她的额头差点碰到车窗,又在最后一点距离前睁开了眼。
陈序正准备把薄外套叠起来给她垫着,程意却合上书,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肩膀借一下。”
说完,她便很自然地靠了上来。
大一下开学的那趟车上,她也曾睡着后不小心倚在陈序肩头。醒来以后,她很快坐直,坚持说是列车转弯的问题。
这一次,列车还走在笔直的轨道上。
她自己选好了位置,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到了叫我。”
“好。”
程意的长发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一点很淡的柑橘洗发水香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手里还握着刚刚写完礼物清单的手机。
陈序的肩膀很快有些发麻,却一直没有动。
五千元的转账已经被收下,程意也真的靠在了他的身边。
陈序望着车窗上两个人浅浅叠在一起的倒影,没有再盘算下一家店、下一趟换乘或者哪一项还没完成。
列车平稳地向青川开去,程意睡在靠窗的位置,父母在终点等他。地图上的远方仍没有名字,这个下午也不需要推进任何事。
……
傍晚六点四十,列车抵达青川。
两边父母都来了。
陈母隔着出站的人群先看见陈序,刚要抬手,视线便落在他身旁的程意身上,笑意明显又深了一层。程母也看见了他们,先提醒程父别只顾着看站牌。
四位长辈在出站口碰到一起,互相打了招呼。
陈序将程意的行李箱从闸机边提下来,程父伸手接过。
“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陈序说,“一点没晚点。”
程意在旁边补充:“他难得七个小时没碰电脑。”
陈母立即看向儿子:“不舒服?”
“妈,我只是休息。”
“那确实挺少见。”
几个人都笑起来。
程父问起暑假的安排:“外地路线定了?”
“还没有。”陈序回答,“现在有四个候选区域,各地老师还在补资料。我们先回家把驾照考完,等反馈齐了再决定第一站。”
程父点了点头:“没定就先别急着买票。出去做事,路线和联系人都要落实。”
“我也是这么想的。”
程母看了眼女儿:“刚下车就开始谈工作。先回家吃饭,路又不会今晚长腿跑了。”
两家住的方向不同,在停车区前便分开了。
程意上车以前回头:“明天别找我。”
“为什么?”
“我要在家睡一天。”
“巧了,我也准备暂停营业。”
“希望陈老板遵守承诺。”
车门关上,她隔着车窗朝他摆了摆手。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晚高峰,才转身跟父母往另一边走。
陈母将他的背包接过去掂了一下:“怎么这么重?”
“电脑、书,还有项目资料。”
“回家也带这么全?”
“后面要用。”
陈父在旁边说:“先让他回去吃饭。七个小时没干活,已经算有进步了。”
陈序觉得父亲这句评价听起来不像夸奖,又找不到证据反驳。
……
家里的饭桌上摆着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和一盘凉拌黄瓜。
都是陈序喜欢的。
陈母嘴上说只是随便做了几个菜,盛饭时却拿出了家里最大的碗。陈父先问了成绩,又问公司的账、学校的五万元扶持和暑期出差能不能分清。
陈序将能说清的都说了。
“学校的钱按阶段批,私人吃饭和游玩不走公司账。程意已经答应参加,我先从自己的钱里给她预支了五千工资。等项目助理说明签完,再把个人垫付和实际工作周期记清楚。差旅另外算,路线没定,合同也不会先签死。”
陈父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朋友归朋友,账归账。”他说,“你愿意先垫可以,凭证和用途都留好,别最后公司、个人和学校的钱混在一起。”
“已经单独记了。”
“她答应跟你去?”
“答应了。”
陈母立刻问:“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正常邀请。”
“你正常邀请还会脸红?”
“刚进门太热。”
陈母看了眼开着的空调,没有揭穿。
陈父没有参与母子俩这段没有结果的争论,只问:“人家自己的暑假安排呢?”
“八月有辩论训练,下学期还要接宣传部。我们先做一个阶段,她随时可以结束。”
“这样才对。”陈父说,“关系好,也不能默认别人应该一直帮你。工作要把钱和责任说明白,出去以后安全更要放在前面。”
“知道。”
陈母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这些等路线定了再谈。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至少十天。”
“真的?”
“驾照还没考完,而且想在家待几天。”
陈母原本还想问项目,听见后半句,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明天陪我去趟菜市场。”她低头替他拨开排骨旁边的姜片,“家里酱油快没了,你爸买东西从来只看包装颜色。”
陈父抬头:“酱油就那几种颜色。”
“所以你每次都买错。”
陈序笑起来:“明天我去。”
这一晚,他没有回房便立刻打开电脑。
饭后,父亲从阳台搬出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旧电脑,说最近开机总弹广告。陈序蹲在茶几边替他清理软件,陈父坐在旁边看,又嫌他删得太快。
“这个天气插件留着。”
“系统右下角就有天气。”
“这个字大。”
“那给您换个干净的。”
父子俩为一个天气插件争了十分钟。陈母切好西瓜从厨房出来,听完以后作出裁决:“旧的删掉,新的字调大。”
陈父这才不说话。
陈序重新设置完,将电脑推回去。桌面变干净以后,父亲试着点了几下,低声说了一句:“现在快多了。”
那一刻没有订单增长,也没有谁给他评分。
可陈序坐在从小生活的客厅里,听着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忽然觉得替父亲修好一台旧电脑,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这一年他走得太快,快到每次回家都像短暂停靠。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肯把时间从计划表里空出来,好好做一回刚放暑假的儿子。
第二天,他陪母亲逛菜市场,负责提两只装得满满的袋子。第三天,又和父亲去厂区附近换了一盏坏掉的车灯。
电脑只在晚上打开一个小时。
回复商户消息,核对后台状态,再看一眼各地老师有没有发来新资料。时间一到,他便主动关机。
陈母第一次在十一点经过他房门时,没有看见门缝下漏出的光。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轻轻走开。
……
程意回家后的日子也慢了下来。
程母将她换下来的床单洗好,晒在阳台上。程父下班时带回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卤味。第二天一家人去看外婆,第三天晚上谁也没出门,只坐在客厅里吃西瓜。
程意将四个候选区域的材料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有一回家就拿出来。
直到程父主动问起,她才将目前的进度完整说了一遍。
“负责老师都只是有意向,具体去哪里还没定。我们准备等反馈齐了再选第一站。”
“住处呢?”
“路线确定以后再订。分开住,联系人和地址都会发给你们。”
程父点头:“项目上的事我不懂,安全和责任要先讲清楚。”
程母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真准备跟陈序一起去?”
“嗯。”
“学校安排的?”
“不是。”程意说,“是我自己想去。”
她说得平静,没有再拿项目正好需要人或者暑假没有别的事来解释。
程母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那就去。人年轻的时候,总该见一点没见过的地方。”
程意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您不审一下陈序?”
“上次已经见过了。何况你自己选的人,你自己负责。”
“只是一起做项目。”
“我说的是你选的同行人。”程母拿走她面前空掉的果盘,“你想成什么了?”
程意被堵得说不出话。
客厅另一边,程父专心看着新闻,仿佛没有听见。过了片刻,他才很平静地补了一句:“路线定下来以后,让小陈把负责老师的联系方式也发一份。”
程意看向父亲:“您不是不懂项目吗?”
“我了解安全联系人。”
程母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
放慢日子的空当,两个人也把驾考重新提上了日程。
寒假里,两个人年前考过科一,年后又一前一后通过了科二。开学以后一直没有回青川,这个暑假再回来,只剩科三与科四。
恢复训练那天,马教练仍拎着那只旧保温杯。
他看了看陈序,又看了看程意。
“两个大学生终于舍得回来了。”
“主要回来接受马教练再教育。”陈序说。
“少说话,上车。”
夏天的训练场与冬天完全不同。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车门一开便涌出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热气。训练路线从场地转到城郊公路,路边种着成排的杨树,远处偶尔有货车驶过。
程意先练。
她上车前看起来很镇定,安全带、后视镜、灯光,一个步骤都没有漏。真正开出去以后,握方向盘的手却比平时紧。
马教练提醒:“肩膀放松。方向盘欠你钱?”
程意稍微松开手。
靠边停车时,她看点过早,车身离路沿还有一段距离。
马教练问:“准备让考官下车以后再走两步回路边?”
后排的陈序肩膀动了一下。
程意从后视镜里看他:“想笑就笑。”
“没有,我在学习反面案例。”
“下一个就是你。”
轮到陈序,他调整好座椅,系上安全带,又抬头确认后视镜。
程意正站在候车棚下看他。
她没有做什么,只在两人的视线撞上时,抬手比了个很轻的加油。
陈序脚下的离合松快了一点。
发动机当场熄火。
车里安静了两秒。
马教练喝了口茶:“后视镜是让你看路,不是找观众。”
候车棚那边,程意已经偏过头笑了起来。
陈序重新点火:“刚才属于设备对鼓励信号过于敏感。”
“设备没问题。”马教练说,“驾驶员问题很大。”
练车的几天里,两个人轮流犯错,也轮流在对方真正紧张时收起玩笑。
科三考试那天,程意抽到前面的顺序。
候考大厅里冷气很足。她坐在塑料椅上,一遍遍回想灯光口令,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掐着食指边缘。
陈序将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
“别再背了。”
“最后一遍。”
“考90跟100没什么区别,你应该重视那些可能考0分的环节,比如安~全~带~”
程意瞪他:“你最好祈祷我今天别插错,不然今天有你好看。”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水喝了一口。
轮到她进场时,陈序站在玻璃窗后,看见她的背影停了一瞬,随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灯光模拟开始。
第一道口令结束,她慢了半拍,手才落到控制杆上。
陈序隔着玻璃都觉得心脏跟着停了一下。
好在后面的动作没有再错。
车辆驶出考试区域以后,只剩远处一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车影。十几分钟后,程意从另一侧走回来,脸上仍然看不出结果。
陈序迎上去:“怎么样?”
程意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他面前,才从身后拿出成绩单。
合格。
她眼睛里的笑终于藏不住。
“陈同学,”她说,“现在轮到你表演了。”
“合格选手能不能提供一点经验?”
“别看候考区。”
“这个经验确实来自真实事故。”
陈序上车以后,真的没有再往玻璃窗后看。
起步、变道、经过路口、靠边停车。
平时最容易分心的人,在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反而沉静下来。广播报出考试合格的那一刻,他握着方向盘,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下车时,程意站在不远处等他。
“没熄火?”她问。
“正式场合,设备尊重我。”
“是你终于没乱看。”
两个人拿着成绩单站在阳光下,忽然一起笑起来。
几天后的科四没有太多波折。
陈序九十六分,程意九十八分。
领到驾驶证时,陈序先看了自己的照片,又看程意的。
“同一台机器,时隔半年仍然坚持差异化服务。”
程意将证件收回去:“丑人多作怪,这也怪,那也怪。”
这句话从冬天绕到夏天,终于和两本崭新的驾驶证一起落了地。
陈序拿手机拍了一张合照。
两本证件并排放在训练场外的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照亮照片上的名字。
他发进两个寝室的群里。
赵越第一时间回复:“义父什么时候买车?”
林晓满紧跟着问:“意意敢坐吗?”
程意拿过陈序的手机,亲自回复:“暂时不敢。”
陈序看见以后抗议:“刚拿证三分钟,职业生涯遭遇重大信任危机。”
“先有车,再谈职业生涯。”
“这句话你冬天就说过。”
“说明问题至今没有解决。”
……
拿证后的下午,唐棠约他们在商场一楼见面。
她刚从家里的工厂过来,白色短袖外面随意套着一件薄衬衫,长发高高束起,手里还拎着一只印着玩具样品图案的纸袋。
看见桌上的两本驾驶证,她先拿过程意的看了看,又扫了一眼陈序的。
“意意的能坐副驾驶,陈序的建议先供起来。”
陈序问:“判断依据呢?”
“个人偏见。”
“很严谨。”
唐棠将驾驶证还回去,随后看向程意:“听说你要跟他跑外地?”
“先看第一站。”程意说,“路线还没定。”
“路线没定,人先定了?”
陈序接过话:“优秀人才需要提前锁定。”
“你除了自己,满打满算就一位暑期员工,已经学会人才战略了?”
“企业规模小,不影响管理理念先进。”
唐棠懒得理他,转而叮嘱程意每天报平安,酒店地址要发群里,晚上不许单独跑商户。说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唐父。
她接起来时,语气明显认真了些。
“爸。”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她眉头轻轻皱起来。
“那笔货款还没到?不是说这周会打吗……我没在公司,合同在你办公室桌上。国外那边有时差,你让财务晚一点再联系。”
她停了停,又说:“车间不是正在赶下一批吗?你别一直守着,晚上早点回去。”
挂断以后,程意问:“厂里有事?”
“没什么。”唐棠将手机扣在桌上,“一个大客户回款慢,财务天天催。我爸又不放心车间,恨不得自己住在厂里。”
她说得轻描淡写,很快又把话题绕回陈序身上。
“总之,你把意意怎么带出去,就怎么带回来。”
“她是去工作,不是托运。”
“我是在提醒你。”
“收到。唐监察员还有什么指示?”
“有。”唐棠看着他,“别仗着她答应同行,就什么事都替她安排。”
陈序的玩笑停了一下。
“不会。”他说。
程意坐在一旁,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冰饮。
可她听见了。
……
回家后的第九天,四地资料终于补齐。
江州有集中的暑期商圈和几名待筛选的学生;临海旅游客流旺,校园周边却进入淡季;岭城市场大,通勤距离也长;榕州的商铺最接近南澄,却缺少能持续投入的本地学生。
四个地方都有机会,也都有绕不开的缺口。
陈序没有自己先做决定。
晚上九点,他将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给程意。
程意刚陪父母散完步,回到房间不久。
“都齐了?”她问。
“够我们先比较一轮。”
“明天见?”
“上午十点,市图书馆?”
“带电脑、地图和预算表。”
“还需要带刚到手的驾驶证吗?”
“新手暂时没有上路资格。”
“那带它干什么?”
程意回复:“提醒你,我们已经把该留给家里的时间留过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现在可以认真选下一条路了。”
陈序看着屏幕,将桌边那本崭新的驾驶证收进抽屉。
窗外是他熟悉了十九年的青川夏夜。父母在客厅说话,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晚风穿过纱窗,带来楼下树叶轻轻摩擦的声响。
回家从来不是为了停在原地。
有时候,人要先确认身后还有灯亮着,才敢放心地去更远的地方。
陈序关掉电脑。
明天,他们会一起决定,这个夏天真正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