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把“暑期项目助理招募”删掉的时候,赵越已经从床上看了他好几眼。
“找个人陪你出差,需要给学校写申请?”
“写给程意。”
“那你写招募干什么?”
“显得正规。”
赵越沉默片刻:“我觉得你再正规一点,可以让她交简历了。”
陈序看着自己那段话,也觉得不像邀请,倒像下一句就要问她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
可改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又迟迟发不出去。
昨晚程意问是不是一个人去,他差一点就顺着问了。那时没敢,后来再打开聊天框,便总觉得已经错过最自然的机会。
她有自己的事,训练、学生会,还有难得能陪父母的暑假。跟他去外地不会只是逛街吃饭,可能顶着大太阳跑商户,也可能忙了一天什么进展都没有。
他怕她觉得冒昧。
更怕自己那点不属于工作的期待,藏不住。
陈序很会安排一个人的日子。几点起床,先去哪家店,晚上还有多少材料要做,都能排得明明白白。可真让他想象,忙完一天独自回到陌生的房间,想说点什么却没有人坐在旁边,心里还是会空。
然后他就想到了程意。
她嫌他话多也好,笑他计划不周也好,哪怕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都能让那个画面变得值得期待。
“先约吃饭吧。”陆文博把晾干的衣服收进箱子,“你们不是约了考完见?”
陈序应了一声,给程意发消息,问她今天下午拍完合照,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回得很快:“可以。你订地方。”
这句答应还只是答应吃饭。
陈序知道,心里却已经轻了一点。
下午,两个寝室在南澄大学的图书馆前碰了面。
这是前几天在小群里约好的。大一快结束,大家各有返程安排,再往后凑齐就难了。罗骁把相机架好,赵越还在努力争取不用半蹲的站位,林晓满指挥半天,最后决定谁话多谁站前面。
赵越立刻闭嘴。
顾清禾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陆文博向旁边让出一小块树荫,她说了声谢谢,他只提醒她看镜头。两个人都站得挺规矩,倒是中间的陈序和程意,被挤得肩膀贴在一起。
“别动,三秒了!”罗骁跑回来。
程意刚抬头,陈序也转过脸。
快门把她来不及收回的一点笑留了下来。
照片传进群里,林晓满放大看了半天,嫌赵越像在争取进相机,赵越则要求罗骁把自己修高一点。叶宁忙着把照片发给男朋友,还不忘提醒谁都不许抢先发她的丑照。
程意存了原图。
陈序在旁边问:“满意吗?”
“勉强。有人笑得挺傻。”
“哪个?”
她把手机收起来:“自己找。”
其实她刚才放大看的,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肩膀。
大家在路口各自散开,行李箱轮子压过石板,太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有人挥手说下学期见,喊完又回头叮嘱群里别失踪。
程意走在陈序身边,忽然有点舍不得。
一年前还没认识的那些人,已经变成了假期里会惦记的朋友;当初完全陌生的街道,也有了不看地图就知道往哪走的路。
只是再往前,陈序的暑假里还会不会有她,她还没等到答案。
栖云里的窗边有一小片晚霞。
推门进去,冷气裹着茶叶与木质的淡香迎面而来。江面亮得细碎,窗沿摆着几枝白花,服务员认出他们来过,笑着问这次还坐窗边吗。
程意点头,陈序却停了一下,仿佛这才把一直在脑子里打转的事按住。
坐下以后,他的表现仍算正常。
替她倒水,问清菜的分量,记得那份酱汁不要做得太酸。只有服务员拿走菜单后,他把已经摆好的筷子又摆了一遍。
程意望着那双筷子,终于开口。
“陈序,你有事就说。”
“这么明显?”
“你再摆下去,它们得参加阅兵。”
他笑了一声,手倒是停了。
程意表面镇定,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攥住了裙边。她猜到一些,又怕自己猜错,只好等着,不能先替他说出那句她想听的话。
陈序取出地图和薄薄的工作说明。
“学校那边还在等反馈,正式路线没定。我想先回青川,把剩下的驾考考完,再陪爸妈待几天。之后如果条件合适,就出去跑一趟。”
“嗯。”
“那边需要有人帮忙做访谈、核资料。工作有报酬,出差费用我来安排,八月的训练也可以提前避开……”
程意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所以呢?”
陈序停住。
她轻轻碰了一下那叠纸:“你从刚才到现在,什么都说了,就是没问我。”
那一点故作公事公办的镇定,忽然就没法继续了。
陈序低下头笑了一下,将纸放平,重新看向她。
“程意,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她心里提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轻轻落下来。
昨晚没等到的那句话,他终于问出来了。
程意垂下眼,看见地图上几个被圈住的地方。昨晚她已经悄悄想过其中会有什么:街道、晚饭、海边,和一个忙起来很认真、闲下来又没正形的陈序。
那些没敢往下想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可能。
可她不想立刻显得太高兴。
“问一句有这么难?”
陈序握着杯子,指腹擦过杯壁上的水迹。
“有点。怕你觉得冒昧。”
程意抬起头。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
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埋怨。
陈序愣住。
她像是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多了,把目光移回纸上,给自己补了一句:“我的暑假,总得让我自己安排吧。”
“当然。”
“那你昨天还说没想好。”
陈序看了她一眼,终于听出昨晚那句问话里,或许有自己不敢相信的另一层意思。
“同行的人想过了。”他说,“没想好怎么问。”
程意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把话再往玩笑里带。
“一个人跑也能跑,学校还能帮我联系当地学生。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去。”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陈序的心跳得有些快。
这已经不是一份职位说明能替他解释的话。他当然喜欢她遇事认真、说话不肯绕弯,也确实需要她的观察,可所有这些理由加起来,仍然装不下最简单的那个念头。
他想在很远的地方,也能一转头就看见她。
程意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她心里明明高兴,却又忍不住想,他说想一起,是因为她最熟悉简点的事,还是因为他不愿一个人,又恰好和她最熟?
至于那个更让她心跳的答案,她也只敢偷偷碰一下。
说出来太难了。
好朋友可以有很多理所当然的靠近,一旦追问得太认真,反倒像先承认了自己不满足于此。
程意把纸页翻过去,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我”。
上面写着需要做的工作、报酬和差旅安排。住宿各订一间,时间要避开她的训练,具体几站和多久,等双方看过路线再定。
陈序确实把她会顾虑的事都想过了。
想得越周到,那句一直藏着不问的邀请,越让她有些心软。
她将纸放下,抬眼看他。
“先说好,我还得跟爸妈说,也要把训练和交接的日期确认清楚。”
“应该的。”
“不是答应了就陪你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明白。”
“还有,遇到问题别又说没事,转头自己熬到半夜。都一起去了,有事就一起想办法。”
陈序笑了笑,认真应下:“好。”
她看他还坐得笔直,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需要逐条复述吗?”
“不用。”
程意望着他,把那句真正的回答说完。
“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去。”
窗外有一艘船缓慢驶过,夕阳在水上碎开。陈序看着她,胸口那种一直绷着的感觉忽然松了,松得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站在路边不敢发出去的话,在寝室删掉的几段邀请,坐下之后一遍遍想好的退路,原来都只等这样一句回答。
她愿意。
不是他讲完困难之后勉强答应,也不是谁把她顺路安排过来。她有自己的暑假,却愿意从里面拿出一段,和他一起去。
“那我回去就把时间重新排一下。”陈序说。
程意笑了:“路线不是还没定?”
“先把你不能耽误的日期标出来。”
“这还差不多。”
服务员恰好来上菜。陈序往旁边让,膝盖碰了一下桌脚,震得杯里的水轻轻晃起来。他立刻扶住杯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程意低下头,肩膀却在笑。
“想笑就笑吧。”他说,“忍着容易呛着。”
“你上台答辩也这样?”
“那倒没有。”
“有区别?”
陈序看了她一眼,话到了嘴边,又低头拆开餐巾。
“桌子不一样。”
程意笑得更厉害了。
这顿饭后来吃得很慢,却没有再把每一项工作都拿出来讨论。
程意说起家里楼下新开了一家店,母亲拍给她看了三次;陈序说父亲已经在问他回去哪天考科三,像是比他还急着结束驾校生涯。两个人顺着话题聊到路上想吃什么,又给暑期日历添了各自必须回学校的时间。
她提起临海,陈序便打开地图找海岸的位置。
“这是工作之外的安排。”他很自觉地说,“不能拿去报经费。”
“还没去呢,先学会带员工玩了?”
“不玩也行。”
程意抬眼看他。
陈序立刻改口:“那显然不行。员工的意见需要充分尊重。”
她这才满意地把手机推回去。
等走出餐厅,暑热已经散了些。江边有人骑车,有人牵着小朋友慢慢往前走,风里混着水汽和路旁小摊烤玉米的香气。
程意没急着去车站,陈序也放慢了脚步。
走到一段没有树影的地方,她把地图借过来,又看了一遍。纸页被风掀起,陈序伸手替她按住一角,两个人的手隔着纸挨得很近。
“昨天发给我的时候,”她忽然说,“就已经想问了?”
“更早一点。”
“那你还挺能忍。”
“怕问完,你下次连饭都不跟我吃了。”
程意转头看他。
他笑着说出来,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自嘲,她却忽然听出了那点认真。陈序平时那么会说话,哄人、讲价、在台上回答老师,都有办法,偏偏到了自己面前,会替一句邀请想出那么多坏结果。
她想说,哪有那么容易就不理你。
话在心里转了一下,出口还是轻轻的。
“至少这回,是你白担心了。”
“嗯。”陈序看着她,“这回记住了。”
程意把地图折好,还给他。两个人都没有再把那句“下次”往更远处说,可晚风吹来的时候,她比刚出餐厅时又靠近了一点。
车票还没买,各地的消息也没有收齐。
他们约好先回青川,考完驾照,陪父母住几天,再慢慢把地图上的圆圈变成真正走过的地方。
回到寝室,程意打开昨晚的日历,在那片一直空着的七月里添了一行:和陈序出门。
写完看了几秒,她把“出门”改成“暑期实践”。
人名却没有删。
陈序那边,也把修改了许多次的邀请清空了。他打开行程表,将原本按一个人预估的车票和房间数量重新调整,改到一半,忍不住笑起来。
去年离家,他在发车前才知道旁边坐的是谁。
这一次,连要去的城市都还没有最后定下,他已经开始期待一路上的天色。
因为程意答应了。
下一个远方,不必再等一场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