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奖的证书在陈序桌上风光了一晚,第二天就被高数复习资料盖住了。
赵越进门时还往下面掀了掀,替它惋惜:“昨晚还是公司荣誉,今天怎么垫桌角了?”
“学校不给面子。”陈序说,“获奖了也没少考一道题。”
“你应该跟他们谈谈。”
“谈过,陆老师说该背的公式一个也不能少。”
陆文博从对面推来一张纸,上面圈了几道题:“先把这几道做了。别谈了。”
赵越看清题目,笑容消失,默默把自己的椅子也搬了过来。
四一二寝室终于安静了。
罗骁的相机锁进柜子,球鞋收在床底,连外卖吃完都有人主动收拾。平时各忙各的几个人,这时候忽然拥有了格外朴素的共同理想:活着考完,整齐回家。
陈序把简点的提醒调到只保留紧急事项。已经整理好的使用说明和商户后台替他省下不少事,孵化申请则拆到每天晚上做,过了时间便停。
程意也忙。
她将辩论队的暑期资料收进文件袋,宣传部交接先记待办,桌上只留下期末要考的几门课。刚争取来的位置很重要,成绩同样重要,她还想把奖学金稳稳留住。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少下来,消息也不像平时那样接得上。有时陈序上午发一句,直到中午才能收到她的回复;程意晚上想起一个笑话,他可能已经扎进某道题里,半天没反应。
可空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先找对方。
临考前一晚,程意从图书馆出来,看见陈序发来的演算纸。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孤零零地剩了个问号。
“做不出来?”她问。
“做出来了。不太敢相信它能这么简单。”
“那恭喜你。”
“已经让文博看过了,确实不该相信。”
程意站在台阶上笑出了声。
晚风带着草木浇过水后的潮气,几只飞虫绕着路灯打转。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给他拨了电话。
“还在图书馆?”
“刚出来。你呢?”
“一样。”
两所学校离得不近,电话里却同时响着图书馆闭馆的提示音。程意听着那边的脚步声,忽然有种他们刚从同一张桌前起身的错觉。
陈序问她今天复习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又抱怨一份案例里的人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偏要折腾出这么多纠纷。
“你看,”陈序说,“我平时是不是省心多了?”
“你只是暂时还没发展到需要起诉的程度。”
他笑起来。
一路聊过去,谁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快到寝室时,程意才发现,自己一路都没有再想明天可能忘掉的知识点。
她只是听着陈序说话,便不知不觉轻松了些。
“到了。”她在楼门前停下。
“那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不许躺下又打开电脑。”
“今天不打开。”
程意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没立刻挂电话。那边也安静着,只有很轻的风声,仿佛他还在等她走完最后几步。
“考完再见吧。”她说。
“好。欠的饭,考完一起吃。”
电话断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爬楼时连书都觉得没那么沉了。
原来盼着考试结束,也可以不只是为了放假。
六月后半段,考试与申请交错着往前走。
陈序交上孵化材料,在预算里说明系统维护、测试、首轮异地验证和必要咨询的用途。评审老师问路线没定,差旅准备怎么花,他把支出拆成阶段:先筛选和首站验证,结果能支持继续,才往下安排。
学校最终批准了五万元扶持额度,按阶段和用途管理,简点也进入“互联网+”校内辅导。
通知发来时,陈序刚从考场出来。
赵越看完,第一反应是摸了摸他的肩:“义父,苟富贵。”
“项目经费。”
“那我提前叫着,等你富贵。”
程意收到截图,先发了一句恭喜,过了一会儿又补上:“晚点给你打电话,现在不能说话。”
陈序以为她还在图书馆。
其实她刚走到考试楼下,四周挤满了对答案的人。她怕自己一开口,那点替他高兴的语气就收不住,被室友听见又要问东问西。
林晓满从旁边经过,还是看见她在笑。
“考得这么好?”
“还行。”
“还行能笑成这样?”
程意收起手机,催她去吃饭。走出几步,又悄悄拿出来,把陈序那张通知仔细看了一遍。
大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校园像忽然松开了憋了很久的一口气。
寝室楼下开始响起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毕业生抱着花到处拍照,连食堂里都有人郑重讨论今晚到底吃几顿。赵越宣布再也不想看见数学,陆文博提醒下学期还有,刚松开的那口气又被他吸了回去。
陈序陪室友吃过午饭,下午去了孵化中心。
小会议室里,梁正平和负责资源对接的周老师已经到了。桌上摊着交通图,旁边是几所兄弟高校与创业基地的联系材料。
周老师说话很快,翻到谁的名字,就顺手在旁边写一句可以联系什么。
“这些渠道可以替你找到负责老师、发实践意向,或者借个见面的地方。找到人以后怎么做,还是你的事。”
“明白。”陈序打开筛选表。
三个人先看商圈和学校的位置,再看暑期客流、本地协作条件与后续服务成本。地图上那些他原本只是听过的地名,很快变成一条条公交路线、一片片餐饮街和具体能联系上的人。
有一座城市名气很大,高校却散得太远。梁正平拿笔量了量地图上的距离。
“你一天准备花几个小时在路上?”
陈序算了一遍,把那一行划掉了。
“看来知名度不能替我省交通费。”
“也不能替你录菜单。”
周老师笑着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相邻的几所学校暑期都有科研和培训安排,留下来的学生不算少,餐饮街也集中,反而更值得先问问。
谈到招人,她又叫停了陈序的初稿。
“只按接入数量给报酬,后面的培训和回访谁来做?”
陈序低头看了一会儿,改成基础补贴加分项报酬。第一批学生先协助走访、记录和培训,合同、功能承诺及收款仍由公司负责,不让一个刚认识的人拿着“城市代理”的头衔替简点什么都答应。
这几条改完,后面怎样找人、怎样考察,也有了能落地的办法。
周老师当场联系了几处学校,只问合作意向和暑期情况,没有急着安排面试。
江州大学的赵老师回应最快,愿意先发布实践意向,帮忙了解西岭大学城附近的餐馆;临海北湾高校片区需要补查暑期客流;岭城东南大学城的服务半径还得细算;榕州老城高校带则等协作人员的反馈。
四处暂时留在白板上,江州列在首站候选的位置。
这不是已经排好的行程。未来一周,各地还要把资料传回来,陈序再和老师们核对,合适的才往前走。
会议结束时,天仍亮着。
陈序把新说明和白板都拍下来,装电脑时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来办公室,自己连该怎么敲门都在外面犹豫过。现在老师肯把时间和认识的人交给他,等他说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那五万元让计划多了底气,这几个小时,则让远方第一次变得伸手可以碰到。
走出孵化中心,他在树荫下把照片发给程意。
“开完了,陈老板暂时拥有四个目的地,暂时一个都不能买票。”
程意正在宿舍整理东西。
书桌腾出一块空处,行李箱敞在地上,几件夏装搭着箱沿。林晓满和家里打电话,叶宁在和男朋友商量返程日期,窗外有人放着歌,唱得断断续续。
程意点开那张照片,将四个地名挨个看了一遍。
临海有海。她记得有人说过,夏天傍晚沿着海边走会很舒服。
江州也没去过。若是他忙完了,两个人可以找条老街吃饭,不用多贵,陈序大概很快就能和卖东西的老板聊起来。
念头走得太快,她看见自己搭在箱沿的裙子,才忽然回过神。
他发给她的是工作安排。
一句要不要一起,都还没说。
程意把裙子折好,放进箱子,隔了一会儿才回:“所以先去哪里?”
“江州的条件目前最合适,还得等资料。”
“待多久?”
“顺利的话不只去一站,可能要在外面跑一阵。”
她盯着“一阵”看了一会儿。
上个暑假,他们还不是会这样每天说话的人;这一次想到很长时间见不到陈序,她已经觉得假期忽然空出来一大块。可她也不愿意只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让他不去做想做的事。
她其实想陪他。
想见见他聊起的那些城市,也想在他结束一天的忙碌后,和他坐下来吃顿饭。哪怕白天只能各忙各的,她带着书,找个安静的地方等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这些想法在心里已经转过一圈,落到聊天框里,却只剩下很平常的一句:
“你一个人去?”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放下手机。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程意的心也跟着那几个字提起来。她觉得他应该能听懂一点,又希望他别听得太明白,好像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替他收好了行李。
陈序站在路边,看着那句话,同样迟迟没有往下打。
他当然想过同行的人是谁。
可她也可能只是关心他有没有同学帮忙,问得越自然,他越不敢轻易拿来当作期待已久的暗示。
附近的毕业生正在拍合照,有人喊了一声再靠近些。陈序望着人群移动,忽然很羡慕这样简单的指令:想让谁站到身边,说一声就好了。
轮到自己,手指却像不听使唤。
最后他回:“还没想好。”
程意看见这句,心里小小地落了一下。
她还以为,他至少已经想到问问她。
可他确实没问,她也不能凭着一张地图,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去。
“那想好了再说吧。”
她回完,锁上屏幕,继续收拾书桌。刚放好的裙子被拿出来,换到另一边,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收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晓满结束电话,问她暑假什么时候回学校。
“八月有训练,具体日期还在排。”
“那七月呢?”
程意顿了顿:“还没定。”
晚上整理暑期日历时,她填上科三科四、陪父母的时间,又把已知的训练日期圈好。
中间留着一大片空白。
她告诉自己,本来就没安排,先放着也没什么。
只是手机再亮起来时,她还是立刻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