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出门时,陈序已经在走廊尽头等她。
电脑装进了背包,演示文件也准备好了。上午归老城墙,下午四点二十从旧城出发,五点去西桥小炒——昨晚说好的安排,他一项也没往后挪。
“今天这么积极?”程意问。
“怕你在江州留下差评。”
他接过相机包,抬眼才看清她今天穿的衣服。
浅杏色长裙,裙摆落在小腿,腰间细细的一道褶把身形收得清秀。她没扎头发,只在耳侧别了一枚珍珠发夹,走廊的阳光照过来,连脸颊旁的碎发都带着柔软的光。
陈序看得稍久,她便问:“怎么了?”
“在想我这双鞋是不是有点草率。”
程意扫过他的运动鞋,没忍住笑:“又没让你站我旁边拍。”
“行,那我今天只负责劳动。”
她从他身边走过,衣角带来一阵很淡的香气。陈序跟上去,没再随口夸。她认真收拾过才来见他的样子,让这半天忽然变得值得郑重一点。
电梯里,程意宣布了今天的要求。
“每张都得好看。不许拍闭眼,不许把脸拍歪,也不许趁我吃东西拍丑照。抓拍可以,拍完给我看。”
陈序点头:“明白。请问光线不好、风太大这种情况——”
“摄影师解决。”
“人要是突然动呢?”
“你不是很有经验吗?”
陈序顿了顿,转头看她。
程意正低头整理相机带,神情无辜。电梯镜面映出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立刻将没说完的困难咽了回去。
“今天保证认真工作。”
“平时难道不认真?”
“……今天尤其。”
……
老城墙的石阶比照片上高。两人沿南段慢慢走上去,墙根的青草从砖缝里冒出来,远处是低低的旧屋,瓦面被阳光晒得发亮。
程意在垛口旁停下,回头看陈序。
他已经举起相机,没有让她照着某种标准姿势站好,只请她把手从发夹旁放下来,像刚才那样望一眼江面。
风吹开她鬓边的一缕头发。
快门响了。
陈序低头看屏幕,自己先有点得意,招手叫她过来。
“这张怎么样?人、光、背景,没一样耽误。”
程意凑到他身边。照片里,浅色裙摆被风轻轻托起,身后的城砖延伸向远处,恰好把视线引回她脸上。那一刻的神情,连她自己都没留意过。
确实好看。
陈序等着,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看来以前没白练。”
他脸上的得意慢慢停住。
“我觉得主要是今天人好看。”
“今天才好看?”
“一直都好看。今天穿得适合这个地方。”
程意将照片放大,又缩回去,终于满意地把相机还给他。
“那保持。”
她转过身时,唇角已经压不住。陈序站在后面,直到她催了一声,才重新跟上。
接下来一段路,他果然安分了不少。
她想拍哪儿,他先看好光线;遇到有落差的石阶,他就站在下面等。偶尔拍出满意的,自己看两眼,也不再急着宣布陈摄影师又有佳作。
程意看出他小心,心情反而慢慢好了。
她知道自己有些不讲道理。那点拍照的本事,并不是陈序今天特意从许嘉宁那里借来气她的。可道理想明白了,心里也没有立刻就舒服。
从前听他说起小青梅,她还能顺手接一句玩笑。如今穿着特意选的裙子,站在他镜头前,偏偏开始在乎那些原本不该在乎的事。
她不愿承认自己吃醋,只好把要求提得更高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没有跟任何人比较,只是比较难伺候。
走到一处砖拱前,陈序蹲低一些拍完,翻回照片,终于还是没忍住。
“这个角度挺好,我以前拍——”
话到一半,他自己收住了。
程意慢慢低下头看他。
“拍什么?怎么不说了?”
“以前拍过树。”
她盯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陈序一缩:“相机还拿着呢。”
“挺好。树还能教你拍人。”
“我主要是觉得,再往下说可能不太安全。”
程意被他这句实话逗得想笑,偏又不肯笑,松开手往前走。走过两级石阶,她回头,见他正揉胳膊,语气到底软了一点。
“疼啊?”
“还行,暂时不影响拍摄。”
“那你下次别乱说。”
她等他走近,才继续向前。陈序看见她等着,也就不再揉了,把相机举起来,重新对准那张努力板着的脸。
程意抬手挡他:“这张不许拍。”
“没按。我检查一下构图。”
“陈序。”
“在。”
她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笑出了声。
……
从城墙下来,两人在旧街买了一杯桂花酸梅汤。
程意喝过,皱了皱鼻子,递给陈序:“太酸了。”
陈序接在手里,没立刻喝。
“怎么了?”
“我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接。”
程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伸手便去拧他的袖口:“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笑着往旁边躲了半步,将杯子护住。
“我什么都没说。”
“你最好什么都没想。”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要求过分,嘴角一动,又强行忍住。陈序低头尝了一口,果然酸得皱眉,便没再逗她,给她另外买了小瓶水。
程意接过来,走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也不用全喝完。”
“不酸了。”
“胡说。”
陈序只是笑,程意便没再问。两人的影子落在石板上,被树叶漏下来的光切得零零碎碎;经过窄一点的路,她就自然走到他身边,袖子偶尔擦过他的手臂。
没走多久,陈序带她拐进一处院门。
“望江小院。”程意念完招牌,望着青砖墙上的藤蔓,“你什么时候找的?”
“昨晚。总不能回来有人问江州有什么好吃的,你说米粉、盖饭、便利店饭团。”
这几天赶时间,他们确实怎么方便怎么吃。程意从没抱怨,陈序却不想她难得出来一趟,记住的只有学校门口那些匆匆忙忙的午饭。
店里有荷叶蒸热后的清香,木窗半开,能望见一小片江水。陈序选了靠窗的桌子,点荷香江鱼、藕尖炒肉,又加一份桂花凉糕。
江鱼端上来,服务员解开细绳,热气从荷叶间散开。程意眼睛一亮,先掏手机。
陈序很自觉地把筷子放回去,又将水杯挪开。
“这么熟练?”她问。
他动作停了半秒。
程意却忍不住先笑:“行了,没说你。把那边的纸巾也拿开。”
她拍了两张,终于示意可以吃了,自己第一筷却夹起鱼腹边的嫩肉,放进陈序碗里。
“尝尝。”
陈序低头看碗,又抬头看她。
“看什么?不会吃鱼?”
“会。就是刚才还有点不敢动筷子。”
程意低头夹菜,脸上仍端着,心里却生出一点轻轻的愧疚。
她其实不想他真怕自己,更不想他觉得陪她出来很累。那些酸溜溜的话说出去,她暗自出了口气,又希望他明白自己并不是认认真真怪他。
可要她说“我就是有点在意”,又比让她对着相机摆十个姿势都难。
她只好将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快吃,凉了不好吃。”
桂花凉糕最后上桌,蜜汁挂在半透明的边缘。程意低头用勺子切开一点,陈序问能不能拍,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青瓷小碟里映着一点江水的亮色。她尝到甜味,眼睛弯起来,陈序便在那时按了快门。
“这张不用摆。”他说,“刚才这样就很好。”
程意看过照片,难得没有挑毛病。
陈序又翻给她看城墙上另一张:她侧过头,不知道被远处什么东西逗笑,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神情却是放松的。
“你怎么总能拍到我笑?”
“看见了,就拍了。”
他说得很自然,程意却安静了片刻。
照片上的自己,并不像她刻意给镜头准备的样子。那是站在陈序身边,忘了要表现得好看时的她。
他以前给谁拍过照是真的,此刻认真看着她,也是真的。
那一点不肯消散的酸,终于被另一种更柔软的心情轻轻压下去。
程意将相机递回去:“这两张都要原图。”
“只有这两张?”
“其他的也发,回去慢慢挑。”
陈序笑了笑,没拆穿她。她说要挑,却从头翻到尾,一张也没删。
隔壁桌的一对游客请陈序帮忙合照。照片拍好,女生看得满意,朝程意笑道:“你男朋友真会拍。”
陈序正还手机,手停了一下。
程意低头吃凉糕,没说话。等他坐回来,她才像没听见刚才那句似的,把最后一小块推给他。
“这个太甜了,你吃。”
陈序没有借着陌生人的话多问。她没有急着解释的那几秒,已经够他心里悄悄高兴一会儿。
那块凉糕吃下去,到底有多甜,他其实没尝清楚。
……
下午,两人在江边树荫下歇了一会儿。
程意把相机翻到最后,忽然想起从上午到现在,里面几乎全是自己。陈序替她背了包、拿了水,来回找角度,连吃饭都等她拍完才动筷子。
她抬头,见他正靠在栏杆边看江面,鼻梁上还有被眼镜压出的浅痕。风吹动他的短袖,他松松站着,暂时没有老板的样子,只像暑假出来玩的普通男生。
“别动。”她说。
陈序回头,看见举起来的镜头。
“拍我啊?”
“不然拍栏杆?”
“那你也得每张都拍好看,不许有丑照。”
“你要求还挺高。”
“我这叫执行统一标准。”
程意笑起来,他也跟着笑。快门恰好落在这一刻,照片里的人眼睛明亮,身后是泛着细碎白光的江。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让他过来。
陈序端详片刻:“不错,就是把我拍得太高兴了。”
“出来玩还得给你拍哭?”
“没有,真实记录。”
程意将那张保留下来,又把初到江州那晚的合照调到前面。起初想留纪念的人是她,如今看着这些照片,她才发觉,自己想留下的已经不只是江州。
“以后出去都给我拍。”她说。
陈序望向她。
“怎么,不乐意?”
“乐意。”
他答得太快,程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收相机。
“那先说好,不许拍丑。”
“知道。标准只升不降。”
她轻轻应了一声,走到太阳底下,又折回来催他一起。
……
四点二十,两人按约离开旧城。
车上,陈序检查了一遍测试账户,程意将昨天记录的菜单和出餐情况翻出来。到了西桥小炒,魏齐已经在门口等着,蒋姐备好晚市的菜,抬手让他们坐。
陈序没有翻长篇介绍,只将测试手机递到她手里。
“先试昨天那道卖完的糖醋里脊。”
他带她在后台点了一次“售罄”,自己手里的顾客页随即变灰。蒋姐刷新两遍,确认不能再下单,终于把原本抱着的胳膊放下来。
“明天有了,我自己再点回来?”
“对。不用等我远程给您改。”
她又试改价格、加备注,动作从试探变成了主动。魏齐坐在旁边,没有插话,眼神却越来越认真。
不到十分钟,蒋姐将手机放在桌上。
“菜单这个,我看明白了。你再给我看拼桌,两拨人坐六号桌,都点番茄鸡蛋,最后怎么分?”
她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把刚才让人倒扣在一旁的说明也拿了回来。
“这回别光让我看页面。你们当客人,我当后厨,照店里忙的时候走一遍。”
程意翻开记录本,悄悄看了陈序一眼。
这一次,终于不是他们想办法多留一会儿。
是蒋姐不让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