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齐从西岭理工东门的长坡上骑下来，刹住车时，陈序正站在树荫里看地图。
“车停这儿，前面走路。”魏齐把锁穿过车轮，“先带你们核一下昨天说不适合的两家，再往西桥走。别到时候觉得我挑的全是难做的。”
“放心。”陈序收起手机，“你要全挑好做的，我反而得多想一会儿。”
程意往那条坡上望了眼：“我们还得走上去？”
魏齐点头。
陈序替她接过装资料的袋子：“程助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先管好自己，刚才下车就找阴凉。”
“我那叫合理利用当地资源。”
暑假的校园安静，街上却仍有留校学生来来往往。早点铺刚撤下蒸笼，湿热的米香从门里冒出来，树上的蝉已经叫得很起劲。
麻辣烫店的情况与记录一致。陈序看过称重台，问清客人选菜、付款的顺序，没开电脑便收了材料。老板以为他还没讲就泄气，反过来问：“不试试？”
“您现在这样挺顺，硬添一步反而麻烦。以后做固定套餐，我们再聊。”
盖饭店老板则一听新二维码便摆手。店里十二张桌，夫妻俩分工熟，最忙的地方在灶台，暂时不想换。
陈序留了联系方式，没有硬劝。离开时，魏齐问：“人家让你试的，你倒没试。”
“她愿意给面子，不代表我真能给她省事。贴上去再撤，浪费的可不止一张桌牌。”
魏齐看他一眼，没再问。
第三家面馆肯听介绍，也确实有需求，可老板问到他们几天后会离开，便将材料放回桌上。
“远程我知道，手机上教也知道。但真忙起来，我没空跟着电话一步一步点。你们这里有没有能来的人？”
陈序没有把魏齐推出去，只说本地协作还在确认。
“那等定了再来。”
老板替他们添了茶，话也说得客气。陈序收好资料，道过谢，起身时却忘了拿桌角的笔。
程意替他拿上，出门才递回去。
“落东西了。”
“还好不是落下老板的收银机。”陈序笑着接过。
她没接这个玩笑。走到前面便利店，她买了三瓶冰水，一瓶给魏齐，另一瓶贴了贴陈序的手背。
陈序被冰得缩了下手。
“醒醒神。”她说，“我也走累了，找个地方坐会儿。”
三人在树下歇脚。水瓶外很快结满细密的水珠，陈序喝过几口，将刚才那张材料重新抚平。
他确实有一点失落。出发前把材料备得齐全，到了这里，几句话便被挡回来。明知道理由合理，心里仍会短暂地空一下。
程意没催他打起精神，也没有说今天一定能成。她坐在旁边，把两个人的袋子放到长椅上，慢慢擦去瓶身的水。
陈序忽然没那么急着说笑了。
她说自己累了，便给了他一个也能累一会儿的理由。有些陪伴让人舍不得，恰恰因为不必每次都先装成那个可靠的人。
“中午吃什么？”他问。
程意指向街对面：“那家。先吃饭，吃完再走。”
……
第四家是自选快餐，三人只吃饭，没有谈推广。
陈序看过取餐口，又低头看了看小票。单号、菜品和付款金额都印在上面，客人拿着票去领汤，前台几乎不用再解释。
魏齐注意到他的目光：“这个不是挺好用吗？”
“是挺好用。”陈序把小票摊平，“下单和收钱我们有现成的办法。到了这里，要接上的是后面这一步。拼桌的人怎么分，菜怎么到他手里，不能只管把单子发出去。”
“小票搬手机上？”
“先别急着搬。等会儿看看西桥怎么忙。”
程意拿笔把“出餐”圈了一下。纸被风扇吹起一角，陈序顺手压住，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她没立刻抽开，只把笔递给他。
“你自己补。省得回头认不出我的字。”
“你的字比我的好认多了。”
“知道就写整齐点。”
魏齐端着汤回来，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被吹跑的小票，默默伸出一只手压住。
午后的西桥小炒仍忙着。
店里二十多张桌，前台和厨房之间隔着一条窄过道。蒋姐个子不高，短发用夹子别在耳后，一边接电话，一边给学生找零。头顶电扇嗡嗡地转，辣椒过油的香气混着热浪，从厨房一阵阵涌出来。
魏齐打了声招呼，蒋姐只朝空桌指了指：“坐，等会儿。”
陈序把资料放在膝上，没有催。
靠里一桌有人加米饭，门口又来两名学生。一个问糖醋里脊，蒋姐刚说卖完了，旁边另一人又问一遍。她拿起笔，想往墙上的菜单贴张纸，电话却在这时响了。
十几分钟后，客人少下来，蒋姐终于走过来。
“就是你们要给我装东西？”
“先看看合不合适。”陈序问，“刚才糖醋里脊没了，前台每来一拨人，您就得再说一遍？”
“我总不能站门口喊。”
“您现在改菜单，要改墙上那张，桌上每份也得改？”
蒋姐往柜台一指：“电子的我也用过，那个不就能改？”
柜台角落放着一台落灰的平板，后面还有被胶带粘住的充电线。
“头一个月天天来，后来电话都没人接了。我现在听见升级两个字就头疼。你们学生热闹一阵，开学一忙，把我丢这儿，我找谁？”
陈序没急着解释自己跟上一个人不同。他起身看了眼平板，没碰她的账户，问清那套系统最后为什么停用。
不是不会点，也不是老板不肯学。菜单改了，后厨没同步；出了问题，前台只得重新手抄。折腾几回，原本能省的那点力气也没了。
“那今天先不换您任何东西。”他说，“下次拿演示给您看，旧设备能不能用、操作要几步，都让您自己试。真要试营业，也先留着纸单，不动全店。”
“你有多少家了？”
“南澄接入七十五家，最近一个月持续在用的是六十八家。没继续用的店，也有。”
“都这么诚实了，还卖不卖？”
“卖。只是以后还想接您的电话，不想一看来电就心虚。”
蒋姐终于笑了一下。
陈序把店铺端的说明展开，讲了基础使用免费，收入来自本地娱乐和平台广告；加载页与结账后的推荐不遮菜单，优惠券也不影响点餐。蒋姐听得很仔细，尤其问了钱经谁的手。
“微信小程序支付需要您自己的商户授权，支付宝可以走网页入口。餐费直接到您的商户账户，不经过简点。您暂时不想接，也能保留柜台收钱：核对到账以后点确认，后厨才收到制作通知。”
“那你们走了呢？”
这次陈序把已经准备好的联系方式和退出说明放到她面前。
“菜单和订单记录能导出，停用不会把您自己的资料锁在里面。远程问题找我，需要到店的工作，本地人员没落实之前不扩大试用。现在能做到哪一步，我就跟您讲到哪一步。”
蒋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魏齐。
“这个小伙子以后管？”
魏齐刚要开口，陈序先接过去：“他今天带我们了解情况，还没定长期合作。我不能先替他答应您。”
魏齐侧过头，看了陈序一眼。
那一瞬间，原本在他嘴边的“我还没答应”忽然不用说了。
蒋姐把说明翻完，手指在退出那一栏停了停。
“明天下午五点，晚市忙起来以前。我先看十分钟，弄不明白就算了。”
“好。”
“别拿十几页奖状给我看，我也不懂。我就想知道我少跑哪几趟，客人少等哪几分钟。”
陈序笑着把最上面那页介绍收回去：“正好，明天主要让您点。”
……
离开时，程意的本子已经写了好几页。
他们没有把五家店都变成潜在客户。两家不适合或不愿换，一家等本地服务明确，快餐店只做了观察。真正约下演示的，只有西桥。
陈序却终于知道，明天该拿什么坐到蒋姐面前。
魏齐骑上车前问：“她说那十分钟，不一定真给你十分钟。”
“所以今晚不做长演讲了。”
“那做什么？”
“让她自己试。我们讲得再顺，也替不了她用起来顺不顺。”
魏齐站了一会儿，没马上蹬车。
“明天下午我也来。上午实验室轮到我值班，四点半以后有空。”
陈序点点头：“好，现场情况还得麻烦你。”
人走远以后，程意才把袋子从陈序手里分回一个。
“今天算不算有进展？”她问。
“算。”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陈序想了想：“总不能站店门口笑，蒋姐还以为自己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条件。”
程意终于笑出声。
两人沿着街边往车站走，树影一格一格落在脚下。她的肩偶尔碰到他的手臂，陈序便往马路外侧让一点，把阴凉多留给她。
“明天上午，老城墙还去吗？”她问。
“去。演示今晚备好，下午留够时间。”
程意轻轻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补充：“相机你背。”
“没问题。”
“拍照的要求，我明天再说。”
陈序低头看她。她正望着前面的路，神情再平静不过，仿佛前晚那句“小青梅教得真好”早就不记得了。
他忽然觉得，明天需要认真应对的，可能不止蒋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