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刚开，吹出来的风还带着一点潮气。
陈序把演示文件打开，又切回桌面。程意正在旁边排资料，余光一扫，看见了昨晚江边那张合照。
“工作电脑弄这个？”
“临时放桌面，方便传。”陈序把图片关掉，“已经传完了。”
程意没再问，把最后一份资料摆正。玻璃窗上映着她低下去的脸，嘴角却比方才松了一点。
九点，七名学生到齐。
赵老师简单介绍了双方，便把会议室留给他们。陈序站起来时，程意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昨天陪她在江边买冰粉的人，此刻站在长桌一端，衣袖挽起，先把这次来江州要做什么、能提供什么说清楚。那种认真并不陌生，可程意每回看见，仍会不由自主多看两眼。
“我叫陈序，南澄大学的。简点是去年开始做的餐馆点单软件，今年升级到了小程序。这次来江州，想找能长期留在本地做服务的同学。”
他介绍了程意的学校和这趟负责的记录工作，随后把合作说明递下去。
“今天先互相了解。愿意继续的，下午做一份商圈观察，每人三百元；完成约定内容就结，不以最后有没有留下为条件。后续跑店、培训、维护另算，基础工作和实际成果分开，不能贴张码就算一家。”
坐在右手边的男生接过资料，先翻到报酬那一页。
“陈总，我叫孙浩，平时做社团外联。这边三所学校附近，我有二十多个老板的微信。真要铺，一周二十家应该不难。”
他穿着学生会的文化衫，袖口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手机里确实存着不少商家联系人，翻到一家打印店，连老板上个月给活动赞助了多少纸都记得。
陈序没有打断，等他讲完才笑着说：“先叫名字吧。我怕赵老师听见‘陈总’，回来把会议室改成按小时收费。”
几个人笑起来，孙浩也跟着笑。
“你拉过赞助，跟老板熟，这是优势。”陈序问，“不过老板愿意帮你一次，跟他愿意每天用这个，是两回事。要是第三天停用了，你怎么办？”
“再去聊。老板嘛，多跑两趟，总能谈下来。”
“先弄清他为什么停。”陈序把手机演示页朝大家转过来，“要是本来就不适合，多跑两趟也只是多打扰两趟。”
孙浩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却还停在“一周二十家”下面。
接下来的人各有打算。有女生做过校园公众号，愿意写内容，但不想每天跑店；一名男生家里开早餐铺，暑假能帮忙，开学后却要去外地实习。陈序一一问了时间，没有劝谁为了项目改变安排。
大家坐进同一间会议室，并不意味着都要去同一个地方。他是来找同行的人，不是来给别人的暑假重新做主。
轮到窗边那个男生，对方先将矿泉水瓶拧好，才开口。
“魏齐，西岭理工，软件工程。暑假留校做竞赛，实验室轮流值班，其余时间可以安排。开学后也在这边，不过不能随叫随到。”
他说话不快，灰色短袖洗得有些发白，手背上还有一道不知在哪里蹭出的细痕。
陈序问：“平时熟悉附近的店吗？”
“吃过不少。”
“那挺好。”
“难吃的记得更清楚。”
程意低头笑了一下。
魏齐没跟着笑，指了指演示里的二维码。
“老板桌上已经有收款码了。你再加一个，他为什么要用？”
孙浩往椅背上一靠，似乎在等陈序怎么接。
“如果只能再收一次钱，确实没必要。”陈序说。
他没翻获奖照片，直接点开一笔测试订单。顾客选菜、备注，商户确认到账，后厨同步收到内容，几个页面依次亮起来。
“要解决的是这几步之间反复问、反复抄的问题。基础点单和支付在南澄已经跑通了，但这里哪些店需要，怎么跟原来的出餐方式配合，要实地看。你觉得最容易卡在哪一步？”
“拼桌。”魏齐说，“中午经常四个人坐一桌，谁也不认识谁，各点各的。还有自取，后厨喊桌号，客人只记得自己点了什么。”
陈序把演示停在订单页，拿笔在桌号下面画了一道。
“这个值得去看。”
“只是值得看？”
“不然现在就让你签合同，明天保证解决？”陈序笑了笑，“你愿意听，我也不能这么说。”
魏齐终于往前坐了一点。
“南澄有多少家在用？”
“累计接入七十五家，近三十日持续活跃六十八家。没继续用的，也留了原因。”
“出了问题谁接？”
“常见问题可以远程处理，后台有记录。需要到店培训和现场确认的，得有人在本地。所以我没打算先谈几十家，再回头找人救火。”
陈序翻出已经整理好的操作说明。魏齐先看故障反馈，再看商户退出时怎样导出菜单和记录，翻得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慢。
程意在本子上记下他的提问，忽然发现，陈序已经不再急着把每一次质疑都回答成赞美。他会停下来听，也敢把解决过的问题说得笃定。
以前别人一句“不行”，他得在心里跟自己较很久的劲。如今他渐渐分得清，对方否定的究竟是眼前这个办法，还是他自己。
……
面谈结束前，陈序把下午的任务重新说了一遍。
各找三家不适合、三家可能适合的店，只观察，不推销，不替简点许诺。交店面实拍、营业情况、点单出餐方式和判断理由，下午五点前发来。
“不方便今天完成的，可以换时间，提前说。别为了交得快，用以前的印象凑。”
七个人都确认了时间。孙浩收好资料，笑着说自己不用等到五点；魏齐则把几种出餐方式又看了一遍，才起身离开。
会议室空下来，程意揉了揉写酸的手腕。
陈序把没开封的水放到她手边：“辛苦程助理，中午想吃什么？”
“楼下那家小炒。”
“这么好养？”
“今天先这样。旅游的时候另算。”
陈序听见“旅游”两个字，想起昨晚那声意味不明的“哦”，明智地没继续夸自己节省。
两人在楼下找了张靠风扇的桌子。服务员拿走菜单，程意才将记录本推过去。
“孙浩确实认识人。刚才有两个店名，连旁边的人都知道他帮拉过活动。”
“嗯。他会跟人打交道，这个不能因为说话急就全否了。”
“魏齐呢？”
“问题问得实在，还要看他做事。”
“我以为你已经选中了。”
陈序拆开筷子，笑了：“会挑毛病的人不少，肯把毛病记清楚，再陪着解决的人，得往后看。”
程意点点头，把下午要核对的内容圈出来。
风扇转到另一侧，热气便贴上脸颊。她用纸巾擦了擦额头，忽然想起早上那个说开学要去实习的男生。他讲起自己的安排时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没办法留下，就辜负了这次机会。
陈序当时却很自然地说，先把自己的事安排好，有合适的短期工作再联系。
程意抬眼看他。他正把汤里的香菜拨到自己碗里，问她下午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
“不用，我把记录核完。”
“也不着急。”
“我知道。”她接过汤，“我自己想做完。”
这一趟走出来，她才发现，看着一个人认真做喜欢的事，也会让人跟着想把手里的事做好。
下午四点多，记录陆续发来。
孙浩交得快，店主的联系方式也齐，其中两家还愿意抽空听介绍。可程意对照他发的店面照片，发现一张招牌上挂着去年的活动横幅；再查营业情况，那家店已经放假。另两家的描述，几乎照着网上评价写。
他并不是不认识老板，只是太相信“认识”就等于“了解”。
陈序给他回消息，请他补核实。没有当场否定他的全部记录，也没有因为那两家愿意见面，就把没完成的部分算过去。
魏齐的表格最后一个到。
照片都拍得正，备注简短。麻辣烫要现场选菜称重，暂不适合；盖饭店老板夫妻配合熟，新增扫码可能更麻烦；西桥小炒二十多张桌，前台同时接电话、收钱、传菜，值得再看。
西桥那一栏附了两张相隔十分钟的照片。同一张桌上换了一拨客人，墙上的手写桌号却没动。
程意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大。
陈序盯了一会儿，给魏齐拨了电话。
“明早有空吗？想请你带我们把这几家走一遍。现场协作另算钱，具体时长记下来，午饭我请，人均三十以内你挑。”
“我还没答应长期做。”
“我知道，明天也正好让你看看我们怎么做。”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
“行。不过西桥那个老板不太好说话。以前装过别人的系统，用了没多久，人联系不上了。”
陈序在店名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她应该有不少话想说。”
“骂人的话也听？”
“不是骂我的，可以多听一会儿。”
魏齐笑了声，约好明早九点在校门口见。
挂断后，程意望向他：“明天可能不太轻松。”
“嗯。”陈序把那两张照片存好，转头问她，“鞋底软不软？”
“比你的嘴软。”
陈序失笑，没再说保证一定顺利的话。程意也没问假如又碰壁怎么办，只低头将西桥小炒的地址抄进行程本，在旁边留下一大片空白。
那家拒绝过别人的店，还不知道明天会有三个年轻人来。
他们也不知道，那扇门究竟能不能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