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上午八点,青川站的进站口挤满了拖着行李的人。
陈序站在安检线外,第三次打开背包。
电脑在。
测试手机在。
合同、桌牌样品、备用充电器也在。
他刚要去摸最里面那只文件袋,程意从旁边伸来一只手,把背包拉链直接拉上了。
“再查一遍,它们也不会繁殖。”
“我不是怕少。”陈序说,“我主要怕多出一份来路不明的商业机密。”
“那你报警吧。”
程意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搭一件很薄的浅蓝衬衫。长发高高束起,银灰色行李箱旁还挂着一只小巧的黑色相机包。她看起来比陈序松弛得多,只是从进站开始,已经分别向父母解释了两次住址和一次返程时间。
程母仍不放心,又问陈序:“酒店和赵老师的电话都留好了吧?”
“留好了,阿姨。酒店离创业中心步行十二分钟,二十四小时前台,两间房在同一层。每天晚上回去以后,我给您报一次平安。”
程意侧过脸:“你报什么?”
“汇报员工状态。”
“我自己没有手机?”
程母先笑了:“你报你的,她报她的,我收两份。”
陈序立刻答应:“好。”
程意看他一眼,没再反驳。
另一边,陈母把一袋切好的水果塞进陈序手里,又把目光落到程意身上:“他忙起来容易忘记吃饭,你别惯着他。该说就说。”
“阿姨放心。”程意答得很郑重,“我们写进行程规则了。”
陈序发现,这趟出门以后,自己在家长眼里已经从一名有驾照的成年人,迅速降级成了需要按时投喂的项目设备。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只说:“先把事情看明白,别急着证明自己。”
陈序点点头。
进站前,陈父请旁边一位旅客帮忙拍张合照。两位母亲很自然地把陈序和程意推到中间。程意本来还隔着半步,陈母一句“站近点,不然拍不全”,她便往陈序身边挪了挪。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站在中间,父母分列两侧。身后是盛夏明亮的站厅,脚边放着行李;还没去过的远方,暂时只在各自的车票上。
广播响起检票提示。
陈序替程意拉过行李箱,转身时听见父亲在背后喊:“到地方来个电话。”
他抬手晃了晃,没有回头太久。
小时候父母上夜班,他很早便习惯了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吃饭,也习惯在分别时装得轻松。长大以后,他才慢慢学会带着别人的牵挂出发。
这一次,他带得有点多。
却一点也不觉得沉。
……
列车驶出青川二十分钟,陈序从包里拿出电脑,还没开机,先打了个哈欠。
程意从书里抬起头:“昨晚不是十点半就收工了?你又没睡?”
“睡了,十一点就躺下了。”陈序揉揉眼睛,“就是今早五点醒了,怎么都睡不回去。”
“怕赶不上车?”
“车倒不怕。我爸四点五十就起来了,比我还积极。”
程意没有笑,目光在他尚未打开的电脑上停了一下。
“担心明天?”
陈序点了点头。
“老师替咱们联系了人,几个同学也留着时间等见面。我总觉得,还能再准备一点。”
他说得很轻。明明在家已经核对过三遍,真坐上车,脑子里还是会冒出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第一次把简点带到陌生的城市,别人一句信任落到他肩上,他便不太敢轻易说够了。
“材料昨晚都看过了。”程意说,“你再背一遍,他们也不会照着你想好的话来回答。”
陈序怔了怔,笑起来。
“也是。再准备下去,我得把他们的台词也写了。”
他把电脑重新放回包里,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我先补一觉。赵老师如果发了新安排,你帮我看一下?”
“这点事还用特意交代?”
她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来,替他接住了背包。
程意将背包放到自己脚边,又从随身袋里取出一瓶水、一盒洗好的葡萄和两只饭团,依次放到小桌板上。
陈序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买的?”
“进站前。”
“为什么我的也是金枪鱼?”
“因为某人上次在便利店站了三分钟,最后就拿了这个。”
陈序记得那是大创答辩前的早晨。他们赶时间,他随手挑了饭团,连自己都没把这件事留在心里。
“程助理,”他诚恳地说,“公司要是倒闭了,我可能真的付不起你。”
“那就把电脑抵给我。”
“电脑归公司。”
“公司都倒闭了。”
“你考虑得是不是太长远了?”
程意把遮光帘往下拉了一点:“睡觉。到了叫你。”
这句话陈序以前说过很多次。
在公交车上,在图书馆,在程意发烧的那个周末。他一直很擅长把水、药和行程安排得妥帖,仿佛只要先照顾好别人,自己便永远不会成为被留下的那一个。
如今这句话从程意口中说出来,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陈序看着她,原本还想说的一句“我就眯一会儿”,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嫌他紧张,也没有觉得他少看一遍材料就不够可靠,只把吃的摆好,让他安心睡觉。
“快到站了叫我。”他说。
“睡吧,不会把你落在车上。”
陈序笑着闭上眼。车轮轻晃着穿过青川郊外,身边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心里那些还没发生的麻烦终于安静下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阳光换到了车厢另一侧,小桌板上的水拧松了瓶盖,饭团外包装也被撕开一道方便取用的小口。程意戴着耳机看书,见他醒了,只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老板重新开机了?”
陈序没急着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干什么?”程意问。
“没什么。第一次发现不用我操心,也没出什么大事。”
“你对自己的重要性是不是有误解?”
“正在纠正。”
有些人习惯付出,并非因为天生慷慨。
只是他太早学会了用“有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而真正让人安心的关系,有时恰恰是你什么都没做,对方也愿意替你拧开一瓶水。
……
临近中午,程意从相机包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出差守则。
陈序翻开第一页。
前面是酒店、车次、联系人和预算,最后单独留了一栏:与工作无关的事。
江州下面暂时写了两行。
一,去老城墙。
二,留一张不是工作照的合照。
“这是新增条款?”陈序问。
“昨晚加的。”
“未经老板审核。”
“员工福利不需要老板批准。”
陈序往后翻,临海、岭城和榕州也各留着同样的空白。
“每座城市选一个地方?”
“一人选一个。”程意说,“而且不能选创业园、大学城和餐饮街。”
“那我能选当地商业博物馆吗?”
“不能。”
“市场发展史展览?”
“也不能。”
“你这个制度明显限制负责人合理兴趣。”
程意把本子拿回来:“那取消。”
“别。”陈序按住本子另一端,“公司需要重视员工生活。”
“所以?”
“江州我选沿江夜市。”
程意低头写上,语气平静:“想吃就直说。”
“我主要想考察地方文化。”
“不许跟摊主聊经营成本。”
“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程意在旁边加了一条:旅游期间禁止陈序发展商户。
陈序想申诉,最后又觉得那一行字很好看。
从前的远方对他而言只是坐标,是一个人逃离熟悉生活以后,必须尽快找到的下一件事。程意却在每座城的名字下面留出一片空白,提醒他那里也有风景、食物和可以被记住的傍晚。
人不能只为了抵达而赶路。
否则多年以后回头,地图上也许全是成果,却找不到自己真正生活过的证据。
……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列车准点抵达江州。
站台的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里混着铁轨被晒热的气味和陌生城市潮湿的风。陈序一手拖一只行李箱,程意背着相机,跟在他旁边辨认出口指示牌。
创业中心的赵老师在南广场等他们。
他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很平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说话不快,先带两人去附近吃了碗江州米粉,才在饭桌上提起明天的安排。
“七个学生都确认会来。”赵老师说,“会议室借给你们半天。学校只帮你们把人叫到一块,最后选谁、怎么合作,你们自己判断。”
“这样最好。”陈序说。
“商户那边我没提前打招呼。”
“也不用。”陈序笑了笑,“要是挂着老师介绍的名头进去,他们就算不愿意,也得先客气半天。客气出来的反馈不值钱。”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梁老师说你有时候嘴贫,办事还算清醒。”
程意在旁边淡淡补充:“评价很准确。”
陈序问:“前半句也要认?”
“尤其前半句。”
赵老师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他把两人送到酒店。临走前只交代,明早九点创业中心见,不必今晚再准备什么。
陈序答应下来,送走赵老师后,顺手在手机上设了明早的闹钟。
电梯往上走时,程意问:“晚上那项安排,还算数吗?”
“沿江夜市,六点出发。”陈序收起手机,“没忘。明天的材料都齐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归咱们。”
程意抬眼看他,唇角慢慢弯起来。
“还以为你要再跟电脑过一下午。”
“它没你难约,先往后排。”
“少贫。回去睡一会儿,别到时候走两步就喊累。”
“这句话原样保留,晚上谁先喊累谁请喝的。”
两个人各自放好行李,在房间休息到傍晚六点,再按照小册子上的第一项非工作安排出了门。
江州的沿江街区比地图上热闹。老榕树沿街投下大片阴影,卖凉虾、烤豆干和冰粉的小摊一路摆到堤岸。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也把白天没散尽的暑热吹淡了一点。
陈序一路表现良好。
他没问摊主一天卖多少碗,也没观察收款流程,只买了两份冰粉,把红糖多的那碗递给程意。
“为什么我的更甜?”
“我看你今天说话挺苦的,给你中和一下。”
程意吃了一口:“我可以申请换老板吗?”
“江州分公司尚未成立,暂时不接受人事变动。”
走到江边时,天色正一点点变蓝。对岸楼宇亮起灯,游船拖着细长的光从水面经过。
程意取出相机,先拍了两张江景,又想把自己和身后的游船一起拍进去,试了两次,总觉得角度别扭。
“给我吧。”陈序接过相机。
她以前让他用手机拍过照,知道成片不差,却没见过他这样熟练地调参数。他看了看江面的光,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她稍微转过身。
“不用看我,跟刚才一样。”
程意低头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快门便响了。
照片里,游船的灯在远处散成细小的光点,她站在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色里,浅蓝衬衫被晚风轻轻吹起。连那点无意间的笑,都留得恰到好处。
程意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真会用这个?”
“基本操作。”
“少装,什么时候学的?”
陈序原本挺得意,听见这一问,手指在相机带上顿了一下。
“以前帮人拍得多,自己也看过教程。刚开始拍不好,后来就慢慢会了。”
他说得不假,只是那个“人”含糊得太明显。
程意抬头看他,过了两秒,轻轻“哦”了一声。
“小青梅教得真好~~~~~”
陈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没有继续问,把相机拿回去,又低头翻了一遍。照片很好看,好看到她方才已经想好,待会儿挑一张发给妈妈。
可那份熟练忽然有了来处,她的高兴便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陈序以前喜欢许嘉宁,也知道那些日子不会因为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人换成自己,就从没发生过。拍照拍得好,难道还成了他的错?
道理一点都不难懂。
偏偏她懂了,仍觉得不舒服。
她只是第一次开始计较:陈序现在给她的这些好,究竟有多少只属于她。
“这张要不要?”陈序试着问。
“要啊。”她答得很快,“摄影师这么有经验,不要多浪费。”
陈序摸了摸鼻子,望向江面:“那边桥上灯亮了,要不要再过去看看?”
“都行,听你的。你安排这些应该也很熟。”
他说不出话,程意自己先有点想笑,又把笑意压下去。
明明没资格跟人算旧账,她却忍不住想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大方。这点小心思让她心虚,于是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像不在意。
陈序陪她沿栏杆走了一小段。经过小摊,他正想问要不要买份凉虾,胳膊忽然被她隔着袖子捏了一下。
他低头:“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捏我干什么?”
程意看向别处:“顺手。”
“手边那么多栏杆……”
她转过头来。
陈序停住,认真点头:“是我离得太近了。”
程意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来。见他还看着自己,她伸手拍了拍刚才捏过的地方,力道轻了许多。
“行了,没多用力。”
陈序看见她笑,心里那点拿不准也松下来。他没有追问是不是吃醋,只把相机包接过来,继续替她背着。
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程意停了下来,将相机递给路过的一对年轻夫妻。
“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吗?”
陈序偏过头看她。
“现在就拍?”
“不是写进出差守则了吗?”
“我以为会等项目成功以后。”
“那万一失败了呢?”
她说得很自然。
“失败也来过。来过就该留下。”
陈序怔了一下,站到她身边。
镜头举起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腰。程意嫌他站得像来江边参加企业年会,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自然点。”
“我第一次以公司负责人身份拍旅游照,业务不熟。”
“你现在不是负责人。”
“那是什么?”
程意看向镜头,唇角弯起来。
“游客。”
快门声响起。
照片里,晚风吹起程意鬓边的碎发,陈序还低头看着被她拽住的袖口。两个人都没做好标准的表情,却比车站那张合照更像他们自己。
程意道过谢,接回相机,把这张也留下了。
她不喜欢刚才自己那点无缘无故的计较,可又偷偷觉得,这一张好像不一样。
这一次,被拍进夏天里的人,是他们两个。
回酒店的路上,陈序把照片看了很多遍。
第一天没有谈下一家店,没有招到一个人,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可江州已经不再只是材料上的“西岭大学城”。
它有一碗微辣的米粉,有江风吹过衣角的气味,还有程意说过的一句——失败也来过,来过就该留下。
当晚十点,陈序给父母报过平安,手机又收到赵老师发来的消息。
七名学生已全部确认。
明早九点见。
陈序没有再打开电脑。
他将江边那张照片存进新建的相册,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