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给陈序留的位置,在教室倒数第二排。
椅子上压着一张纸,写了个“陈”字。他走过去时,前面的女生正想拿开,程意隔着半间教室抬了抬手。
“这里有人了。”
陈序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收进口袋。
程意抱着资料过来:“这个也收?”
“怕下回没座,留个凭证。”
“下回要是迟到,就站着。”
他说不敢,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放书的地方。她俯身指了指资料上的几处标记,发梢轻轻扫过他的衣袖,带着很淡的洗发水香。陈序听着听着,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
“陈序。”
“在听。”
“我刚才说什么?”
“不能瞎鼓掌。”
程意看了他两秒:“我说手机静音。”
陈序立刻拿手机,动作很诚恳。
商户群恰好跳出金老板的消息,问自己排在第十一家,能不能提前。
何姨替他回了:“前面等着的谁不想提前?你先把菜单上的错字改了。”
金老板发了个挠头的表情,没再催。
陈序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收好。
这一个多星期,简点的小程序终于接上了付款。他借孵化基地介绍的服务商完成对接,何姨和晚风老板各自确认收款授权,又亲手试过付款、到账和退款。测试时故意关掉页面,重新进入,订单仍能找回来,没有重复扣钱。两家店跑稳以后,排在后面的八家才逐批换上新桌牌。
钱仍旧直接进餐馆账户。顾客不用再为了试新版本,特意起身去柜台付款。
目前换好的十家,都在原有名单里。寒假前,简点累计接入六十五家,其中六十二家稳定使用;如今只是先让十家迁到小程序,其余店照常用网页,生意没有从头再做一遍。
这次陈序也终于能空出一个下午。
前排有人试了试计时器,短促的提示音响起。程意直起身,走到教室另一侧。她还是模拟对手,没有穿正式比赛的服装,只是一件浅杏色针织衫,袖口整齐地卷在手腕上。
陈序看着她把纸铺平,忽然坐得比刚才端正了一点。
……
练习开始后,程意没再往后看。
对方一个论点说得太满,她没有立即抢答,先在纸上划了一笔,等身旁的队友把问题问完,才站起来。
“你刚才说,年轻人应该尽早判断自己适不适合一件事。可如果连尝试的时间都不给,这个判断从哪里来?”
声音清楚,语速也不急。对方想换一个角度,她便拿回原先那句话,问他能不能先解释完。
坐在陈序前面的女生悄悄挺直了背。
“这问得好。”她小声说。
陈序差点接一句,是吧。
手都抬起来了,又想起程意的提醒,默默放下。
他以前知道她聪明,知道她不肯认输,也知道真斗起嘴来,自己常常占不到便宜。可那些认识都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直到今天,坐在一群与她并不熟悉的观众后面,他才看见程意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她会为了一个没说清的词追问,会在队友接住话的时候露出一点笑,也会因为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眼睛微微亮起来。
陈序忽然有些明白,她上周为什么那么难过。
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张写着名字的名单。是站起来的时候,能够相信自己的声音值得被人听见。
结束时,他终于跟着大家鼓掌。
程意从前面走过来,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停了,人都快走完了。”
“我怕前面鼓错,攒到现在。”
她笑了一下,问他有没有听懂。
“有一点。你刚才留给旁边那位同学的话,他接上以后,比你一个人说完好听。”
程意抬眼。
陈序以为自己说错了:“当然,你自己说也挺好。”
“没说你不对。”她将资料夹合上,“学姐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这点被他看见的变化,比一句笼统的“你真厉害”,更让她高兴。
闻静过来收计时器,顺便提醒程意,下周照旧来,市赛上场阵容暂时不动。
程意点头:“我知道。新的对手录像我今晚看。”
她仍然想争那个位置,但已经不必在每次训练结束时,立刻拿结果证明自己了。
走出楼门,阳光亮得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
南澄的春天终于暖起来。玉兰花瓣落在路边,操场上有人奔跑,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几张社团海报被风吹起,学长站在摊位后面,正努力说服路过的人停一停。
程意侧过脸问:“你几点回去?”
“吃完晚饭。今天不用赶。”
“真的?”
“真的。店里普通的事能自己处理,有急事打电话。我也没把电脑带来。”
她瞥了一眼他的包,没有检查,脚步却慢下来了。
旧书摊前,陈序翻到一本高数教材。扉页上写着“六十分万岁”,字大得很有气势,往后翻,倒数几章比新书还干净。
“这位前辈的目标很明确。”他说。
“你不也是刚过线没多少?”
“七十八。请尊重我多出来的十八分。”
程意拿起另一本案例选集,翻过几页。卖书的女生正在准备毕业,见她看得认真,便把夹在里面的索引一并送给她。
“我以前按老师讲课的顺序标的,你要用得上就留着。”
纸上有不同颜色的笔迹,边角已经磨软。程意道了谢,接过来时,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四年似乎很长,长得足够读完一摞书、喜欢上一个人、把陌生的路走成熟路。可落在别人卖掉的几本旧教材上,又不过是一个下午,就能被后来的人抱走。
陈序替她拎着书。两个人顺着树荫往北门走,经过草坪时,有一对情侣为了谁先去买水争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程意看得笑起来。
“两个人都懒。”
陈序没接话,只问她想喝什么。
“不渴。”她往前指了指,“去那儿坐一会儿吧。”
香樟树后露出晴禾烘焙的招牌。
陈序认得这家连锁店。去年九月,为了给她带一份见面礼,他绕路买过一块草莓蛋糕,提着纸盒坐了五十二分钟公交,路上还担心被挤歪了。
结果她告诉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口味。
后来他再买,都会特意避开。
店里有烤黄油的香气,玻璃柜中一排小蛋糕整齐地亮着。陈序正看巧克力那层,程意已经抬起手。
“这个,草莓的。”
他转过头。
店员取出托盘,程意又要了两把叉子。见他不说话,才问:“怎么了?”
“你不是不喜欢吗?”
“以前不喜欢。”
她看着柜里剩下的蛋糕,语气很随意。
“现在喜欢了。”
陈序慢了半拍,才接过店员递来的小票。
程意走到窗边坐下,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细软的发丝被照出一层暖色。她低头拆开叉子,像刚才只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陈序将书放到旁边,心里却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问,什么时候喜欢的,后来有没有自己来买过。还有一句更不该问的话,在心里冒了个头,又被他压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那我重新记一下。”
程意抬起眼:“记什么?”
“下次能买草莓的了。”
她嘴角弯起来,切下一小块蛋糕。
草莓微酸,奶油还是记忆里的甜。程意吃着,想起刚开学那个下午,自己嘴上说不喜欢,回到寝室却舍不得分给别人。林晓满伸手来拿,她还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事后想起来,都觉得不太像话。
那时候她总想从陈序身上挑出一点不妥,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好哄。
现在面前这个人正替她收好书里的索引,怕它被杯底的水沾湿。她看了几秒,忽然不想再跟一块蛋糕较劲。
喜欢的味道,承认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把盘子推到中间:“你也吃。”
陈序拿起另一把叉子。
“先说好,最后那颗草莓归你,免得一会儿又说我不会挑。”
“我有那么难伺候?”
他没回答,笑着低头吃了一口。
程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鞋。
下午就这样慢下来。陈序讲起何姨测试退款时,一边盯着手机,一边念叨自己的两块钱怎么还不回来;程意讲模拟赛有人紧张,把“对方辩友”喊成了“对方队友”,整桌人都没忍住。
他们终于不用把每一顿饭都吃成赶路之前的间隙。
程意拍了张照片,画面里是分到一半的蛋糕和两把叉子。发进寝室群后,林晓满问旁边坐的是谁,她只回了陈序的名字。
“猜到了,不然谁能劝你改吃这个。”
程意正准备解释没人劝,叶宁又发来一句:“回来记得带书,别光顾着吃。”
她看了看陈序身旁的袋子,笑着将手机扣下。
陈序问:“怎么了?”
“提醒我别丢东西。”
“放心,在我这儿。”
他把袋子提起来给她看。程意点点头,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安稳。那些原本要反复确认的小事,交给他以后,她竟然真的能暂时忘记。
走出店门时,春风里还残留着一点奶油的甜味。
程意说,自己准备报名下一届宣传部负责人,辩论队也不想放下。陈序听完,没有劝她选一个,只问固定活动能不能错开。
“大部分能。真挤不开,再调整。”她说,“总得先试试。”
“那就试。等你当上了,介绍别人的时候,记得把我那十八分也介绍进去。”
程意笑着推了他一下。
她知道两个人接下来都会忙。可是想到忙完以后,还能这样见一面,连下周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也没那么让人发愁了。
晚上回寝室,陈序刚放下包,周启明便打来电话。
某团正在筹备五月的校园消费节,想把简点覆盖的几片大学城一起纳入活动。
“这次量会比平时大。”周启明问,“你这边,能接多少家?”
陈序打开商户名单。十家已经完成迁移,后面还有一长列熟悉的名字。
他没有急着报出一个漂亮的数字。
“给我几天。我把能稳稳接住的,列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