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的名字,排在那条横线下面。
上面四个,主力;下面两个,预备。她是下面的第一个,离那条线近得仿佛只差一点,可名单看了几遍,名字也没有往上挪。
闻静公布结果时,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四十。
窗外有人抱着球跑过,鞋底踩在台阶上,咚咚几声,很快没了动静。程意把笔帽扣好,听见学姐叫自己的名字,抬头应了一声。
“你的个人表现没问题,但有两个地方,队友的铺垫还没结束,你先把结论抛出去了。换成正式比赛,对方不一定给我们重新组织的机会。”
程意点头:“我知道了。”
她是真的知道。选拔结束,没等闻静说,她已经把那两处记了下来。她太急着抓住机会证明自己,反而让准备好的配合断在中间。
结果并不冤枉。
乔宁进了主力,收东西时还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看名单,手指一直攥着水杯。程意走过去,道了声恭喜,又提醒她围巾落在最后一排。
“你下次肯定能上。”乔宁说。
“嗯,你先好好打。”
她说得自然,甚至笑了一下。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才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把资料夹打开。
最上面那张纸,是她昨晚改到很晚的开篇。
有一句话斟酌了好久,最后还是留下。她设想过站起来的时候该怎么停顿,想过台下的声音,也想过市赛那天,自己会不会紧张得忘了喝水。
那些画面没有一个真正发生过,失去的时候,却并不比真的发生过轻。
程意用指腹蹭过纸角,将它往后翻了一页。
小腹又隐隐绞起来。
早晨察觉不舒服时,她还觉得自己能撑住。现在事情结束,那点勉强提着的精神散了,疼痛和疲惫便一齐找上来,连坐直都嫌费劲。
林晓满问她回不回寝室,要不要带饭。她说自己在教学楼再坐一会儿,已经买了面包,让她们先吃。
面包其实只咬了两口。
她不是不想见人,只是不想一进门,就得再把结果讲一遍,然后听见大家小心翼翼地安慰,说预备也很好,说她才大一,以后还有机会。
她明白的。这些道理她全都明白。
可她想要的,偏偏就是这一次。
手机里的照片发来时,程意正将散在桌上的笔一支支收好。
简点的新桌牌立在阳光里,炒饭看起来很香。陈序连着发了两条消息,那股压不住的高兴,几乎要从屏幕上跑出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替他开心,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难为情。
昨晚两个人还在说,今天要一起庆祝。她准备了一肚子想讲的话,如今真正能够发过去的,竟只有一句恭喜。
关于自己的结果,她拖到他问,才说出来。
陈序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吃过午饭没有,现在哪里。程意拍了面包的包装袋,说想在教室待着,肚子也不太舒服。
陈序心里大致有了数,没再往下问。
“我这边收好了,比原来约的时间早点过去。今天不逛街了,找个暖和地方坐着吃点东西,好不好?”
程意盯住最后那几个字。
她本来想说不用那么麻烦,手指都放上去了,又慢慢移开。
“那你出发了告诉我。”
……
陈序到的时候,程意已经从教学楼出来,站在门厅里面等。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长发束在脑后,平日里总显得清亮的眼睛没什么精神。怀里的资料夹抱得有些紧,听见他的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垂下视线。
“路上人多不多?”
“还行,坐到位置了。”
陈序停在她面前,原先在公交上想的几句玩笑,忽然都不太合适。
“不是说在教室等我吗?”
“坐烦了。”
“那咱们换个地方坐。我挑的店椅子软,应该比学校舍得花钱。”
程意勉强牵了一下嘴角。
他接过她的资料夹,走出去几步,又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
“第一预备其实也挺厉害的,才大一——”
“我知道。”
程意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硬了一点。
“这句话我今天已经听很多遍了。”
陈序停住。
她把目光转到路边。枝条上有刚冒出的嫩芽,被风吹得轻轻晃,别的人都在往前走,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又把一件事情弄得很难看。
人家特意过来,她还冲人家发脾气。
“我不是……”
“嗯,不说这个了。”陈序将资料夹换到另一只手,“先吃饭。你今天吃的那点东西,还没我在车上看别人吃的多。”
这次她没有笑,他也没急着再说一句。
他大约懂了一点:她并不需要别人来教她,预备和落选应该怎么算。她只是努力了很久,今天很想坐在那四个人中间。
校门外的小街背风,粥铺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推门进去,米香混着刚出笼的面点香迎上来,程意的肩膀终于松下去一点。
陈序带她坐到里面的卡座,递过菜单。
“不想看我就点了。有不吃的告诉我。”
她摇头,过了几秒,又补一句:“别全点粥。”
“知道,上次嫌淡的事我还记着。”
他添了蒸排骨和一笼烧麦,把温水推到她手边,便没再追问。
下午的店里人不多。靠墙的电视声音很轻,服务员把刚洗好的瓷勺一只只放回筐里,偶尔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程意握着杯子,掌心被暖得发软。
陈序坐在对面,正在把她资料夹里滑出来的一张纸塞回去。他看见上面的批注,没有翻开,合好以后,放到了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就是这么一个不声不响的动作,让她憋了一路的话忽然有了出口。
“其实学姐说得没错。”
陈序抬眼。
“我当时知道队友还有后半句,可那个问题我准备过,听见对面提出来,就没忍住。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表现了。”
程意低头抠了抠杯套的接缝。
“后来复盘的时候,她们也没怪我。乔宁还说,下次我们先把信号约好。”
她把别人的好意交代得很完整,唯独讲到自己,声音慢下来。
“我又不是输不起。”
“嗯。”
“我就是觉得……我准备了那么久,连被追问以后怎么答,都想过好多种。昨天还在看赛程,想着那几天要把别的事情提前做完。”
她停了停,眼睛已经有些酸。
“现在想想,连主力都没选上,倒先把后面的事安排好了。”
陈序把纸巾推过去,没有笑她。
“因为你是真的想去。”
程意别过脸,看向模糊的玻璃。
她一直想表现得大方一点。输就输了,找到原因,回去改,下次再来,这才像平时的她。可越是知道该怎么做,越觉得此刻坐在这里难过的自己不够争气。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她说。
“自己的问题也能难过。”陈序看着她,“又没人规定,只有被冤枉才能难过。”
程意的手指停住了。
一小团水光慢慢浮上来,她低头抽了张纸,装作擦嘴,按了按眼角。
陈序没有伸手去揭,也没有继续讲道理。他将快滑下桌的资料夹往里面推了一点,给端菜的服务员腾出位置。
热粥被放在两人中间,白汽缓缓往上升。桌面不够放,陈序将她的资料夹移到旁边的椅子上,底下那本薄薄的笔记本则先收进了背包。
隔着那层薄薄的雾,程意终于可以不用急着说自己没事。她把选拔前怎么练、哪一句卡过、上场前其实有多紧张,断断续续地讲给他听。有些说得没头没尾,陈序没听明白就问,她答了,便又往下讲。
越往后,她说起辩题的样子越像平常。想反驳时,手指还在桌面点了两下,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正在对着一个来陪吃饭的人重新辩论。
陈序郑重地抬了一下手。
“先吃一口。你这轮再不停,我只能拿筷子敲碗计时了。”
程意终于笑了一下,拿起勺子。
粥有些烫,她慢慢吹凉。小腹仍然不舒服,落选也没有因此变得不重要,但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总算能一点点呼出去。
原来有人认真听她把这些琐碎的委屈说完,并不会觉得她很麻烦。
……
吃到一半,程意忽然抬头。
“你刚才说,有同学认出简点了?”
陈序正给她倒水:“嗯。”
“后来呢?”
“后来点了个鱼香肉丝。”
“我问你后来。”她看着他,“你还没讲完。”
陈序的手停了一瞬。
来之前那点迫不及待的高兴,被他连同手机一起收进口袋,已经有一阵子没想起来了。他没料到,她还记着。
“后来他们问我是不是咱们学校的,我说是,大一。那个学长当时那个表情,像突然发现自己比我多上了一年学。”
程意弯了弯眼睛。
“你没趁机谦虚两句?”
“谦虚了。我把高数成绩报了一下,让他平衡平衡。”
“有用吗?”
“没有,他六十一。”
她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陈序也笑起来,讲起对方先嫌鱼香肉丝甜,最后看见隔壁端上来的颜色,又觉得好像也能接受;讲起何姨当着客人的面揭他的底,连以前吃凉炒饭的事都给他说出去了。
他讲得比在微信里生动,手边没了用来比画的手机,就拿筷子指了指自己的饭碗。程意听着,想起上学期他把东西给别人看时,总会先观察一下对方的神色,哪怕嘴上说得轻松,肩背也绷着。
现在他能坦然说,那就是我做的。别人觉得有用,他会高兴;有人提个要求,他也敢说这一版先不做。
“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说。
陈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了个包。”
“跟你说认真的。”
他收起笑,等她往下说。
“以前你跟人家介绍,总怕人家觉得不好。今天听你讲,好像没那么怕了。”
陈序安静片刻,指腹摩挲了一下杯沿。
“还是怕。不过现在知道,有一处不好,就改那一处。总不能人家说按钮不好找,我连自己这个人都不想要了。”
程意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柔软的骄傲。
她见过他没那么有把握的时候,见过他一边说没事,一边把所有时间都塞满。如今他依旧忙,却终于能够坐在一间普通的小店里,承认自己有了进步,也承认还有没做好的地方,不急着靠一句玩笑把它们全遮过去。
“今天是真的值得庆祝。”她轻声说。
陈序望向她。
程意把最后一个烧麦夹到他面前。
“刚才对你那么凶,对不起。我不是不替你高兴。”
“我知道。”他把小碟接过来,“那句话是没说到你想听的地方。翻篇,烧麦我收了。”
她看着他低头吃掉,心里才稍稍松快一点。
自己的失落还在,可他的好消息也值得她认真听完。她不想让这个特意坐了五十二分钟公交的人,只记住自己今天有多委屈。
“等我真上了场,你再请我吃一顿。”
陈序抬头:“怎么我做成了请你,你做成了还请你?”
程意理直气壮地看他一眼,自己先笑了。
“行,那换我请。”
“记下了,不能反悔。”
……
从店里出来,天还没有黑。
两人没有特意绕远,沿着背风的街道慢慢走回学校。程意把手揣进外套口袋,偶尔碰到陈序的衣袖,没像往常那样很快往旁边让。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今天太累了,走在这个人旁边,不用再绷着。
经过活动中心时,手机震了一下。
闻静问她下周能不能参加整队模拟,准备让她先站到主力的对面,模拟市赛对手的打法。
程意看着消息,脚步慢了下来。
刚才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一点不甘,又轻轻动了一下。她还是想坐在那四张椅子中间,还是想代表学校出去比赛。
但如果还差些什么,她也得回到这里,才能把它们找到。
“好的,资料也发给我吧。”
消息发出去,她将手机收好。
“下周又要训练了。”
陈序侧过头:“我能去看吗?”
“公开训练那天可以。又不是正式比赛,有什么好看的。”
“先学一点。免得等你真上了场,我坐下面除了鼓掌,别的都不会。”
程意望着他,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想来就来,别在后面乱起哄。”
他应得很快,问是哪天,几点,需要提前多久到。她一项项告诉他,说完才想起昨晚那个关于座位的玩笑。
她以为要先选上,才有机会给他留位置。
原来还在努力的时候,也可以让他坐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到了寝室楼前,陈序将资料夹递还给她,又叫住转身要走的人。
“意意,笔记本。”
那本薄薄的本子刚才被他收在背包里,此刻递到她面前。程意伸手接过,却没立刻松开。
“你刚才叫我什么?”
陈序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连握着书包带的手都收紧了一下。
“那我改回来?”
楼门里有人笑着出来,程意往旁边挪了半步,耳根慢慢热了。
“人多的时候不许。”
说完,她抱着东西进了门,没有留给他追问的机会。
陈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手机很快又亮起来,是程意发来的训练时间。
“下周日两点。今天说要来的,不许到时候忘了。”
他把那一格时间空出来,认认真真地回她。
“不会。位置替我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