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姨伸手接书包的时候，陈序往旁边让了一下。
“搁那儿就行。”她指了指空桌。
陈序看见桌沿的一点油星，抽了两张纸擦干净，又把背包放到了里面的椅子上。
何姨的手停在半空。
“你原来那个，地上都扔过。”
“这个得爱惜点。”陈序拉开拉链，取出电脑，“坏了不好交代。”
“买包还带管你的？”
“差不多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低头把肩带也收进椅面。
生日已经过去几天，深蓝色的包还很新，夹层里那张小卡片被他留着，没舍得拿出来。今天出门时，赵越问他怎么最近天天背这个，他嘴上说方便，装水杯时却特意拧了两遍盖子。
手机在桌上亮起来。
程意发来一张照片。教室里的桌椅被并成两排，靠窗的位置放着计时器，她的资料夹露在画面下方，浅黄色便签伸出一小截。
“到了。你那边呢？”
陈序拍了张何记的招牌发过去。
“也到了。今天我跟你的辩论队一样，都准备接受人民群众检验。”
“希望人民群众宽容一点。”
他还在打字，她又发来一句。
“我说你那边。”
陈序笑出了声。
昨晚约饭时，程意起初只说下午有空，临挂电话，又忽然问他，市赛要是排在工作日，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你先把位置给我留着。”他说。
“我还没选上呢。”
“所以先留着，省得到时候你的观众太多，我挤不进去。”
她说他想得倒远，声音却轻快了一点。陈序隔着手机，也能想见她低头翻资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样子。
他们约好，今天谁先结束，谁先报喜。晚上去吃饭，地点暂时没定，庆祝的理由倒预备了两个。
厨房里传出洗菜的水声，何姨把一篮青椒端进去，又探出头。
“陈序，这几张都摆？”
“先摆靠窗四桌，跟您说好的。”
他收好手机，起身过去帮忙。
新桌牌仍旧叫简点。浅蓝色的底，上方是小程序入口，下方留着原来的网页码。春节里改过多少次的东西，终于从他电脑屏幕上走下来，站进一间有油烟、有饭香的小馆子里。
何姨拿着手机，把最后一张桌牌又扫了一遍。
“这回我可不想重新学。”
“您不用重新学。单子还在原来的地方看，怎么接单、怎么通知后厨，都没变。”
陈序没有再从头讲一遍，退开半步，让她自己操作。
何姨选了一道菜，确认桌号，走完流程，又翻到店里的订单列表。该出现的东西都在，没有多出一套需要她来回切换的新账。
小程序首日只开放这四张桌的点单，支付还没接进来，暂时由客人到柜台付款，何姨核对自己的账户到账后，再通知制作。原来能直接支付的网页仍照常使用。
何姨试完，指了指付款提示。
“原来坐着就能付，怎么升级了，还得让人跑过来？”
“换了入口，支付得重新接，不能直接照搬网页那套。今天先把点单试顺，下一步就接付款。付了多少、钱到没到、订单对不对，都得重新测仔细，再请您帮我试几遍。”
“这个可不能落下。别光点菜快了，收钱又慢了。”
“肯定得有。不然换个新样子，反倒让您多忙一遍，那不叫升级。”陈序指了指桌牌下面的备用码，“支付接好、测稳以前，就在这几桌试，想直接付款的照旧用原来的。等这些都齐了，才会正式给其他店换。”
支付接通以后，钱也仍旧直接进商家的账户，这一点不会因为换了入口而改变。
何姨看了他一眼。
“行。这句我爱听。”
她把桌牌摆正，转身进厨房了。
陈序蹲下，把椅脚旁一截翘起的电线压回去。电脑已经连好，纸菜单在柜台下面，出了问题该从哪里切回去，昨晚他和何姨都试过。晚风那边约在明天傍晚，两家错开，谁也不必陪着他抢时间。
他仍然有些紧张。
但那股紧张已经落得着地方了。该检查什么、先看哪里，他心里有数，不必像最早那次一样，隔着半间店盯住每一个扫码的人，恨不得从别人皱一下的眉头里猜出自己的前途。
十一点半，校门口开始有人往外走。
春寒还没散尽，学生们把手缩在袖口里，走到饭馆门前，被热腾腾的锅气一迎，脚步都快了。厨房里蒜末落进油锅，香味轰地一下窜出来，何姨开始一桌一桌地招呼。
靠窗来了三个男生。
其中一个戴着运动发带，坐下先灌了半瓶水，拿手机扫过桌牌，忽然把屏幕往同伴面前一送。
“哟，简点升级了？”
陈序正把备用菜单放回柜台，手上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它叫啥？”旁边的男生问。
“我上学期在这儿吃了多少顿。上次去打台球，券也是这上面领的。”
陈序走过去，手搭在空椅子的靠背上。
“刚换的，这回用着怎么样？”
发带男生抬头看他，以为是一起拼桌的，先把旁边的外套往里收了收。
“挺快。你也用过？”
“嗯，上学期那版也是我做的。”
对面夹筷子的动作顿住了。
“你做的？”
陈序点头。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紧接着补一句“随便弄着玩”，也没有把后半年的辛苦一口气讲给别人听。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有一点不很张扬的高兴：这是他熬过夜、跑过路，也认真挨过批评做出来的东西，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
发带男生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咱们学校的？”
“大一。”
“我大二。”男生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完了，我这学期刚决定不能再混了，出门吃个饭又让人刺激一下。”
陈序笑：“先别急，我高数七十八，咱们可以找找共同话题。”
“那算了，我六十一。”
同伴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下去。
何姨端来茶水，听见他们说话，顺口接了一句：“就是他弄的。上学期天天来我这儿吃炒饭，饭凉了都不知道吃。”
“您别把我老底都交代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现在总算知道趁热吃了。”
她把水放下，又忙去了。陈序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手机，男生正在菜单里来回翻。
“怎么，没想好吃什么？”
“每次都这样。你这要是能替我选就好了。”
陈序看了看他的购物车：“你刚才是不是把鱼香肉丝加进去又删了？”
“嫌甜。”
“辣子鸡也删了？”
“怕辣。”
“那我先不给你选。”陈序把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还想让你下次来吃饭。”
三个人笑了一阵，终于商量好两荤一素。
玩笑过去，旁边戴眼镜的男生却认真问，能不能把各家店都放在一个页面上，点开就比较价格，吃什么、去哪家，一次都选好。
“能做，但这版先不加。”陈序说。
“为什么？感觉挺方便。”
“进店以后怎么少等一会儿，我现在比较清楚。还没出门的时候大家怎么选店，我了解得不够。都往里塞，最后找一道菜还得翻半天，就不方便了。”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你们一般在哪儿商量去哪家吃？寝室，还是出了校门才想？”
“走到门口再想呗。有时候等一个人拿主意，能等到食堂都关了。”
“行，这个我记一下。”
陈序记下他们的原话，把手机收了起来。厨房已经开始出菜，他往旁边让了让，没再拉着人家问下去。
一个寒假，他删掉的东西有时比加上的还多。原先总怕功能少了，别人觉得他本事不够；现在他更在意，这些人下回肚子饿的时候，还愿不愿意再打开简点。
发带男生已经提交了订单，盯着屏幕问：“这算点上了吗？要不要再点一次？”
陈序没有伸手接他的手机。
“下面现在写的什么？”
“待付款确认。”
“那就是送到了。报桌号，到何姨那儿付一下，她确认后就开始做。想少走这一步，旧网页也还在，那个能直接付。”
男生起身去了柜台，回来再看，页面已经变成制作中。
“哦，懂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始跟同伴聊下午的球赛。
陈序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补充说明。
对方的注意力这么快就离开了他的产品，他竟然也不觉得失落。以前他恨不得让人多看两眼，现在看见一个人顺顺当当地把事情办完，继续聊自己的生活，心里反而踏实。
他只记下一件事：提交以后的提示，还可以写得更明白。
……
赵越进门时，陈序刚坐下吃饭。
“还有位置没？”
“里面。”
赵越端着水杯挤过去，扫了一眼他的手机：“上新的了？我试试。”
陈序把桌牌转过去，自己低头吃了一大口饭。
赵越划了两下，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盯着我？”
“盯着你能多吃半碗？”
“以前让我帮你试，恨不得连我哪根手指点的都记下来。”
陈序笑了笑：“不会用了再问。你正常吃饭就行。”
赵越果然没客气，点完菜，开始给他看群里传的球场视频。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何姨在柜台核对收款，后厨不时喊一声桌号，隔壁有人找醋，她顺手递了过去。
所有声音挤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杂乱。
没有人特意告诉陈序，今天做得很好。可他吃着一份终于没放凉的炒饭，看见饭照常做，客人照常来，自己做的东西就在其中帮上一点忙，忽然觉得，这比一句笼统的夸奖还让人满足。
他低头给程意拍了张照片。
桌牌，吃到一半的炒饭，还有何姨忙碌的背影。
想了想，先没发。她那边应该还没结束。
一点多，店里渐渐空下来。
何姨坐到风扇下面，拧开杯盖喝水。陈序把今天用过新入口的订单与店里的记录对了一遍，收款、桌号都对得上，几处让人多问一句的地方，他单独记了下来。
“下午没几个人，你要不把剩下几桌也换了？”何姨问。
“先不急，这四桌多跑几天。您要觉得哪儿别扭，照旧跟我说，别因为都认识了，就替我凑合。”
“那我可不客气。”
“您什么时候客气过？”
何姨拿空纸杯敲了敲他的胳膊，自己也笑了。
何姨喝完水，在商户群里发了张新桌牌的照片。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接连问什么时候轮到自己。陈序把下一批的八家排出来，说明要等何记和晚风的高峰时段都跑稳，再按顺序接入，原来的网页不受影响。
还有人想临时挤进来，他看过位置与营业时间，仍旧请对方再等等。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替何姨扶正门边被人碰歪的招牌。
从前有一家愿意试，他就想立刻答应，生怕自己慢一步，那点来之不易的认可就会收回去。现在他仍然珍惜别人说的一声“行”，却也开始敢说，今天不行，再给我几天。
他终于知道，想把一件事做好，不必每一次都靠拼命来证明。
收拾完电脑，陈序才将刚才的照片发给程意。
“有人一进来就说，哟，简点升级了。”
“他还记得上学期领过我们的券。我都没自我介绍，先让他把名字叫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嘴角一直扬着。
今天有那么多人同他说话，有人夸，有人问，也有人聊完就忘了这回事。他都能从容应对。可到了程意这里，一点小小的高兴，还是忍不住想多讲两句，等她也替自己高兴一下。
隔了一会儿，她回了。
“挺好的，恭喜陈老板。”
陈序看着那句话，手指慢下来。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先问他得意够了没有，再让他记着吃饭。今天这句恭喜认真得像提前想过，一点毛病都没有，他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问：“你那边结束了？晚上有没有想吃的？”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
“要不改天吧，我今天不太想出去。”
陈序把包重新放回椅子上。
“选拔结果出来了？”
这回她很快回了。
“第一预备。”
过了几秒，后面又跟来一句。
“就是没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