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开始,周店长将更鼓声关掉了。
没有风的时候,包间反而更静。陈序听得见赵越拆信封的声音,也听得见自己身旁,程意的指甲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最后几份线索放上桌,最先被展开的,却不是药房的记录。
是现场检验。
死者口中有明显酒气,嘴角、领襟均留有酒迹。额角伤口与镇纸吻合,但画师已经证明,受伤之后,他还清醒地说过话。
陆文博将这张纸推到毒酒的查验旁边。
“头伤暂时排除。酒中有毒,死者喝过酒,下毒的人自己也认了。”
他说完,看向陈序。
“现在要解释的,应该是你。”
陈序低头看着那两张纸。
自己送的酒,自己放的药,连杀人的念头都已经承认。方才好不容易从洒酒、头伤里找出一点疑问,一张检验记录,又把他推了回去。
赵越也不拆手里的信封了。
“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我交代得还不够多?”
“主要是,听完更像你了。”
陈序抿了抿嘴。
隔着桌子,顾清禾将医女的名牌摆正,没有急着开口。她越安静,陈序越觉得自己刚才想好的话显得仓促。
周店长放下八张指认票。
“还有二十分钟。最后一轮讨论结束,每人写下一个名字。多数票指认谁,故事就从那条路往后走。没查明白的事,不会等你们出了山再重来。”
赵越拿起笔,几乎就要写了。
“等一下。”程意说。
她把药匣的两份描述重新摆到桌上。
“酒有问题,也不能把这个跳过去。姑母进去时底是好的,管家带人进去时,却多了条旧裂纹。死者身边的东西为什么会换?”
“换过匣子,不等于换过死因。”陆文博说。
“那也得先弄清楚是谁换的。”
她说完,去取管家住处的最后一只信封。
陈序望着她的背影,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忽然松了一些。
他并不指望她因为坐在自己旁边,就不管不顾替他说话。可所有人都觉得答案已经有了,她仍愿意停下来,把剩下那一点疑问问完。
程意回来,将线索放到他面前。
管家的账匣里,藏着另一只底面完好的药匣。
陆文博看过,点了点头。
“我收的。药也可能有问题,先留着查。放在案旁的,是庄主惯用的旧匣。”
“既然要留证,为什么不告诉大家?”陈序问。
“你们也不是所有事一开始就说了。”
这一句把赵越也说服了。他看看自己藏过的货单,又看看陈序,默默点了一下头。
陈序没跟他争,继续拆药房记录。
新匣是医女当日下午领用的,里面残留的药,与旧匣中的常备药并不一致。但这份记录没有写明,是更换药方,还是有人另做了手脚。
顾清禾这才开口:“病人用药有调整,很奇怪吗?管家收了东西,你们不能直接算到我头上。”
“可你上次说,他吃的是一直随身带着的药。”程意看着她。
“匣子是他自己拿出来的,这句话有什么错?”
她没有提高声音,却也没退。
陈序重新看了一遍那张领用记录。线索到了这里,仍然隔着一层纸。每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有一个勉强能说通的理由。
桌子另一头,罗骁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拿到的是画师旧画的残页。药铺门前的女人,身旁原来还站着一个小女孩。随画留下的手记,描过母女相似的眉眼。
他将医女的人物页放过去,端详了一会儿。
“怪不得觉得眼熟。”
陈序抬头:“谁?”
罗骁用笔尖点了点画像。
“这位姑娘,跟当年的女医,长得有点像。”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叶宁却伸手接过那张纸,立刻去翻自己的旧案卷宗。
她查的不只是今晚的命案。
“当年获罪的女医有个女儿,后来由外祖家收养,改过姓。”叶宁将几行记录圈出来,“年岁对得上,医女进庄时那封荐书,籍贯也是同一个地方。”
两张纸拼到一起,原先只是似曾相识的眉眼,终于有了来处。
“你到山庄来,不只是为了诊金。”她看向顾清禾。
顾清禾安静片刻,抬起眼。
“就算我想查母亲的案子,也不代表人是我杀的。”
叶宁点头:“对。所以我们还得查,你来之后做了什么。”
陈序将新匣的领用记录推到程意面前。程意则把姑母进屋时的描述压在旁边,手指从完好的匣底,移到医女探视的那一段。
“他受伤以后,你才进去。他在你面前取过药,然后姑母进去,人就已经死了。”
“你们想说,是我当着他的面下药?”顾清禾问。
陈序摇头。
“不用当着他的面。你下午就替他补过药了。”
他说出口,脑子里才像终于接上了那一处。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常备药,才会自己拿、自己吃。你一直说没碰过酒,可能确实没撒谎——可酒之外,他还吃过别的东西。”
程意接着将两只药匣的位置圈了出来。
“而他死的时候,新匣就在手边。后来它去了管家的账匣,留下的反而是装着常药的旧匣。”
陆文博没有马上回答。
陈序看向他:“如果有人想让我们只查酒,先把药收走,是不是就省了很多麻烦?”
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住了。
顾清禾搭在杯边的手指收了一下,陆文博却仍将那份检验记录推到前面。
“你们能讲出另一种可能,我认可。但毒酒是切切实实喝了的,你赖不掉。”
他指向口中酒气的记录。
“你有动机,下了毒,死者也接触过毒酒。这些都有证据。现在要把凶手换成医女,却要先假定她换药,再假定我替她遮掩。”
赵越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笔握得更紧了。
陈序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陆文博抓住了什么。自己的恶意已经摊开,另一边却还需要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接起来。认错很容易被当成认罪,越想解释,又越像在给自己脱身。
程意忽然把那张记录往回拉了一点。
“上面写的是口中有酒气。”
“所以?”
“酒到了嘴里,和活着的时候喝下去,是同一件事吗?”
陆文博看着她。
她没移开目光:“姑母离开之后,还有人单独进过书房。”
陈序顺着她的手指,重新看见领口的酒迹。
原来他们最后争的,不是酒有没有毒。
是那口酒,究竟赶没赶上庄主还活着的时候。
周店长敲了敲桌子。
“讨论结束,落笔。”
……
谁也没再说话。
陈序写下医女二字,将票折好。程意的手肘挨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去看对方写了什么。
纸张被收走,桌上那盏灯又暗了一些。
陆文博、顾清禾、赵越,三票指认少庄主。
赵越看向陈序,表情有点愧疚,嘴上却十分坚决:“不是冲着你,实在是你自己认的。”
“行。”陈序说,“蛋糕等会儿再分。”
赵越刚要说话,后面的票已经打开。
陈序、程意、罗骁,指认医女。
三对三。
最后两张纸压在店长手下。林晓满搓了搓袖口,叶宁已经把那份旧案卷宗合上。
两张展开,都写着医女。
五票对三票。
周店长将另一封结局收回盒中,拆开了留在灯下的那封。
“山道将通,捕头却没有放人。”
“她留下了医女,也留下了那个一直要求将少庄主锁起来的管家。”
陈序握着笔的手,慢慢松开了。
终幕页发下来。先前不肯公开的经历,终于可以摊到一起。
少庄主离开时,庄主确实没来得及喝酒。少夫人的争吵打断了那个动作,随后的伤没有要他的命。真正让他死去的,是医女提前换进新匣的药。
医女进书房,问过母亲的旧事。庄主却只催她治伤,说陈年的案子有什么好提。他取药时,她没有阻拦。
那一页读完,顾清禾低下头,没再替角色辩解。
陆文博的终幕页,接在她后面。
管家认得修补过的旧匣,也知道医女一直在查母亲的案子。等他见到尸体,发现匣子被换过,便猜到了她做过什么。
少庄主的毒酒,给了他一个可以推到前面的凶手。
他藏起新匣,换回旧匣,又将酒送入已经死去的庄主口中,留下了那份检验能查出的酒气。
所以检验没有错。
是有人利用真实的痕迹,让它讲出了另一个故事。
陈序再看那张纸,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几次觉得不对,却总会被陆文博拉回去。
对方从头到尾,都知道该让他看见什么。
赵越愣了半天,转头看陆文博:“你还跟我说,证据已经够了。”
“那是管家说的。”陆文博把本子合上。
“你俩刚才也没分得多清楚。”
林晓满没忍住笑了,桌边绷了许久的气氛,终于松下一点。
顾清禾却没有跟着笑。她看着终幕里写明的那些遮掩,轻声问:“你怎么不让我自己承担?”
陆文博翻到管家最后一句话,停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只想着,你能不能先走出这座山。”
周店长将琴声调低,把余下的结局信分到他们手里。
医女认下了自己的事,旧案的原图、货单与账册也随她一同交了出去。管家的包庇没能改变结果。山道通了以后,两个人都要随捕头下山。
故事的最后一个清晨,他们却不在同一辆车里。
顾清禾接过那张临别的纸条,低头读了一会儿。
她前面的本子里,曾写过管家为她留着的离庄文书。她一直以为,只要今晚结束,那张纸至少能让自己免受盘问,离开这座厌恶了半年的山庄。
直到结尾,才读到它的下半段。
山下并没有什么已经联系好的亲戚。只有管家自己攒下的钱,以及他替两个人设想过的春天。
“你不是说,等开春,要带我去看看山外的花吗?”顾清禾轻声问。
陆文博望着手里的结局信。
“今年大概赶不上了。”
顾清禾没有再接话。
灯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眼尾泛起一点红。她伸手去拿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陈序隔着桌子看见,陆文博把原本离她有些远的纸巾往前推了推。
这次,他没再替管家争辩。
少庄主和少夫人的结局,稍晚一些才发下来。
旧案平反,属于姑母的产业按旧据归还,护院交出的货单也证实了庄主安排私运的事。画师与管家各自承担罪责;少庄主的投毒未遂,没有因为最后杀人的不是他,就被一笔抹掉。
等他受完官府判罚,重新回到山庄,已经是几年以后的春天。
父亲留下的非法生意早已清空,剩下的正经营生却没有散。他后来才知道,在那些最难过的日子里,是妻子带着人一点点撑了下来。
她当初拦他动账,不是要困住他。
她只是早就看见,有些看起来走得很快的路,会把人送到怎样的地方。
陈序读到这段,安静了一会儿。
程意也拿到了自己的结局。
两个人不再被两家的婚约捆着,那张早已拟好的和离书,可以随时落款。
店长让他们替角色做最后一次选择。
陈序抬起头,看向程意。
她坐在那盏很暗的灯下,刚才争得锋利的眉眼松了下来。古风外衫的领口稍稍歪着,露出里面一点柔软的米色毛衣,像是整场风雪落定以后,他才重新看见自己身边那个熟悉的人。
“从前这桩婚事,是两家替我们定的。”他说,“这回我想听你自己说。”
程意没有立刻答。
陈序忽然有点紧张,明知道这是游戏,还是不太愿意听见她说走。
她把和离书拿起来,看了看,问:“院子里的药圃呢?”
“改。”
“改成什么?”
“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别什么都问我。”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回你也认真想想。”
陈序点头:“好。”
程意将那张纸轻轻扣在桌上。
“那就,再试一次。”
他松下一口气,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笔。
左边的赵越终于等到机会,探过来问:“少庄主,家业继承了,之前护院的欠薪……”
陈序转头看他。
“给,先给你。”
“行。”赵越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我觉得这个结局挺好。”
林晓满笑得趴在了桌上。
灯在这时候亮起来。杯子、纸巾、墙边的空调,一样样重新变得清楚。那场困住八个人的雪夜忽然远了,窗帘被拉开一角,外面是南澄亮着灯的傍晚。
陈序眯了眯眼睛,转过头。
程意正脱下古风外衫。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扬了下眉。
“还没当够少庄主?”
“主要是婚姻刚有点起色。”
“那你继续坐着。”
她说完先笑了,陈序也跟着笑起来,起身替她把衣服挂回椅背。
……
蛋糕是提前请店员取回来的,暂存在前台冰箱里。
重新摆到桌上时,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复盘。林晓满坚持自己只是想拿回钱,罗骁说那枚手印按得确实比活着时还利索;赵越则抱怨陆文博平时看着老实,一晚上差点把他们寝室全搭进去。
陆文博替陈序拆着蜡烛,没反驳。
顾清禾站在旁边,将叠好的外套递还给他。
“谢谢。刚才就想还你,一直没顾上。”
“没事。”他接过来,“后面不冷了吧?”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说:“你那个结尾,读得挺好的。”
陆文博抬头看她,手里的蜡烛忘了放下。
陈序扫了一眼,没点破,伸手把它接了过来。
桌面被收拾干净,只剩蛋糕和一圈纸盘。程意将一个礼袋放到他旁边,说回去再拆。陈序嘴上答应,趁她去洗手,还是没忍住,先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是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侧面有能放水杯的袋子,肩带厚实,夹层也够放他的电脑。旧包肩带上那处开线,他说过找时间缝一缝,拖着拖着,自己都不记得了。
包里夹着一张小卡片。
十九岁,别只顾着赶路。
陈序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卡片重新收好。
这些天,他想过试点、课程、下一家愿意试用的餐馆,连下周哪天能空出来见她,都要在备忘录里算一算。唯独今天,被别人替他留好了。
他以为过生日是请大家吃顿饭,热闹一下。
原来是有人记得,他走了多远,也有人在意,他累不累。
程意回来时,他已经把礼袋摆好,坐得十分端正。
她扫了他一眼,又看看袋口。
“偷看了?”
“没有偷。”陈序看着她笑,“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我高兴挺久的。”
她没再追问,伸手将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蜡烛燃起来,刚才那间阴沉沉的书房,忽然只剩下暖光。
赵越带头起调,第一句就有些高,林晓满跟到一半笑了场。顾清禾声音轻,叶宁替他们把乱掉的节奏接回来,罗骁举起相机,镜头里收进一群唱得并不整齐的人。
陈序在那些声音里闭上眼睛。
许愿时,程意就坐在他右边。
他知道她还在,胳膊轻轻挨着自己的袖子,偶尔因旁边人的笑声,也跟着动一下。
十九岁的愿望忽然很容易想。
希望要做的事能做成。希望家里都好。希望下一年,身边的人还愿意这样热热闹闹地陪他坐一会儿。
最好,右边这个位置也不用换。
“陈老板,好了没有?”赵越催他,“蜡烛快到头了。”
陈序睁开眼,程意正看着他。
“愿望太多?”她问。
“想得稍微长远了一点。”
“先把今年过好。”
“听你的。”
他低头吹灭了蜡烛。
后来那张八个人的合照里,赵越举着刚分到的蛋糕,林晓满仍在笑,顾清禾站得比开场时离陆文博近了一点。程意没有再穿少夫人的外衫,只穿着她自己的毛衣,站在陈序右边。
她伸过来的手,正替他抹掉不知什么时候沾到镜框上的一点奶油。
快门恰好留住了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