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替程意占的位置，在礼堂最后一排。
椅子上压着一份演示稿。页角卷起，他找不到别的东西，又把自己的笔放了上去。做完这些才觉得好笑——上次是她在教室里给他留座，这次换了过来，连防止别人坐下的办法都没长进。
程意的消息恰好到了。
“上车了。你别一直看手机。”
“没看，我在认真接受高等教育。”
“那这条是谁回的？”
陈序笑着收起手机。工作人员从门口探进头，提醒最后一组去候场，他应了一声，把深蓝色背包里的电脑取了出来。
创业实践组共有十二个项目，简点排在最后。
前面有做实验室设备预约的，也有带着专利样机来的。陈序坐在候场室，隔着墙听见一阵阵掌声，原本背熟的开场白忽然变得生疏。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索性把稿子扣了过去。
昨天梁正平看他的演示，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撤掉首页的数字。
“先讲第一家店。”
“七十五家不够有冲击力？”
“你一上来就报七十五家，我先想问的是有没有水分。你先告诉我第一家为什么肯用，我才想知道后面七十四家怎么来的。”
陈序于是换了照片。
何记小馆靠窗的两张桌，收银台边还有没收走的空碗，墙上的菜单被蒸汽熏得微微发黄。
不够漂亮，却不用编。
那些他闭着眼也能想起来的事，总比背稿子可靠。
门又开了。前一组从台上下来，男生的衬衫背后洇着一片汗，见他站起，还顺手说了声加油。
陈序向他点头。
手机最后亮了一次。
程意：到了，你的笔我替你收着。
他看了一眼那句话，才走出去。
礼堂里的冷气开得足，走到灯下，额角却还是有些热。陈序调好话筒，没有立刻看评委席，先往最后一排望了一眼。
程意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浅色上衣搭在深蓝的椅背前，很容易认。她把复习资料放在膝上，见他看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面。
动作和平时催他好好吃饭差不多。
陈序反而不紧张了。
大屏亮起，何记的两张桌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去年九月以前，简点只是我电脑里的一个练习页面。”他说，“第一次把它放进餐馆时，老板娘最关心的也不是它有多先进。她问我，你不在，我要是弄坏了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那时我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后来店多起来，才发现这句话不能一直当作解决办法。”
台下有老师笑了。
陈序从最初的试用讲到商户的反馈，再讲到第一笔广告收入。点餐免费，广告不打断顾客吃饭；餐馆愿意留下，附近的娱乐场所才愿意为真实到店付费。
讲到校园消费节时，他翻出一张金老板自己改菜单的截图。有人把十九元的菜填成了一百九十，预览页面拦住了这场物价飞涨。
“这要是卖出去了，利润应该比你的广告高。”一位老师说。
“所以我们坚持先让老板再看一眼。”陈序笑了笑，“不能靠这种方式帮商户增收。”
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程意也笑了。她记得这件事，陈序当时发给她看，还说金老板差点凭一盘香锅提前实现他的年度目标。
那些在聊天框里琐碎得像笑话的日常，原来都实实在在地变成了他往前走的路。
屏幕上的数字逐项出现。
七十五家接入，其中近三十日持续活跃六十八家；餐馆营业款直接进入各自账户，广告收入与尚未履行的推广预算分开列示。最后一页，是一次普通工作日的运行记录。
陈序正常上课、吃饭，一整天没有主动修改后台。系统照常运行，必要的报警和应急响应仍然保留着。
他没有再把自己的一天塞给七十五家店。
技术评委翻过材料，问：“原来的方案依赖你手工维护，换成小程序，就能扩张了？”
“只换入口不行。”陈序切出对照图，“用户入口和版本分发借微信解决，商户后台、权限、日志和回退是我们自己重做的。菜单可以自己改，常见错误能提前拦下来，这些才减少了逐家维护的工作。”
“现在能承受多大规模？”
“已经验证的是这七十五家，以及消费节期间的高峰。再往上，得继续测，不能拿平台的承载能力替我们的业务代码打包票。”
评委点点头，又在纸上记了几笔。
另一位老师接过话：“南澄的老板认你。换一座城市，当地学生拿着你的材料去介绍，老板为什么相信？”
陈序没有急着翻页。
这个问题程意问过，梁正平也问过。可真正站在这里再听见，他还是想起自己第一次抱着电脑去找何姨，生怕多说一句就惹人烦的模样。
“未必会信。”他说，“学校能帮我介绍当地负责老师，让我们有机会接触合适的人，后面的试用、培训和回访，还是得自己做。第一站要看商圈，也要看能不能找到愿意长期做事的人，不会先定一个好看的城市数量。”
“如果走不通呢？”
“把原因带回来，改明白了再去。总不能为了证明计划写得对，把路费一直花下去。”
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轻，几位老师却都抬起头，重新看了他一眼。
最后的财务提问落在收入确认和升级经费上。陈序拿出对应记录，把已经挣到的钱、仍需履约的预付款和按用途管理的大创经费分别说清，没有用账户余额装成利润。
十几分钟比他想象中过得快。
结束前，坐在中间的女老师合上材料。
“很多项目讲完，我们还得问，究竟有没有人愿意用。”她看向大屏，“你已经有人一直在用，也有人持续付费。下一步还有问题，但这一步做得扎实。”
陈序说谢谢时，才发现自己握演示笔的手出了汗。
掌声响起来。他走下台，先看见赵越把拳头举在胸前，偷偷替他挥了一下；陆文博向旁边挪出位置，罗骁则举着相机，把他拍得来不及整理表情。
程意把那支笔递过来。
“后半段说得挺顺。”
“前半段呢？”
“前半段老往后看。这里又没有题词器。”
陈序接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整理复习资料，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遮住了笑。纸页上还是她到场时翻开的那一页，连原本准备划下去的线，都停在句子中间。
她其实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意结果。
会场里坐着那么多做得很好的同龄人，程意知道陈序不会因为没拿奖就变差，可想到他为这件事熬过的夜、跑过的路，还是忍不住希望有人郑重地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傍晚公布名单时，她比陈序先找到了“简点”。
创业实践组一等奖。
程意下意识拉了拉他的衣袖，手指捏得有些紧。
“陈序，看这里。”
他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又把项目名和自己的名字确认了一遍。还没开口，赵越已经替他喊了出来。
“请客！这顿不能再记账了！”
“奖状不能结账。”
“没事，我们可以等你把奖状卖了。”
“你比我还懂商业变现。”
几个人笑着挤过去看名单。程意这才松开手，指尖碰过的那一点衣料仍有褶皱。她望着陈序被同学拍肩、被老师叫住，心里像也有一小阵掌声，迟迟没停。
原来替一个人高兴，会让自己也变得这么轻。
陈序领完证书，先给家里发了照片。
陈母的电话很快打过来，确认了三遍是不是一等奖。陈父在旁边说别打扰孩子，他还得办手续，过了一会儿，电话里却换成了父亲的声音。
“后面还有什么安排？”
“老师说可以申请孵化扶持，具体还要交材料。”
“那就好好准备。课程也得顾着。”
“知道，没挂科。”
父亲似乎还想嘱咐什么，停了几秒，最后只说：“做得不错。”
陈序原本正沿走廊往外走，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会接受表扬。刚才那么多老师同学说恭喜，他都接得自然，偏偏父亲一句普普通通的做得不错，让他鼻子有一点发酸。
有些认可，盼了很久的人听见，还是会像个孩子。
“等回家给你看。”他笑着说，“原件，比照片清楚。”
商户群里也热闹起来。金老板认真讨论要不要挂一条“本店合作公司获奖”的横幅，何姨说别整那些，晚上来吃饭，多加个菜。晚风老板发了张旧桌牌的照片，边角已经磨白，还一直留着。
陈序逐条回完，梁正平恰好从礼堂里出来，将两份申请表递给他。
五万元校内企业孵化资金，以及“互联网+”比赛报名。
“先拿回去看。资格有了，钱和资源还得凭计划申请。”梁正平说，“期末结束，我约孵化中心的老师，一起看看哪些地方值得去。”
陈序认真接过来，老师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
礼堂外的树影已经斜过半条路。程意站在树下等他，一只手替他拿着包，另一只手捏着两瓶刚买的汽水。瓶壁挂着水珠，把她的指尖也浸得凉凉的。
“程评委还有意见吗？”陈序走过去。
“有。”
她把一瓶递给他，抬起眼。
“这次不是我觉得你很好，是他们也看见了。”
陈序忽然忘了接话。
刚才听见一等奖，他想起了那些没有白费的日子；听见她这一句，心里却又多了一点不能拿给别人看的欢喜。
原来在这么多人看见他以前，她已经看见了。
程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拿证书：“给你拍张照，别回家只会给叔叔阿姨看名单。”
她让他站在树影边上。陈序刚举起证书，又把手放下。
“你也拍一张吧。”
“你的奖，我拍什么？”
“今天大老远过来，总不能只留下一个观众席。”
程意看了他一会儿，走到身边。陈序举起手机，两个人在小小的屏幕里挤近，她的发梢擦过他的手臂，带着一点被晚风吹散的清香。
第一次按下去，证书挡了半张脸。
程意嫌弃地把他的手往下按：“陈总，主次分清楚。”
“行，奖靠边。”
她听见这句，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第二张照片里，证书只露出一角。六月的树叶被夕阳照得透亮，他们并肩站在那一小片光里，笑得比领奖时还要放松。
陈序把照片发给她，收好老师交来的申请表。纸上那些尚未填写的地方，让他第一次具体地想到，这个夏天或许真的要走出南澄。
程意低着头存照片，没看见他悄悄望过来的那一眼。
他已经有了想一起分享下一次掌声的人。
只是更远的路，还没敢问她愿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