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一晚,程意替陈序挑出了演示里最好回答、也最容易答坏的一个问题。
“你认识南澄的老板,所以能把这些店做起来。换一座城市呢?”
屏幕那边,陈序张了张嘴,又停下来。
他原本想说页面和后台已经可以复制,可刚说出第一个字,就知道那不是她在问的事。
“软件能直接用。找到合适的店、让老板愿意试,还得重新做。”
“那就这么说,别拿技术升级把这段盖过去。”
陈序在纸上记了一笔。
“程同学,这么晚了,还给我留个不会的题。”
“让你现在不会,总比台上不会好。”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材料:“轮到我了。”
两所学校各自的灯亮在屏幕两边。陈序坐在寝室,程意留在活动中心的小教室。她先将反方最重要的论点讲了一遍,又试着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话,说明拥抱不确定与胡乱冒险有什么不同。
陈序听到一半,皱了皱眉。
“可没有家里托底的人,一步走错,可能真得攒很久才能再来。你只劝他勇敢,他听不进去。”
程意的笔尖停下来。
这句话比一串漂亮的术语更难绕开。
“所以不是要求他不算代价。”她想了一会儿,“是承认代价存在,先找到自己承受得起的一步。不能因为没有万无一失的选择,就永远不做选择。”
陈序点了点头:“这次我听明白了。”
她将这段补进旁注,又把其中两句删短。
走廊里有人提醒关灯,程意开始收拾东西。陈序看见她抬手揉了揉肩,便合上自己的本子,说今天到这里。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再给他列几条注意事项,只问了句:“明天真来?”
“票都领了。”
“那别迟到。”
电话挂断前,两个人隔着屏幕挥了挥手。谁也没说一定能赢,只把彼此最担心的地方,多陪着看了一遍。
……
六月初的周六,市文化中心门口停着几辆校车。
程意跟着队伍进去,刚分完资料,便看见闻静将水杯打开,又原样拧了回去。
她过去问:“忘了带水?”
“带了。”
闻静看着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有点紧张。”
这是程意第一次听她说。
学姐平时总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哪份材料不该用,谁把话说得太满。今天领口同样平整,头发也扎得一丝不乱,手里那页熟悉的稿子,却被她翻过来又翻过去。
市赛进入淘汰阶段,输掉,就没有下一场。
而她快毕业了。
程意接过那页纸,替她把翘起的边角压平。
“我刚才核过了,没有漏。”
闻静点头,终于喝了口水。
开场前,程意从侧门走进观众席。陈序已经坐好,身边留着位置,深蓝色背包安安稳稳地放在脚边。
他将一瓶水递给她,先小声问:“待会儿哪边是咱们?”
“右边,反方。”
“行,先认清,免得鼓错掌。”
程意压着笑,在他旁边坐下。
舞台灯光亮起来,观众席渐渐暗了。她抱着资料,视线越过前排人的肩膀,落在那四张桌子上。
她仍然想坐上去。
这份念头没有因为自己学会接受结果,就轻易消失。可是今天,她也同样希望台上的四个人能赢,希望自己替她们找出来的那些材料,能在某个要紧的时候帮上忙。
开场很顺。
乔宁在攻辩中抓住一个缺口,问得对方停了一下,台下响起掌声。程意跟着松了口气,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可到自由辩论,对方把问题收到了现实的代价上。
“一个没有积蓄的年轻人,试错失败以后,由谁承担后果?”
秦朗起身回答,先引了两组资料。内容没错,却花去了太多时间。等他说到该如何判断可承受的风险,对方便追问:既然还要规划、计算、设定边界,为什么不承认寻找确定更重要?
几轮下来,南澄政法准备了很多话,反倒被越挤越窄。
程意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听出了那个没划开的区别:为眼前一步做好准备,并不等于非得看清整条路,才肯出发。
她飞快写下一个问题,抬起头。
计时器还在走。
这里没有供台下递话的暂停,观众不能替选手回答。那张纸夹在她的手指间,薄薄的一页,怎么也到不了灯光下面。
陈序侧过眼,看见她握笔的指节已经发白。
他没说如果她上场一定能赢,只将水瓶拧松,放到她方便拿的位置,陪她看完最后一段。
闻静站起来结辩时,没有再往里面塞新的例子。
“我们并不是因为不知道风险,才愿意往前走。”她说,“而是有些答案,只有走出那一步以后才会出现。准备,是为了让人有能力出发,不是让人永远留在准备里。”
灯光落在她肩上,声音清楚,也稳。
程意听得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几句话背后有多少次删改,也知道有个人为这最后一场,把论文与毕业面试挤到了多少个深夜。
掌声起来,她用力拍了拍手。
结果却还是二比三。
只差一票。
陈序听见身边很轻的一声吸气。程意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刚才写的那句话,将本子合上。
闻静带着队友与对方握手,向评委致意。走下台以前,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座位,像是确认还有没有东西落下。
那一眼,让程意忽然说不出话。
……
休息室里没有人抱怨评委。
乔宁低声说,自己中间追得太急,没留给秦朗把风险的事讲清楚。闻静让她先喝水,说收不回来是整个队伍的问题,回去再复盘。
每个人都知道可以做得更好,可比赛已经结束,知道得再清楚,也换不回刚才那几分钟。
陈序站在门外等。程意进去帮着收东西,看见闻静一个人坐在角落,将桌上的姓名牌一点点擦干净。
那其实不是她们学校的东西,待会儿就要交回去。
“学姐。”
闻静抬头,问她刚才在台下写了什么。
程意将本子递过去。闻静读完,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好。”
“可我最后才想到。”
“嗯,那就留给下一次。”
学姐把本子还给她,没有说换她上去就好了,也没有再假设哪一轮可以重新来。
“别拿比赛结束以后得到的答案,惩罚场上来不及想到的人。”
程意在旁边坐下来。
“也包括你自己。”她轻声说。
闻静的手停住了。
走廊里有人叫车,有人问最后一箱器材放在哪里。屋里安静下来,空调吹得那几张散开的纸轻轻颤动。
“我就是有点不甘心。”闻静说,“总想着最后一次,至少好好赢一场。”
程意没有急着说已经很好,也没有说比赛总有输赢。
她想起自己落选那天,听得最多、也最不想听的那些安慰。
“我也很想我们赢。”她望着桌上的姓名牌,“可你带过的人,还会继续打下去。不是今天一结束,前面做的那些事就都没了。”
闻静低下头,笑了一下,眼睛却慢慢红起来。
程意陪她坐着,直到她自己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别出去说。”学姐故作平静,“回头还要带最后一场复盘,得留点威严。”
“那我也没看见。”
闻静终于笑出了声。
她打开包,把用了很久的计时器放到程意手里。开始键边缘有一圈磨掉的漆,背后贴着一张旧标签,年份已经有些模糊。
“我刚进队的时候,坐的也是预备。那时候觉得,只要能让我上去,输了我都认。”
她看了一眼窗外。
“真上去了,才发现还是会怕。怕辜负准备,怕拖累队友,怕自己只有嘴上说得那么厉害。”
程意握住计时器,没有打断。
“但后来回头看,最舍不得的,反倒是这群人跟我一起怕的那些晚上。”
有人在门口叫合影。闻静应了一声,站起来,将最后几份资料递给程意。
“下学期这个留在队里,你先拿着用。接下来怎么走,就看你们了。”
她没有用一个突然补发的主力名额来安慰她。
可计时器落进掌心,程意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接到了舞台另一端递过来的东西。
合影时,她习惯性站在最外侧。
乔宁伸手拉她:“进来,抱着这么多资料,还想装路人?”
陈序接过替大家拍照的手机,等她站好,抬起镜头。
画面里有人眼睛红着,有人努力笑,也有人看见同伴的表情,反倒没忍住先笑出来。闻静站在中间,胳膊搭着身边的队员,程意手里还握着那只旧计时器。
快门落下。
没有冠军奖杯,那仍然是一张值得留下的合照。
……
队里先一起坐校车回学校。陈序按自己的路线回去,没有让程意为陪他而提前离开,也没有把自己塞进队伍的告别里。
傍晚,两人才在学校外面碰头,找了一家面馆坐下。
程意饿得厉害,先吃了好几口,才开始讲学姐递计时器时说的话。陈序听着,替她把滑到汤里的勺子捞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她什么都不怕。”程意说。
“可能怕的时候没给你看见。”
“嗯。”
她安静一会儿,又道:“我还是想坐上去。”
陈序抬头。
“下次选拔,我还想争。不是觉得今天换我就一定会赢,我就是……还是很想试。”
他说好。
程意看着他:“就一个好?”
“那我把今天没喊的话补上?”
“什么?”
陈序清了清嗓子,作势要站起来。程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脸先红了。
“行了,坐下。不许在外面丢人。”
他笑着坐好,将她刚才没吃的那半碟小菜推近一点。
过了会儿,才认真说:“下一次,换你坐在台上。我还去看。”
程意低下头,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她知道他不能替自己保证结果。可想到下一次努力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记着这件事,那些刚刚才见识过的遗憾,也没有让她失去往前走的兴致。
一周后的学年总结,程意负责收齐队里的复盘,将问题按材料、判断和配合整理。她把自己临结束想到的那句问话也放进去,没有另标成一个可以挽救比赛的答案。
下一学年的正式队员名单随后公布,她的名字在里面。具体上场位置仍要重新竞争,但这一次,她不再只属于预备名单。
程意拍下通知,发给陈序。
“这回可以认真恭喜了。”
陈序的电话很快打来。
她刚接起,就听见他一本正经地叫了声“程辩手”,忍不住笑起来。
“你那边呢?答辩顺序出来没有?”
“刚出来。十二个项目,我最后一个。”
“怎么排这么后?”
“不知道。可能怕我讲完,前面的人就不想讲了。”
程意笑骂他少得意,点开刚收到的那张通知,仔细看了时间和地点。
这一次,轮到她把观众席记进日历。